《璞玉映璧》Ann泠善然

8、璞玉映璧7 ……

　　在无垠海岸翻涌着淡青色碎浪的尽头，层层叠叠的玫瑰森林顺着起伏的地势铺向远方，殷红与奶白的玫瑰缠在苍劲枝干上，风一吹，花瓣就像漫天轻软的云霞缓缓飘落。穿过整片馥郁芬芳的玫瑰林，一条落满梧桐绒絮的长街静静横亘，便是梧桐树街。街的尽头是连绵起伏的丘地，漫山遍野的茉莉花顺着坡势铺开，洁白细碎的小花挨挨挤挤，清甜的香气混着海岸咸润的风，久久不散。茉莉花田丘的内侧，矗立着宏伟到难以用言语描摹的刃雪城，整座城池由万年不化的玄冰浇筑而成，冰壁里封存着远古流转的微光，日光落上去，折射出一层柔和清透的银蓝光晕。刃雪城最核心处，便是幻雪城堡，城堡深处一重又一重殿宇次第排开，瓴雪殿宇巍峨庄重，碧雪寝宫静谧温婉，瑀彗大殿流光璀璨，归渔居寝阁藏着临水的温柔，純玥楼素净如雪，珺悦府满是温润的玉色柔光，而这所有殿宇的最顶端，便是整个幻雪帝国权力与灵气汇聚的中心。

　　幻雪帝国的雪皇，世人唤她雪曦，也叫雪之女王，还有一个雅致的名号，银岚公主。她的本真本源图腾是白羊，象征着纯粹、柔软，却又藏着不轻易弯折的坚韧。此刻她正端坐在玄冰雕琢而成的最高王座之上，那王座是整块上古玄冰打磨，冰纹蜿蜒如同流云，冰面凉润，隐隐向外散着安宁的寒气。雪曦头上戴着雪岚冠，冠身由凝雪编织，缀着细碎冰珠，每一颗冰珠晃动时，都会洒下点点莹白微光。她身上穿着凰琊幻袍，这一件湛蓝色的皇室冕服，料子是天外流云抽丝织就，袍角绣着层层翻卷的雪浪与浅淡白羊纹路，衣摆垂落，轻轻搭在玄冰台阶上。她眉眼清浅柔和，眼瞳像封了一汪永不结冰的寒潭，神色沉静，没有半分盛气凌人的傲慢，只有历经万古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温柔。

　　王座之下，整齐立着九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他们都是夜雪狼族的王子，也是雪曦座下的九侍郎。九人容貌各有风姿，气质全然不同，身上都带着狼族独有的清冽野性，又因长久伴在雪曦身侧，染上了冰雪般沉静的气韵。

　　站在最前方的是大哥，天枢宫贪狼王子韩骁，他身形最为高大，眉眼锋利沉稳，一身墨黑镶银边的劲装，周身气场厚重可靠，是九人之中最先担起责任的那一个。他身侧站着霍琳然，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大嫂，霍琳然是红太狼，一身火红的裙衫，眉眼爽朗热烈，性子直来直去，眼底却藏着细腻的暖意。

　　第二位是二哥，天璇宫巨门王子沈昭，他生得斯文俊秀，眉目温润，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一身浅灰的锦袍，心思缜密，善于体察旁人情绪。他身边的二嫂顾安芳，本体是兔女，一身月白短衫，耳朵软软地垂在发间，胆子偏轻，却十分善良。

　　第三位是三哥，天玑宫禄存王子江朔，他面容温润富足，笑意常挂在唇角，一袭青碧色长袍，擅长筹算，打理帝国里许多细碎的物资事务。三嫂白希伦是鼠女，身形小巧灵动，一双眼睛灵动剔透，最擅长探查各处细微动静。

　　第四位是四哥，天权宫文曲王子许灿，他气质清雅，带着书卷气，白衣素雅，指尖总似萦绕淡淡的墨香，通晓万千古籍、古老咒文。四嫂王妤初是猪女，一身柔和的杏色衣裙，性子宽厚和善，待人总是包容大度。

　　第五位是五哥，开阳宫武曲王子裴铮，他筋骨利落，英气逼人，一身深墨劲衣，擅长武技，上阵之时从不会退缩。五嫂沈沅琛是虎女，身姿矫健，眉眼英锐，有着不输男子的果敢气魄。

　　第六位是六哥，天相宫天梁王子周煦，他性子宽厚慈悲，浅黄长袍，面容和善，常常安抚受伤的生灵，懂得治愈系的冰雪法术。六嫂李君涵是鸡女，一身金红相间的罗裙，嗓音清亮，观察力敏锐，能早早察觉远方异动。

　　第七位是七哥，玉衡宫廉贞王子顾晨，他容貌俊美，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灵动，淡紫长衫，心思婉转，擅长幻术与幻境之法。七嫂颜闻樱是樱花仙子，一身柔粉纱裙，发丝间落着樱花瓣，一笑便似春风拂过枝头。

　　第八位是八哥，天同宫天府王子程野，他性情豁达松弛，一身棕褐长袍，不爱紧绷拘束，喜好游历四方，见识过无数奇景。八嫂陆简诚是猴女，一身翠色短衣，活泼跳脱，手脚灵巧，最擅长攀爬穿梭。

　　站在末尾，身形却同样耀眼的，是九弟，瑶光宫破军王子萧彻。他是狼族九皇子，名号响彻整个幻雪帝国，是全世界第一毁灭战神，执掌战争之力。他穿着深黑嵌暗银纹路的战袍，衣料上还残留着征战之后淡淡的杀伐气息，眉眼锋利冷冽，目光如出鞘的寒刃，可每当视线落在王座上的雪曦身上，那一身凛冽的杀气，便会悄悄收敛下去，藏起内里的赤诚。

　　雪曦轻轻抬手，雪岚冠上的冰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叮咚的声响。

　　“今日召你们齐聚瑀彗大殿，是我心中有一桩思虑，已经盘桓许久。”

　　她的声音清和，像落雪擦过冰面，缓缓传遍整座大殿。

　　韩骁微微上前一步，拱手躬身，沉稳开口：“女王但说无妨，我与八位弟弟，必定听从吩咐。”

　　霍琳然站在韩骁身侧，跟着点头，火红的裙摆轻轻一晃：“是啊雪曦，不管是什么难处，我们都陪着。”

　　雪曦看向下方九位狼族王子，目光缓缓从韩骁，一路落到最后的萧彻身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长久居于幻雪帝国，守着刃雪城，护着这片冰雪大陆，看过星河起落，看过花开雪落，可我们所见的大道，始终隔着一层云雾。本源图腾之力，白羊、狼，还有诸位眷属生灵的力量，生来带着天赋，却也困在这一方冰雪天地的规则之中。我想去往凡世，下凡历劫，去体会凡生的悲欢，去看一看脱离神族、妖族身份之后，何为本心。”

　　话音落下，大殿里安静一瞬。

　　沈昭微微蹙起眉头，温声开口：“女王，凡世颠簸，疾苦繁多，凡尘的病痛、离别、求而不得，都不是冰雪大陆这般安稳光景，您当真想好了吗？”

　　顾安芳怯怯拉了拉沈昭的衣袖，小声跟着说：“是呀，凡世好危险的，听说凡人间会有很多难过的事。”

　　江朔微微思索，开口道：“历劫之事，往往吉凶难测，若是女王孤身前往，我们放心不下。”

　　白希伦转了转眼珠，小声说道：“不如我们跟着一起去，也好随时照看。”

　　许灿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纹路，慢慢说道：“古籍之中记载，神族下凡历劫，若是有同族相伴，劫难会发生变化，不再是独属于一人的试炼。可换一个角度，劫难也会一同落在同行之人身上，大家都要褪去一身神力，封印记忆，以凡人的躯壳生活。”

　　王妤初轻轻点头，柔声说：“苦是一起吃，难是一起扛，若是大家心意相通，倒也不算坏事。”

　　裴铮挺直脊背，英气的声音响起：“我不怕凡世的危难，只要女王前去，我愿意一同前往，护你周全。”

　　沈沅琛扬了扬下巴，利落道：“我也跟着，但凡有歹人冒犯，我能挡下。”

　　周煦眉眼柔和，缓缓说道：“劫难之中难免有伤痛，我懂治愈之术，一同前去，也能多一份安稳。只是封印神力之后，法术便不能随意动用，一切都要靠着凡人本身的力量。”

　　李君涵清亮的声音响起：“我可以留意周遭动静，提前察觉危险靠近。”

　　顾晨唇角扬起浅浅一抹笑意：“凡世百态，本就是一场盛大幻境，我倒有几分期待，想看看脱离幻术之后，真实的人间是什么模样。”

　　颜闻樱轻轻拢了拢裙摆，樱花瓣从发间飘落：“人间有春日繁花，想来也是好看的，我愿意同去。”

　　程野哈哈一笑，豁达地摆了摆手：“我本来就喜欢到处游走，凡间正好可以到处逛逛，没什么可怕的。”

　　陆简诚蹦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凡间听说有好多新奇玩意儿，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沉默许久的萧彻身上。

　　萧彻那双带着杀伐锋芒的眼眸凝望着王座上的雪曦，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厚重：“我执掌毁灭与战争之力，凡间纷争无数，战乱疾苦遍地。我若是一同历劫，这一份战神之力被封印，劫难之中，我怕是很难护住你。可若是你执意要去，我不会独自留在刃雪城。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雪曦看着他，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温柔：“萧彻，你是毁灭战神，你的力量生来便与纷争绑定，下凡历劫，于你而言，会比旁人更加难熬。凡间的争执、仇恨，都会引动你骨子里潜藏的战争本能，稍有不慎，便容易迷失本心。”

　　“我知晓其中风险。”萧彻垂了垂眼，“可我不愿让你独自踏入凡尘。力量可以封印，本心我会守住。”

　　雪曦缓缓从玄冰王座上站起身，凰琊幻袍的衣摆铺开，冰光流转。

　　“既然你们九人都决意陪我一同历劫，那我们便定下约定。下凡之后，所有人都会封印神族与妖族的记忆，褪去神通法术，本源图腾潜藏在魂魄深处，不会轻易显现。我在凡世，会有一个新的名字，闺名尹璧和，乳名唤作和子小姐。我身边会带着一名侍女，名叫小璞玉，她的本源图腾是白鼠，会陪着我一同在凡世生活。而你们九位，便是尹璧和座下的九侍郎，以凡人身份伴在我的身边。”

　　韩骁郑重拱手：“我记住了，凡间之中，我便是九侍郎之首。”

　　雪曦缓缓继续说道：“还有一事，诸位的眷属，霍琳然、顾安芳、白希伦、王妤初、沈沅琛、李君涵、颜闻樱、陆简诚，你们不必跟着一同下凡，冰雪大陆依旧需要有人镇守，守住刃雪城，守住幻雪城堡，等待我们历劫归来。”

　　霍琳然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咬了咬唇，看向韩骁：“韩骁，那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冲动行事，凡间不比这里，受伤了没有玄冰灵力可以快速愈合。”

　　“我晓得。”韩骁看向她，语气柔和下来，“你留在刃雪城，替我们看好这片冰雪大陆，等我们历劫结束，我们便回来。”

　　顾安芳眼眶微微泛红，抓着沈昭的衣袖不肯松开：“沈昭，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多留心和子小姐，不要让她受委屈。”

　　沈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记着，你安心在这里等我归来。”

　　白希伦仰头看向江朔：“凡间人心复杂，你擅长筹算，可不要太过轻信旁人，万事多思量。”

　　江朔含笑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王妤初温柔望着许灿：“凡间书卷繁杂，你莫要埋首典籍忘了照顾自己，三餐冷暖都要留意。”

　　许灿轻轻应下：“我知道。”

　　沈沅琛目光坚定看向裴铮：“你好武，到了凡间切莫随意与人争斗，你的武曲之力被压住，硬碰硬容易吃亏。”

　　裴铮颔首：“我会克制。”

　　李君涵清亮的声音带着牵挂：“周煦，凡间很多病痛是法术治不好的，你就算懂治愈之法，封印之后也用不出，多留意大家身体。”

　　周煦温和应道：“我明白。”

　　颜闻樱轻轻一笑，落在顾晨身前：“凡间的幻境，和你造出来的幻术不一样，别沉溺其中，分清何为虚幻何为真实。”

　　顾晨笑意浅浅：“我会守住心神。”

　　陆简诚拉着程野的胳膊：“八哥，你爱四处游玩，但是不要走丢了，记得按时回到和子小姐身边。”

　　程野爽朗一笑：“放心，我记性不差，不会弄丢自己。”

　　八位眷属静静站在大殿一侧，目光一一落在自己相伴之人身上，万般叮嘱，都藏在眼底。唯有萧彻身侧，此刻没有眷属相随，他本就执掌战争，前路的劫难，独属于他的考验，沉重无比。

　　雪曦抬眼望向大殿穹顶，穹顶上镶嵌着无数星辰形状的冰晶，缓缓流转微光。

　　“我们现在去往归渔居寝阁，那里临水，灵气柔和，适合开启封印历劫的仪式。仪式开启之后，记忆封存，神魂坠入凡尘，待到劫难圆满，本心通透之时，封印才会自行松动，我们方能记起刃雪城，记起幻雪帝国。在凡世，我们只是一群寻常人，没有雪皇，没有战神，没有狼族王子，只有尹璧和，侍女小璞玉，还有九位侍郎。”

　　一行人跟着雪曦，缓步离开瑀彗大殿，穿过瓴雪殿宇，走过碧雪寝宫，一路行到临水的归渔居寝阁。归渔居外有一汪澄澈冰湖，湖面平静，倒映着天上流云与岸边盛放的冰花，水汽轻轻漫上来，凉丝丝拂在人的脸颊上。

　　小璞玉早已等候在这里。她身形小巧，眉眼乖巧，一身素白短襦，本源图腾白鼠藏在魂魄之中，见到雪曦走来，连忙屈膝行礼。

　　“和子小姐，我已经在这里等候了。无论去往哪里，我都会跟着您。”

　　雪曦看向小璞玉，轻轻抬手扶起她：“璞玉，凡间不比这里，会有辛苦，你若是后悔，此刻还可以留下。”

　　“我不后悔。”小璞玉仰起脸，眼神坚定，“我愿意陪着小姐。”

　　九位狼族王子分站在冰湖四周，韩骁站在最东侧，沈昭在东南，江朔在南侧，许灿西南，裴铮西侧，周煦西北，顾晨北侧，程野东北，萧彻站在正对雪曦的正北方向，九人围成一圈，将雪曦和小璞玉护在圈中。

　　雪曦站在冰湖中心的青石台之上，凰琊幻袍在风里轻轻飘动，她闭上双眼，轻声念动古老的封印咒文。

　　冰湖的湖水慢慢震荡起来，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原本莹白的水光慢慢蒙上一层淡淡的薄雾。

　　“此劫，不求显赫，不求威名。只求看清，力量之外，本心为何。白羊本是纯粹向善，狼族生来带着野性，战神之力代表毁灭，可毁灭从不是终点，毁灭之后，亦可生出新生。我们守着力量太久，习惯了以力量解决一切，这凡尘，便是让我们学着不用神力，以一颗凡人的心，去感受，去接纳，去体谅。”

　　韩骁认真听着，沉声开口：“我懂了，大哥的责任，不只是依靠力量保护，更要懂得沉稳包容，懂得倾听。”

　　沈昭缓缓说道：“我心思细密，却也容易多虑，凡间之中，我要学着放下猜忌，信任身边之人。”

　　江朔微微一笑：“我擅长算计得失，凡间会教我明白，有些东西，从来无法用得失衡量。”

　　许灿轻声道：“我熟读万千典籍，可纸上文字终究浅薄，人间真实的故事，才是最好的书卷。”

　　裴铮握紧手掌：“我习惯以武力开路，凡间要学会克制，明白退让不等于懦弱。”

　　周煦柔和开口：“我擅长治愈伤痛，可人心的伤痕，很多时候法术无能为力，要学会陪伴。”

　　顾晨眼含思索：“我精通幻境，往后要分清幻象，不被表面的喜怒哀乐迷惑双眼。”

　　程野笑道：“我爱自由游历，凡间会让我知道，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自由之中亦有牵挂。”

　　萧彻静静望着雪曦，低沉开口：“我执掌毁灭，生来被纷争裹挟。我要在凡尘学会，不必以战争回应所有矛盾，毁灭的力量，不去随意唤醒。若是我能做到，这劫难，才算没有白费。”

　　雪曦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扫过九人，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很好，你们都明白这一场历劫的本意。我们不是去凡间降妖除魔，不是去施展神通，我们是去做普通人。会觉得疲惫，会难过，会迷茫，会遇见善意，也会遇见恶意。所有的感受，都是试炼。等到我们明白，本心不依靠王冠、不依靠战神名号、不依靠图腾力量依旧稳固的时候，劫难便圆满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柔和的雪色光芒，向着冰湖湖面轻轻一点。

　　白雾骤然浓郁起来，包裹住青石台上的雪曦、小璞玉，还有围成一圈的九位王子。耳边风声慢慢轻柔，冰湖、归渔居、刃雪城、玫瑰森林、茉莉花田丘一点点在雾气里淡去，冰雪大陆的轮廓渐渐消散。

　　等意识再次慢慢清醒的时候，周遭已经换了模样。

　　这里不再是常年寒凉的冰雪国度，空气里带着温热湿润的气息，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青瓦白墙的院落，院墙外种着几株茉莉，和幻雪帝国茉莉花田丘的花一样洁白，香气却更加柔和。

　　尹璧和慢慢睁开眼睛，她身上的湛蓝色皇室冕服、凰琊幻袍都消失了，换成一身素净的浅蓝布裙，长发简单挽起，只别了一支小小的玉簪，雪岚冠不见踪影，白羊图腾安安静静沉睡在魂魄深处，记忆一片空白，她只记得自己叫尹璧和，大家唤她和子小姐，身边跟着侍女小璞玉。

　　小璞玉站在她身侧，穿着灰色粗布襦裙，一双眼睛怯生生又乖巧，望着尹璧和：“小姐，我们到了，这里就是我们要住的小院。”

　　尹璧和轻轻点头，心里空空的，好像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却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院落的门口，陆续走来九个年轻男子，穿着样式朴素的布衣，容貌依旧是当年狼族九王子的模样，只是身上属于神族妖族的凌厉气息淡了很多，记忆同样被封印，只记得自己是尹璧和座下的九侍郎，要侍奉、陪伴和子小姐。

　　走在最前面的韩骁，一身藏青粗布短衫，身姿挺拔稳重，拱手对尹璧和行礼：“小姐，我是韩骁。往后我会守在前面，护着小院安稳。”

　　尹璧和看向他，轻轻回了一句：“辛苦你了，韩骁。”

　　紧跟着的沈昭，浅灰色长衫，眉眼斯文温和，轻声说道：“小姐，我是沈昭，院里账目、琐碎杂事，若是有需要，都可以交给我打理。”

　　江朔一身青布长袍，面带温和笑意：“我是江朔，若是要置办物件，采买粮食蔬果，我都熟悉周边集市。”

　　许灿白衣素净，气质文雅：“我是许灿，若是小姐想要读书写字，我可以陪您一同翻阅书卷。”

　　裴铮一身利落短打，身姿矫健：“我是裴铮，若是有歹人靠近院落，我可以上前阻拦。”

　　周煦穿着淡黄布衣，神色和善：“我是周煦，若是大家身子不舒服，我懂一些凡间草药知识，可以照看一二。”

　　顾晨淡紫色布衣，眼神灵动：“我是顾晨，若是小姐烦闷，我可以讲一些各地的趣闻给您解闷。”

　　程野棕褐色粗布长衫，神色松弛自在：“我是程野，我喜欢往外走走，附近山林村落我都可以去看看，带回来新鲜见闻。”

　　走在最后的萧彻，一身深色粗布衣裳，身形挺拔，眉眼间依旧藏着难以言说的冷意，只是少了战神的杀伐威压，他对着尹璧和缓缓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我是萧彻。”

　　尹璧和看着眼前九个人，心里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好像很久以前，他们就一直相伴在一起，可她想不起来缘由。

　　“多谢诸位侍郎。往后我们一同住在这个小院里，彼此照应，和睦度日便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在凡世慢慢过下去。

　　白日里，小璞玉会陪着尹璧和在院子里打理茉莉，浇水、除草，指尖抚过柔软的花瓣。

　　“小姐，你看这朵茉莉开得真好。”小璞玉捧着一朵白花，送到尹璧和面前。

　　尹璧和低头看着花瓣，轻声说：“是很好看，看着它，我心里会觉得安宁，好像以前见过一大片这样的花田。”

　　韩骁大多时候守在院门附近，留意来往路人，遇到蛮横无理的乡邻上门寻衅，他不会立刻动怒动手，只是沉稳上前，好好和对方讲道理，耐心劝解。

　　有一回，邻村几个蛮横汉子，想要强占小院旁边一小块空地，气势汹汹闯到院门口，高声叫嚷。

　　裴铮当即攥紧拳头，就要上前对峙。

　　韩骁伸手轻轻拦住了裴铮，低声对他说：“别急，先听听他们想要什么，动手是最后的法子。我们是凡人，争斗起来，受伤了没有灵力疗伤。”

　　裴铮眉头皱起，有些不甘心：“可是他们明明不讲道理，要强占土地。”

　　“不讲道理，我们慢慢说清楚道理。”韩骁走上前去，神色平静，“这块地是我们租住院落一并包含的地界，有地契文书在此，诸位若是不信，我们可以请里正过来一同核验。若是你们只是想要开荒种地，附近还有别处闲置的田地，不必争这一小块地方。”

　　那几个汉子见韩骁不慌不忙，手里还真的拿着文书，又听闻要请里正，气焰慢慢降下去，嘟囔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事情平息之后，裴铮有些惭愧地对韩骁说：“方才我差点冲动出手，多谢大哥拦住我。若是动手，免不了一场麻烦。”

　　韩骁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有保护小姐的心，可力量不是唯一解决事情的办法，克制，也是一种强大。”

　　沈昭每日会清点院里开销，记录采买的银钱，江朔跟着他一同去往集市采买。集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江朔会仔细对比物价，挑选新鲜的菜蔬，却不会一味算计分毫得失，遇到路边贫苦老婆婆摆摊卖野菜，他偶尔会多给一些银钱。

　　沈昭看在眼里，笑着和江朔说：“往日里你最擅长筹算利弊，如今倒是愿意多接济旁人了。”

　　江朔挑了挑担子，温和笑道：“筹算银钱，是为了我们小院安稳度日。可人心冷暖，不能拿银钱去衡量。她老人家不容易，多帮衬一点，不算亏。”

　　许灿常常陪着尹璧和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书，书页翻动，墨香淡淡散开。

　　尹璧和捧着一卷诗集，轻声问道：“许灿，书上写着，世间万般苦难，很多时候无从躲避，是这样吗？”

　　许灿望着院外远山，缓缓回答：“书上是这样写的，可苦难本身不是用来打倒人的。人会难过，会疲惫，可难过之后，依旧可以好好过日子。书本教会我们道理，可真正读懂，要亲身去体会。”

　　周煦常常去往后山采药，熟悉凡间草木药性。有一次隔壁村落一个孩童高热不退，孩子父母焦急地跑到小院来求助。

　　周煦跟着过去，仔细查看孩子的状况，挑选合适的草药，慢慢熬煮，日夜守在一旁照看。一连两天，孩童热度慢慢退了下来。

　　孩子父母感激得不停道谢，拿出银钱想要酬谢他。

　　周煦轻轻推了回去，温和说道：“不必给我银钱，孩子平安就好。凡间病痛繁多，草药只能医治肉身，人心的惶恐不安，更需要有人陪着安抚。”

　　顾晨最喜欢陪着尹璧和闲聊，讲各处的奇闻轶事，偶尔会编一些小故事，故事里真假交织，就如同他往日擅长的幻境。

　　有一日尹璧和听完故事，轻轻说道：“故事再精彩，终究是编造出来的，比起虚幻的故事，我更喜欢眼前实实在在的茉莉、晚风，还有你们。”

　　顾晨一怔，随即恍然，浅浅笑起来：“小姐说得是，幻境再美，终究抵不过真实的相伴。”

　　程野经常背着竹筐进山，有时候会带回野果、新鲜菌菇，回来之后和大家分享。他有时候会在山林里走很远，看着流云飞鸟，独自静坐很久。

　　一次小璞玉问他：“程野侍郎，你总往山里跑，是不是想要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程野咬了一口野果，笑着摇头：“以前我以为自由就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我出去久了，心里总会惦记小院，惦记小姐，惦记各位兄弟。原来真正的自由，不是无牵无挂，而是心里有牵挂，依旧可以随心而行。”

　　萧彻大多时候话很少，常常独自站在院角，望着远方天际，他心底总有一股难以压制的躁动，那是沉睡的毁灭战神本能，凡间时不时传来的争执、斗殴、纷争，都会悄悄牵动那股力量，让他心神不安。

　　尹璧和常常留意到萧彻独自沉默的模样，便会捧着一杯温热的清茶，走到他身边，递过去。

　　“萧彻，你总是一个人站在这里，是不是心里觉得烦闷？”

　　萧彻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他垂眸看着茶水晃动的波纹，低声开口：“我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听见有人争吵打斗，我心里就会生出一股想要终结纷争的念头，可那念头很可怕，好像想要把一切冲突尽数碾碎。”

　　尹璧和安静听着，没有催促，轻声说道：“终结纷争，不一定是毁掉引起争执的一切。若是大家可以静下心好好说话，矛盾慢慢化解，纷争自然也就消失了。毁灭可以结束眼前的吵闹，却很难带来长久的安宁。”

　　萧彻反复琢磨着她这句话，许久之后缓缓点头：“我好像懂了一点。我总想着用最干脆的方式平息冲突，却忘了，安宁，从来不是毁灭换来的。”

　　日子一天天流转，小院里经历很多小事，有邻里之间的善意帮扶，也有误会与争执，有丰收时的欢喜，也有阴雨连绵、收成不好时的拮据。

　　他们会一起坐在屋檐下，看着雨水敲打茉莉花叶，彼此诉说心里的感受。

　　韩骁会坦诚自己偶尔也会无力，不是所有麻烦都可以靠着劝解化解。

　　沈昭会说自己有时候思虑太多，徒增烦恼。

　　江朔会感慨钱财微薄，很多难处无力相助。

　　许灿会说书卷之中的道理，落到现实，处处艰难。

　　裴铮承认自己依旧容易冲动，需要时时提醒自己克制。

　　周煦叹息很多病痛，草药无能为力。

　　顾晨坦言偶尔还是会分不清，哪些是人心的伪装，哪些是真心。

　　程野说有时候想要远走，又舍不得小院众人。

　　萧彻会低声说起，潜藏在心底的毁灭之力，依旧时不时翻涌，需要拼尽全力压下。

　　尹璧和静静听着所有人的心里话，白羊本源那份纯粹温柔的力量，在凡人的躯壳里慢慢舒展。

　　“我们不必要求自己无所不能。”她轻轻开口，“力量、智谋、武艺，都只是外在的东西。我们来到凡间，学会接纳自己的无力，接纳世间不完美，懂得善待旁人，守住心底那份不伤人、不偏执的本心，就已经足够了。白羊的纯粹，不是永远无忧无虑，而是历经悲欢之后，依旧愿意心怀善意。狼族的野性，不是好斗杀伐，而是守住心中道义，护着想要守护的人。”

　　九位侍郎安静聆听，往日里心底那些迷茫、躁动、执念，一点点慢慢化开。

　　时光缓缓走过数年，小院里的茉莉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们看过春耕秋收，看过生离，看过相逢，尝遍凡间的酸甜苦辣，所有人的本心，都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打磨得澄澈通透。

　　封印在魂魄深处的记忆，开始一点点松动，那些沉睡在血脉之中的画面，慢慢浮现在脑海：无垠海岸、玫瑰森林、梧桐树街、茉莉花田丘、刃雪城、幻雪城堡，玄冰王座，瑀彗大殿，归渔居的冰湖，还有当初立下的历劫誓言。

　　最先苏醒完整记忆的是萧彻。

　　那一日，村落外有两伙人因为田地水源纠纷，持着棍棒对峙，眼看就要大打出手，喧嚣的争吵声传到小院之中。

　　萧彻听见动静，心底那股熟悉的毁灭力量险些冲破封印，可这一次，他没有生出碾碎一切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主动走上前去，站在两伙人中间，声音沉稳平静。

　　“大家都停下来。争夺水源，打伤彼此，最后只会两败俱伤。我们可以一起商量，划分引水的时辰，轮流取水，何必一定要动手？”

　　他耐心听两边各自的委屈，一点点梳理矛盾，陪着众人商量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法子。

　　争执慢慢平息，人群散去的那一刻，过往所有记忆如同潮水涌入他的脑海。他想起瑶光宫破军王子的身份，想起自己是毁灭战神，想起冰雪大陆，想起雪曦女王。

　　萧彻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清明。

　　他转身回到小院，走到尹璧和面前，深深躬身。

　　“女王，劫难之中，我明白了。毁灭之力，不是用来平息纷争的利刃，真正的胜利，是不必开战，就能换来安宁。我守住本心了。”

　　尹璧和望着他，心头一动，属于雪曦的记忆，也随之缓缓苏醒。她记起雪皇的身份，记起白羊图腾，记起当初在瑀彗大殿许下的心愿。

　　紧接着，韩骁、沈昭、江朔、许灿、裴铮、周煦、顾晨、程野，还有小璞玉，一个个相继苏醒全部记忆。

　　九位狼族王子，侍女小璞玉，雪曦，全部记起了冰雪大陆的一切。

　　小璞玉眼眶微微发热，屈膝行礼：“女王，我们的劫难，快要结束了吗？”

　　雪曦看向围在自己身边的众人，目光温柔地扫过每一张面孔。

　　“劫难已经圆满了。我们褪去神力，以凡人之躯走过凡尘，终于看清本心的本质。王冠、战神名号、图腾力量，都只是外在的馈赠。白羊的本心，是历经疾苦依旧纯善；狼族的本心，是心怀守护而不滥于争斗；毁灭战神的本心，是知晓毁灭的重量，主动选择不轻易动用毁灭的力量。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决定一切的，是持有着力量之人的心。”

　　韩骁郑重开口：“从前我以为，身为大哥，就要靠着强大力量护住所有人。如今我明白，沉稳、包容、耐心，同样是守护的力量。”

　　沈昭缓缓说道：“我从前习惯揣测、思虑重重，凡尘教会我，信任与坦诚，远比反复算计更加珍贵。”

　　江朔含笑说道：“得失算计只是谋生手段，心怀悲悯，才是心底该存的东西。”

　　许灿轻声道：“万卷经书，终究只是指引，人间百态，才是大道本身。”

　　裴铮挺直脊背：“勇武可贵，克制更难，不动武，不代表怯懦。”

　　周煦神色柔和：“肉身伤痛可以用药医治，人心惶惶，最需要的是陪伴与体谅。”

　　顾晨微微一笑：“幻术可以伪装万物，可唯有真诚，不会是虚假幻境。”

　　程野爽朗一笑：“自由从不是脱离牵挂，心有归处，方能自在远行。”

　　萧彻望着雪曦，声音沉静：“我执掌战争与毁灭，往后我会记得，最好的战事，是没有战事。我手中的毁灭之力，会用来守护安宁，而不是挑起纷争。”

　　雪曦轻轻点头，抬抬手，一缕柔和雪白的白羊本源光芒从她魂魄之中升起，缓缓笼罩所有人。凡世的院落、青山、茉莉，慢慢化作薄雾消散，归渔居的冰湖、刃雪城的玄冰城墙、远处的茉莉花田丘、玫瑰森林一点点在白雾之中重新显现。

　　等雾气散尽，他们已经重新站在幻雪城堡归渔居的青石台上。

　　霍琳然、顾安芳、白希伦、王妤初、沈沅琛、李君涵、颜闻樱、陆简诚，一直守在这里等候，看见他们归来，全都快步迎上来，眼底满是欣喜。

　　霍琳然跑到韩骁身侧，上下打量他：“你回来了，一切可还好？”

　　“一切都好，这场历劫，让我收获很多。”韩骁笑着看向她。

　　顾安芳拉着沈昭的衣袖，小声问道：“凡间是不是很苦？你有没有受委屈？”

　　沈昭轻轻摇头：“有苦，也有温暖，收获远比苦楚更多。”

　　其余眷属也纷纷上前，和各自相伴之人轻声问话，小院里凡世的那些故事，被慢慢说给她们听。

　　雪曦重新换上凰琊幻袍湛蓝色皇室冕服，雪岚冠回到她的头顶，白羊图腾在她身后淡淡浮现，柔和白光铺满整片归渔居。她没有立刻回到玄冰王座之上，而是站在冰湖边，望着身边九位狼族王子。

　　“历劫归来，我们依旧是幻雪帝国的同伴。我依旧是雪皇，你们依旧是我座下九侍郎，是夜雪狼族的王子。只是往后我们看待力量、看待纷争、看待生灵疾苦，都会和从前不一样。”

　　萧彻站在一旁，毁灭战神的威压内敛深藏，不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带着凛冽的杀气。

　　“我不会再主动追寻战争，若是外敌来犯，我自会拿起战神之力守护冰雪大陆，若无祸乱，我愿世间长久平和。”

　　雪曦看着所有人，缓缓说出藏在心底，这场劫难最核心的道理。

　　“很多生灵穷尽一生追逐强大的力量，以为力量就是一切。可力量只是一件工具，本心才是根。拥有毁灭之力，却选择守护；拥有善战之躯，却选择克制；拥有看透一切的智慧，却选择温柔包容。不因为手握力量就傲慢，不因为身怀天赋就偏执，在见过黑暗疾苦之后，依旧守住心底的良善，这才是真正的强大。白羊代表纯粹，狼代表守护，毁灭代表终结，而所有这些力量，最终都要归于一颗懂得体恤万物的心。无垠海岸的浪潮会不停翻涌，玫瑰森林的花会开了又落，茉莉花田的香气岁岁不绝，刃雪城的玄冰万古长存，可只有守住本心，我们才能永远不迷失在漫长岁月之中。”

　　风从无垠海岸吹过来，穿过玫瑰森林，掠过梧桐树街，拂过茉莉花田丘，吹到归渔居的冰湖之上，湖面泛起细碎波纹，冰花轻轻摇曳。

　　九位狼族王子静静站在雪曦身侧，小璞玉侍立一旁，八位眷属含笑相伴。他们不再是只依靠天赋神力行事的神族妖族，凡尘里那些烟火悲欢，已经刻进魂魄深处，和他们本源图腾相融在一起。

　　往后漫长无尽的岁月里，幻雪帝国依旧安稳坐落在冰雪大陆之上，刃雪城的玄冰城墙常年散发清润微光，瓴雪殿宇、碧雪寝宫、瑀彗大殿、归渔居、純玥楼、珺悦府安静矗立。雪曦依旧会坐在玄冰王座之上处理帝国事务，韩骁沉稳统筹防务，沈昭打理内务，江朔调度物资，许灿传承典籍，裴铮操练护卫，周煦照料受伤生灵，顾晨分辨虚妄幻象，程野游历四方带回消息，萧彻执掌战权，镇守边境，时刻警醒自己，不轻易唤醒毁灭的力量。

　　闲暇之时，他们还会一同去往茉莉花田丘静坐，看漫天洁白小花在风里起伏，偶尔说起凡间小院的茉莉，说起那段褪去神力、做普通人的时光。他们清楚地记得，那一场下凡历劫，不是为了得到更强的法术，不是为了博取什么威名，只是为了寻回本心，明白何为真正的强大。

　　世间星河轮转，岁月无边，幻雪帝国的故事，就伴着海岸浪潮与花香，静静延续下去，所有同行之人，心意相通，彼此陪伴，不生别离，安稳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