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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忆是暗街窄巷,不值一看」 「回忆是暗 ...

  •   张洲豪不知道那天晚上最后自己喝了多少,醉得多厉害,又说了什么该说不该说的话。总之第二天醒来,他去辞了那份本就可有可无的工作,跟着贺述尧来到保税区,见到了那个据说才刚起步的小公司。

      二十层高楼的窗外就是川流不息的海港和码头,集装箱层层叠叠堆成彩色的山丘。开阔的开放式办公区里,几十号人正在忙碌,屏幕上跳动着数据,墙上贴满航线图,待办的报关事项列了一整大条。

      公司已初步实现前期框架建构,有独立的法务、财务团队,角落里甚至设有对接海外客户的同传会议室。

      张洲豪先深切地理解了一番,贺述尧所谓的“小”,通常一般是什么概念。

      “所以你就这么去给尧哥打工了?”刘成恺问。

      他今天正好不用到酒吧唱歌,就和张洲豪找了家烧烤店小聚一下。

      “算是吧。”

      张洲豪也不知该怎么说明自己的工作,贺述尧开出的条件堪称优渥,说是高级合伙人也不为过。

      “牛!”刘成恺竖起大拇指,既为张洲豪高兴,更诚心诚意为贺述尧点赞。

      居然就一个晚上,几支酒,就让颓废已久的张洲豪重新找回一点活人感。虽还不至于说脱胎换骨,但看到下班后的张洲豪竟然还主动揣着书本和文件在身上,已够令刘成恺感觉不可思议了。

      “现在什么都要从头学。”张洲豪挠挠头。

      他大学专业本就与海关相关,来做供应链公司也算得上对口。只是当初读书他的专业课就上得稀烂,毕业后又丢下了两年多。现在不管是报关流程保税政策,还是公司管理等,很多事务都让他深感陌生不安。

      “先别管是什么,做上手再说。”刘成恺给他把啤酒倒满上,加油鼓劲,“你看你把这衣服一穿,头发梳成大人模样,啧啧又是我们当年附中一枝花!”

      什么附中一枝花,这久远到幼稚的名号真是把张洲豪给听笑了,不过,“我怎么记得当年一枝花说的是你啊,我明明是附中之光。”

      刘成恺坚决不承认:“你记错了,那是其他学校传的,还光呢,你又不喜欢奥特曼,加上男人三十一枝花,夸你还不乐意呢。”

      “你乐意你自己当。”张洲豪回嘴。

      追忆起初中时代的幼稚往事叫两人都忍俊不禁起来。喝了两杯,张洲豪才缓缓地说道:“这两天,办公室外面对着就是港口,我有时朝向码头看,人人来来往往,没有一刻是停的。”

      “深城就这样啊,一台不知疲倦运转的超级机器。好多人手停口停,”刘成恺心直口快,“不是个个都像你躺平都不愁吃的。”

      张洲豪怔忪半晌,轻轻应了声:“是啊。”

      他是被时代彩票砸下来的幸运儿。家里早年赶上拆迁,一拆就是天文数字般的补偿款,多到足够他不用为生计低头,随心所欲地将自我封闭在圈地为牢的茧笼里。

      而在他人生几乎停摆的那几年,这个世界没有一刻停下过脚步。曾经的同学一个个结婚、升职,买房、生子,朋友圈里滚动着少上一天网都看不懂的新流行和新用语。张洲豪不是惊觉自己被抛下,只是忽然有些恍惚,光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指缝间漏过。

      恍惚间一抬头,昔日少年,已经将近而立之年。

      刘成恺跟他碰了一杯,感叹:“真的幸亏有尧哥,其实本来我和昊然都已经打算最迟今年年底,绑都要绑你去滑个雪跳个伞之类。”

      张洲豪问:“什么滑雪跳伞?去哪?”

      一些曾经的记忆隐约浮起。

      “不知道啊,去黑龙江或者日本?哪里都好。其实也不一定是滑雪,蹦极也行,拉着你一起跳下去,万丈高空大喊一嗓子。”刘成恺耸耸肩,“不是都这样吗?总要有个仪式感,来告别过去,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再次给张洲豪满上啤酒,“兄弟,这么多年,你够对得起人地,也够对得起自己了。”

      张洲豪没接话,只伸出手在刘成恺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然后端起那杯刚满上的啤酒,仰头一口气喝完,喉结滚动。

      “谢了。”他说。再多说就矫情了。

      不废话闷完,刘成恺又叫了扎啤酒。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问,只是今天有机会才说,”刘成恺语调客气又委婉,“你和她到底是怎么会走到分手?”

      他内心是真不解,怎么会有人放弃张洲豪这样的好男人。有钱多金,好眉好貌,最关键是专一深情,不知多么理想的结婚对象。

      张洲豪垂头不语,好一会才哑声说:“是我的错,有时候给她太大压力了。”

      刘成恺了然:“经济方面?”

      他知道张洲豪大学时为杨思慈填过一笔十多万的窟窿。那是大三左右,张洲豪着急忙慌地找过来和他商量,说杨思慈参与了所谓的创业项目,跟人合伙做家教咨询平台,结果被骗光了手里的钱不止,还欠下好几万技术外包的尾款。

      那时张洲豪和杨思慈之间的感情应该就已经出了问题。所以杨思慈谁都没说,自己咬牙扛着,病急乱投医的相信各种借贷,利滚利到欠债从几万变成十几万,焦头烂额。

      张洲豪担心她陷入校园贷裸贷的漩涡,想帮又不知如何下手。最后几番周折,借由刘成恺这边牵线,过了几道手才以“好心师长”的名义将钱给杨思慈转过去,解除了她的燃眉之急。多年来却一点不敢让她知道那笔钱是张洲豪的。

      尽管之后,张洲豪始终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不置一词,但刘成恺从那时就看出他们之间的问题,估计难逃不开金钱二字了。

      再想起高中时期的那件轰轰烈烈的深中大事件,刘成恺也不知道该说杨思慈些什么好。毕竟未经人苦,很难劝人大度。

      张洲豪重重呼出一口气。那些藏在太过用力的爱意里心事,那些比你更爱你的失掉分寸,连他自己也是后来好久才慢慢开始一遍遍反刍。

      “有时候……可能就是我太自以为是,太看不得她辛苦。”他眼底泛起一丝茫然,像是又回到了当初那些日子,“只要见到她为什么事情心烦,就很想去把所有麻烦解决,越是看她辛苦,就越想把自己所有都捧出来。”

      他苦笑一声,“太把自己当作救世主了。”

      看见她节衣缩食,知道她为生活费发愁,就恨不得包揽她所有衣食住行。不想她被宿舍的人看轻,不管节日还是平常,送的礼物都是按顶格来买。她挤公交去兼职,又颠簸又耗时,张洲豪便索性逃课,准时去她宿舍楼下接送,只为能让她少受点罪。

      他越用力,越掏心掏肺,可她还是越来越郁郁寡欢,露出的笑容越来越勉强。

      “可能就是爱人没有那么简单容易。我确实还不懂得真正去爱一个人是怎样的。”

      张洲豪低头看着桌上冷掉的烧烤,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长时间沉淀下来后的困惑,“就像最后她跟我说的,你把全世界都堆到面前来,也不见得就能换来开心。”

      他那时候听不明白,不愿去听明白。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或者有些遗憾,就只能在时过境迁后才能解开心结。

      刘成恺听完,沉默了两秒,语气略带点不可思议的感慨:“谈恋爱又不是做账,非得每一笔都平?”

      在他看来,什么原生家庭创伤、什么自尊与给予的错位,都属于吃得太饱想得太多。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就是有没有感情,要不要好好在一起。只要感情的根在,其余分歧都不过旁枝末节,截掉不就行了。

      “所以说门当户对,齐大非偶,老祖宗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他帮张洲豪把没气的啤酒倒掉,重新满上,“不过话又说回来,谁家起步不是差一点?穷又不是穷一世。”

      他看了张洲豪一眼,大胆说道:“加上杨思慈自己人靓又叻,勤力肯做,你看现在不就做那个自媒体做得风生水起么。目光放长远点,综合来说,她和你也不是不般配啊?怎么她就觉得非觉得跟你拍不下去了?”

      这话放以前刘成恺是万万不敢直说的,他们几个老友往常甚至都不敢在张洲豪面前提那个名字。然而那晚他看贺述尧对张洲豪说话简直是开膛破肚咔咔乱杀。大概有些伤口就是要血淋淋地剜开,放血排脓,才有愈合的可能性吧。

      张洲豪盯着杯子里新倒的啤酒,泡沫一层层往上涌,又一层层碎掉。

      他曾经也和刘成恺想的一样。

      他从来没怀疑过杨思慈会出人头地。从高中第一次看见她对学习认真得不容有失的模样,看到她在成绩榜前眼里烧着倔强的那团火,他就渐渐越来越移不开目光。他比任何人都相信,她一定会有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那个未来。

      而他有什么呢?

      几套房子两部车,一个被嘲讽暴发户的拆二代身份?

      为什么杨思慈却说配不上他?

      分手之际,他曾苦苦哀求挽留补救过。毫无体面,不计尊严。

      他说,你以后肯定比我强得多,我就是坐吃山空的命。他说,自己什么都没有,一无是处得过且过,读书也没读出什么名堂。他说,将来连份正经工作都不知能不能找到,跟你比起来,我就是个累赘。

      为了留住爱情,他不惜把自己放到最卑微的尘埃里。

      但是没有用。

      杨思慈哭得泣不成声,她说她要的是平等,她说不愿意当永远被欠着的那一个。他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他不明白为什么在真心的天平上,要斤斤计较地衡量,去算计谁付出多谁亏欠,谁多谁少。

      他听不懂,他只知道心如刀割。

      当时钻进牛角尖,执拗地以为是做得还不够。拼了命捧出越多,却不想只是将人推得越开。

      越是想忘记越是记得。张洲豪记得她说相处的每一天都让她窒息,记得她说已经感觉不到被爱,只有越来越还不清的沉重。记得她说,她花了整个青春期想摆脱的自卑与怯懦,最想要逃离的窘迫阴影,竟然来自陪伴在身边的他身上。

      张洲豪肝肠寸断,目眦尽裂。

      反反复复,解释、推拒,指责、辩白,曾经的温情大概耗尽到不剩分毫。陪着一同去打工,是多余的无聊举动,想方设法帮忙调整专业,被说是擅用特权用钱砸人,说服父母同意送两人一起出国读书,也只换来一句冷漠的“我不配”。

      他进退失据,动辄得咎。

      对峙争吵到最后,张洲豪茫然地听到她说,如果可以,情愿和他从没在那天傍晚的教学楼走廊碰到过。

      情愿,从未在深中认识过。

      一句话,给拉扯好久的单方面分手定了冰冷的终调。

      也将这些年来的感情碾成了齑粉。

      张洲豪在骤然听闻的巨大失重感中,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挫骨扬灰。同时在这疼痛到极致的麻木里,又荒谬地生出一股想仰天大笑的冲动。

      想笑得声嘶力竭,笑得山崩地裂,想笑得眼泪随着心脏血液骨髓一同涌出来。

      想告诉她。

      你不想要的时间地点人物,是我想象中我们美好未来的起点。你避若蛇蝎的沉重负担,是我所想贡献的真心和所有。

      想告诉她。

      你不想要的那个傍晚。

      但其实在那之前,我已经偷偷看你看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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