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鹤起云歌

2、弈局 翌

　　翌日，唐绝影天不亮便去了后山，穿过一片竹林，一座简陋的小破屋出现在视野内。唐漓月正在那屋后练剑，看到唐绝影的身影有些诧异。“今天怎么这么早。”他收剑转向唐绝影，瞬间注意到他胸前佩戴的长命锁。
　　唐绝影是宗主的宝贝儿子，有什么好东西自然都不稀奇，只是眼下这长命锁虽然做工精美却只是银饰，他一向是不怎么瞧得上，大都是戴金饰的。
　　唐绝影注意到阿漓的目光。“哦，这个啊。”他刚要开口解释，忽然间想起昨日师父说的要是被他发现自己和阿漓要去凌云峰，就要找人看着自己了。“呃……”虽然师父只是出于他的安全考虑给他上了把锁，但要是被师父发现自己的定位出现在凌云峰，再加上他昨天问的那些，师父大概会直接杀到凌云峰把自己拎回来吧。

　　想到这，唐绝影默默摘下长命锁走进那小破屋，将长命锁塞到屋中角落的茅草堆下面，阿漓平时就睡在那儿。唐漓月一脸疑惑。“哎，没什么，”唐绝影顿了顿“不过这可不能给你，我一会要拿回来的。”“……”

　　两人来到凌云峰顶，层层阵法展开，一件件法宝亮。唐漓月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宝剑定于身前。他闭目凝神，丹田内的灵气流转，丝丝缕缕的向他的双臂汇聚。与此同时，脚下阵法泛起几道蓝色微光，四周的灵气气流缓缓盘绕着向唐漓月的身体汇聚，灵气顺着唐漓月的身体经脉汇聚于指间又涌入剑身，原本沉寂的剑身骤然泛起一层淡淡莹辉。灵气顺着剑身上刻划出的纹路游走，如活水淌过沟壑，一点点唤醒死寂的铁剑。剑身微微震颤，嗡鸣自剑深处升起，由微弱渐转清越。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唐漓月只觉得四周涌入他体内的灵气骤然波动起来，随后，另一种力量开始汹涌，暴戾，癫狂，似乎是包含着灵力的某种力量。

　　“糟了。”起先还有几分侥幸心理的唐绝影，瞳孔骤然收缩。果然躲不过这一劫。唐绝影一挥衣袖，一张张符纸从袖中飞出，层层环绕阻隔源源不断涌来的天地之气。随后，他闪身至唐漓月的身前，切断唐漓月与剑之间的联系，将剑击飞到了一旁，两手掐诀，心念微动，一道青芒便从他指间激射而出，极速扩散将二人包裹其中。

　　“这是？”唐漓月目露震惊，他没想到唐绝影在凝聚九层就能调动往生玉中的空间之力。可不等他询问，那道青芒却在渐渐消残下去，转瞬碎成细碎的星点。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天地之气，便压在二人身上。

　　眨眼间，两人所做的准备被瞬间瓦解，摧枯拉朽。危急时刻，唐绝影将唐漓月按倒在地，用自己的身躯替他抵挡。

　　“你！”唐漓月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我没事，死不了的。”唐绝影喘着粗气，声音几乎从牙缝中挤出。

　　然而，这并没有改变当前的危机。唐绝影嘴角溢出鲜血，滴落在唐漓月洗的泛白的弟子袍上，溅染出一朵朵血花。唐漓月可以感受到唐绝影的双手在颤抖，但那双手始终死死按住他，不让他有所动作。

　　周围被引动的气流始终在凝聚，符纸构成的屏障也渐渐燃烧殆尽，积压在符纸之外的天地之气旋转出层层乌云，其间甚至摩擦出隐约雷光电弧。

　　在符纸全部消耗完时，滚滚黑云终于没有了阻碍，乍然间一道天雷劈下。

　　电光火石，白光在眼前爆裂，唐漓月只觉眼前一花，一股电流贯入他体内，数息之间便失去了知觉。闭眼前，似乎有一道人影被闪过，随即，身上一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妈的”唐漓月浑身都在痛，隐约听到一道骂声在耳畔响起，他似乎是被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一个巴掌重重落到他脸上，将他混沌的意识抽清醒了些。他微睁双眼，一只大手骤然放大，又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唐漓月终于恢复了意识，面前之人正是宗主，是唐绝影的父亲，也是……
　　“爹。”唐漓月有些颤抖的道。唐日天见他醒了，一脸愤恨的将唐漓月甩在地上。“你……你！”唐日天目眦欲裂，指着他。
　　“我早说过，你就是个丧门星！克死你母亲还不够，还要害你哥哥！你！你就该去死！”唐漓月眼中映出自己父亲凶恶的瞪着他的模样。他刚要爬起身又被一脚踹翻在地。“你！怎么死的不是你！”宗主的咆哮成了世间唯一的声音。
　　“他……怎么了。”唐漓月虚弱的问道，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怎么了？你还觉得害得小绝不够？你！你！”
　　“宗主。”另一道声音从旁响起。“小绝的神魂稳住了。”范明溪怀中抱着唐绝影，迟疑片刻又道：“但我只找回他的一半魂魄，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醒过来。”唐日天听了这话怒火更盛，“你！你听到了？啊？听到了？你！你给我滚！我没你这样的儿子！”唐漓月呆坐在地，“怎么会…怎么会！”他喃喃着，向着范明溪和唐绝影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此刻安静的躺在范明溪怀里，像是睡着了。往生玉是能护他肉身不死，却守不住他的魂魄。眼前之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怎么就醒不过来了？嘴角的血渍也只是他自己咬住嘴唇时滴落的，怎么就……就要死了？
　　唐漓月完全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一幕。“不可能！不会……”不等他说完，一只手便将他的脸摁进身下的山石间，“你！不该活着！”唐日天的吼声震得他头晕，又或许是因为眼下的事实让他无法接受而引发的轰鸣震得他无法平静。
　　就在唐日天再度出手时，范明溪打断道：“宗主，小绝要是醒了，让他知道……”
　　“呵，不，不不不。”唐日天近乎癫狂“你不能死，不不不，你得活着，我要你生不如死！”话罢，唐日天抬手“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不服气吗？那好！好，我倒要看看，没了一身修为你要怎么活！”
　　唐漓月只觉浑身灵力倒卷，倾泻而出。经脉颤栗，寸寸断裂。

　　唐绝影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撑着身子爬起来，眼前是一片漆黑的虚无。忽然，一点红光闪过，一双赤红的双眼睁开在他眼前。他瞬间呆住，这是个什么东西？
　　“你好呀，小朋友，我以为你死了呢。”那双眼睛瞬间凑了上来，几乎贴在唐绝影的脸上。不等唐绝影出声，那眼睛便继续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不过，死了也好，不然你就要看到自己的父亲杀死自己好朋友，宗门因为你而陷入危机，那些拼死维护你的人一个个去死。”那对赤红的双眼微微眯：“啧，真是可怜。”
　　“什么？什么意思？”唐绝影慌忙追问。
　　“也没什么啦，不过是你爹觉得你那个朋友有些晦气炼剑炸山引起敌对宗门怀疑导致对方和你们开战你的师兄弟因为替你们两个说话被长老阁处死了。嗯对，就这么简单。”那对眼睛一口气讲了一大段，接着就以一副悲悯可怜的模样看着唐绝影，“小朋友，你真可怜，留下来跟我聊聊你现在的心情吧。”
　　唐绝影慢慢坐起：“我要出去。”
　　他并不怀疑对方的话，这确实合理，像那些人会做的事。
　　“我不管这是哪，也不管你是谁，现在立刻放我出去！”
　　那双眼睛轻眨：“真是遗憾啊，我很想帮帮你。”那双眼睛飘乎着，“你的灵魂只剩下渣了，撑不起你的肉身。”
　　唐绝影盯着那双眼睛：“我知道你有办法。”
　　“哦？”那双眼睛有些惊疑：“你怎么敢笃定？”
　　唐绝影撇撇嘴：“我大概猜得到你是谁，所以别浪费我的时间。”
　　往生玉，这东西有自己的意识，因此，能在他昏迷时出现在意识中的最可能就是它。
　　那双眼睛有些好笑的盯着他：“哇哦，那你好棒哦，我确实有办法只是看你能不能接受。”那高高挑起的眼尾搭配上戏谑的语气让唐绝影有些许不爽，他平日里在宗门内呼风唤雨惯了，而这家伙分明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死死盯着对方：“我赶时间。”
　　“你赶回去受难啊，小小一个脾气倒是挺大。”往生玉似乎在故意逗弄眼前的小不点。
　　“我这里有一枚妖丹，里面也封着一道神魂，你拿去融入自己神魂就能…”往生玉似乎在笑“回去了。”
　　唐绝影有些不解，疑惑的看向往生玉：“这是最快的办法，你不是赶时间吗？”
　　唐绝影无语：“那我还是原来的我吗？”
　　“当然！你一直都是你自己。”往生玉似乎非常愉悦，“我等不及想看看你回去之后看到一个乱七八糟宗门之后的表情了。”
　　唐绝影实在是没忍住，“不是，你到底站哪边的？”
　　那眼睛眨巴两下，似乎有些无奈：“事实上我站哪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站哪边。”
　　它绕着唐绝影飘悠了一圈，“你现在回去，就立刻离这鬼地方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兴许还有一条生路。”
　　唐绝影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听往生玉的，借妖丹回魂，这听着就不像正经办法，可他自己又没有其它办法。
　　他道：“好吧，那你赶紧送我回去。”
　　往生玉那赤红鬼眼微扬：“我得再提醒你一句。”看着眼前这已经开始挂脸的小不点，往生玉凑上前，压低声音：“求人办事的时候最好把脾气收一收。”
　　唐绝影的耐心早就被磨没了，一巴掌朝那眼睛扇去。他的手一触到对方，那眼睛瞬间爆碎成一片红雾钻进他的手中。一股热流顺着手腕滋滋灌入他体内，眼前虚无迅速倒退消失，他只觉身体一沉，像是从高空处坠落，一阵眩晕袭来便失去意识。
　　再度睁眼眼前不再是漆黑的虚空，他正趴在一人的背上踏着水波在一处湖面上飞驰。
　　“师父？”他开口轻唤，那人浑身一颤，“师傅，我们这是？”
　　范明溪咬了咬牙，“抓紧。”随即，唐绝影只觉得他们飞掠的速度骤然加快，几步便来到了湖对岸。
　　范明溪在湖岸边一处树林里停下身形，将小绝放了下来。唐绝影现在满心疑惑，正要开口，却被师父捧住脸上上上下下的仔细检查起来，当范明溪以灵识扫过小绝的灵魂时顿住了。
　　“妖气？”范明溪皱眉。
　　唐绝影立即将方才所见所闻通通告诉了范明溪：“所以，师父，我闯祸了，我是不是……”
　　“行了，这怪不到你头上。”唐绝影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师父打断，“长老阁那些老东西一个个得失心疯，你那个混账爹也是，没一个好东西。以后我同我这个破宗门再无瓜葛。”
　　唐绝影把自己一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知道唐漓月真的死了吗，想问师兄们的事，想问知道师父是怎么带他出来的，想问如果自己留在宗门内，父亲和长老们会怎么处置自己。
　　他脑子很乱，曾经众星捧月，现在呢，只有师父在他身边了。其实他能够猜得到很多事。师父以前告诉过他，他爹有三个孩子，一个刚出生就送到宗门下一个小家族里养着，还有一个只活了三天就被活活溺死在后山的一处死水潭里，只有他正儿八经的活到现在。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他也只是恰巧被往生玉选中，恰巧有用罢了。
　　如果没有凌云峰上的一幕，或许双方不会那么快开战，可偏偏就是发生了，在双方都精神紧绷的时候发生了。那群老东西估计是计划把自己推出去试试能不能讲和，实在不行就把引起战争的缘由推到往生玉头上，而自己屡屡突袭骚扰对方势力边界，抢掠资源的事就被裁的干干净净。这个宗门有多不堪他很清楚。
　　可就这么走了吗？唐绝影看向师父：“我们真的不回来了？”
　　范明溪深吸一口气：“小绝你听着，他们会要了你的命的！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们都……不管以前他们对你是关心，敬仰，这个宗门现在都没有一个可信的人了，知道吗？”
　　与此同时，虚空之上。
　　“真是另人意外。”一道身穿红衣的身影正趴在虚无之中，一手撑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把折扇。
　　“范明溪？我的剧本里似乎没有这个人。”
　　，另一道身影出现在虚空之中：“所以你失策了。”
　　那道红衣翻身坐起，用折扇指着那道身影：“胡说，这不是跟预计的一样。”
　　那红衣侧头扫了身后之人一眼，微勾起嘴角然后向后躺去：“可惜小朋友没有看到宗门里的情况，不然我保证他会头也不可的离开。至于现在……”
　　红衣人眯起双眼，“只怕他未来会做傻事，自己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