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十九岁》手风琴

1、八月补习室，热浪里相逢 复读一年，

　　2022年的八月，热浪把整座城市裹得密不透风。
　　复读补习点藏在老旧写字楼三层，空调年久乏力，吹出来的风带着温温的倦意，混杂一屋子少年身上汗水、草稿纸和中性笔油墨的味道。
　　我是阿七，这是我选择复读的第一年。
　　去年高考失利，我不甘心，咬着牙重新坐回堆满习题册的教室，和一群同样赌上一年青春的人挤在这里，向着同一个目标重新出发。所有人的脸上都压着一层沉郁的紧张，空气里飘着无声的焦虑，每个人都在和自己的失败较劲。
　　我抱着厚厚的错题集，从后门轻轻溜进教室，目光快速扫过仅剩的空位。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还有一个空位，空位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正低头埋在习题里，笔尖飞快在草稿纸上演算，侧脸的轮廓浸在穿过梧桐树叶筛下来的光斑里。
　　就是阿五。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声响，他闻声抬了下头。
　　那是我们第一次对视。
　　他眼睛很干净，带着复读生独有的疲惫，可看向人的时候，温温和和的，没有不耐烦。他浅浅朝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算题。
　　我心跳悄悄乱了一拍。
　　复读的日子枯燥又窒息，每天是数不清的试卷、周测、排名，铺天盖地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前一个月我几乎不和旁人说话，独来独往，怕情绪崩溃，也怕打扰别人。可从坐在阿五旁边开始，沉闷的日子好像悄悄裂开一道小口，漏进来一点风。
　　我们是同一种人，都是不甘心落榜、选择重来的复读生。有一样的压力，一样的惶恐，一样在深夜刷题的时候，会忍不住害怕再来一次失败。
　　最开始我们的交流只和题目有关。一道算不明白的数学大题，我卡很久，指尖攥着笔杆发呆，他察觉到我僵住的动作，主动把他写好的解题草稿往我这边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前排刷题的同学：“这里辅助线换一种画法会简单很多，你看。”
　　他倾过身子，手指点在草稿纸的线条上，少年干净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漫过来。他讲题条理清晰，不急不躁，哪怕我一遍听不懂，他也不会流露出半点嫌弃，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在所有人都只顾着往前冲的补习班里，这份耐心格外难得。
　　慢慢的，话题不再局限于习题。
　　课间十分钟，大家趴在桌子上补觉，我们会靠着窗站一会儿，吹窗外滚烫的风，说各自去年高考的遗憾，说对来年的期待，说害怕再次落榜的恐惧。
　　“我有时候夜里醒过来，会梦见查分页面，手心全是汗。”我有一次忍不住和他说。
　　他转头看向我，眼底没有轻飘飘的安慰，很认真地跟我说：“我也会。但没关系，今年我们一起熬，会考好的。”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复读的情绪很脆弱，崩溃往往毫无预兆。某次周测成绩出来，我的排名不升反降，拿到成绩单的时候，鼻子一下子发酸，攥着纸张躲在楼梯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没过多久，脚步声靠近，是阿五。
　　他没有追问我考得有多差，只是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还有一瓶冰矿泉水，是他刚刚下楼买的。
　　“不用硬撑，难过就缓一会儿，”他站在我身侧，声音很轻，“一次成绩而已，不算定局。”
　　那天楼梯间没有别人，蝉鸣在楼下树上疯长，热浪滚滚，可他站在旁边，像一小片遮阴的树荫。
　　从那天开始，我们习惯了一起留在教室晚自习到最晚。补习班十点半下课，大部分人到点就收拾东西离开，我们常常留到十一点之后。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头顶白炽灯嗡嗡作响，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音，是那段日子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他会记得我不爱吃甜，下楼买夜宵的时候，给我带不加糖的凉面；知道我经期容易肚子疼，包里常备着暖宝宝；晚上回住处的那段小路很黑，他一定会送我到楼下，看着我上楼开灯，才转身走回自己住的地方。
　　复读的日子很苦，未来悬在半空，谁都不知道一年之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阿五给了我毫无保留的偏爱，是那一年黑暗里唯一确定的甜。
　　他会在刷题间隙偷偷写小纸条推给我，上面写着“阿七，再坚持一下，考完我们就在一起”。
　　每次看到这句话，所有疲惫好像一瞬间都消散大半。
　　我无数次偷偷幻想高考结束之后的夏天：没有试卷，没有周测，不用每天紧绷神经，我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不用在教室里小心翼翼、藏着我们的心动。我以为熬过这一年的苦，等待我们的，是顺理成章、没有阻碍的长久。
　　那时候的阿五，真的太好了。
　　好到后来很多年，我反复回想这段时光，都舍不得彻底怪他。
　　我们在日复一日的并肩里，把彼此当成救命稻草，认定对方是熬过复读苦难之后，要一起奔赴未来的人。我们约定好，努力考到离得近一点的城市，不要分开太远。
　　我拼尽全力跟着他的节奏往前赶，我想追上他，想和他站在同一个录取结果里。
　　可命运早就悄悄埋下伏笔。
　　六月高考如期而至，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漫天晚霞铺在天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那天我们牵手走在街头，晚风终于褪去燥热，他抱着我说，辛苦了，以后不用再复读了。
　　我们满心欢喜，等着放榜。
　　查分的那天，是分割线。
　　阿五的分数足够，稳稳拿到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
　　而我的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再次落在了目标线之外。
　　落榜两个字，重重砸在我身上。
　　我坐在原地，很久说不出话。阿五在旁边看着我，伸手抱住我，不停安慰我。他说没关系，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在一起。
　　当时我信了。
　　我以为，只要他还是像复读那一年一样对我，异地、落差，都可以扛过去。
　　我还不知道，复读结束，属于我的那份极致温柔，已经走到顶峰。往后漫长两年多的感情里，犯错、隐瞒、家庭压力、反复的争吵与原谅，会一层一层，慢慢耗光我所有的喜欢和勇气。
　　错的人是他，可最后困在这场仲夏回忆里，久久走不出来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