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均馆星砚录》0桃花剑客

13、第十三章 檐下传音 第十三

　　第十三章檐下传音

　　三日光阴，悄无声息地滑过书页与晨昏。

　　成均馆里谈论书画雅集的声音一日盛过一日。不少学子闭门打磨笔墨，三三两两聚在亭下，讨论西山云壑该如何布局，何处该染云，何处该勾石，人人都盼着借这场雅集博得名声。唯有蒋馨雨依旧如常，每日按时赴讲堂，静坐听书，下学便回西院闭门读书，甚少掺和旁人的闲谈。

　　她刻意避开一切和作画相关的话题，可耳边总免不了飘来几句，说苏砚已经提前备好画稿，立意高远，想来会是这一次雅集里最出彩的人。

　　蒋馨雨心里清楚，苏砚的画稿只是引子。真正等着她的，是那一幅仿着旧年绘云笔法所作的画。

　　这日黄昏，晚霞染透檐角，馆中课业已散。蒋馨雨没有立刻回西院，借口寻一卷散失的注本，独自绕去藏书楼后侧僻静的连廊。这里背靠老桂树，少有人来，是先前暗卫传信时，偶尔会用的一处隐秘地点。

　　廊下静悄悄的，只有桂叶被晚风拂动，簌簌轻响。

　　她才刚站定片刻，身侧立柱之后，缓步走出一道玄色常服身影。司徒霖并未着帝王冠袍，只一身素净便服，墨发简单束起，混在寻常来访的文臣子弟里，半点不扎眼。

　　蒋馨雨连忙垂首行礼，声音压得极低：“陛下。”

　　“不必多礼。”司徒霖走到她身侧，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声音轻缓，“雅集的安排，我都查清了。苏砚托馆中一名老画师，临摹了当年那套云壑笔法，明日雅集上会当众展出，专门用来观你神色。”

　　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

　　蒋馨雨指尖微攥，低声应道：“学生明白，我会稳住心神，不露异样。”

　　司徒霖侧过头看她，暮色落在他眉眼间，掩去帝王平日里的深沉锋芒，多了几分真切的顾虑：“说来容易。那笔墨是你自幼熟稔的，刻在骨血里。旁人看不出门道，你一眼便能认出，心绪波动很难完全藏住。”

　　他太懂这份难处。

　　不是定力足够就能万事大吉，有些东西，是本能。

　　蒋馨雨垂眸望着青石板上交错的树影，轻声道：“我知道风险。可我没有推辞不去的理由，一旦缺席，反倒坐实心虚。”

　　“我不会让你孤身陷在局里。”司徒霖语声平稳，早有筹谋，“明日雅集，我会以视察学馆的名义到场。柳昭必然也会亲临，他要亲眼看着试探的结果。我在明，压一压场面；暗卫散在人群之中，盯着苏砚和那名老画师，一旦局势失控，会寻机搅局。”

　　蒋馨雨心头微松，却也清醒：“陛下亲临，固然能护我一时，可也会叫柳昭更加疑心陛下格外关注我这名普通学子。”

　　“本就是利弊相衡。”司徒霖淡淡一笑，眼底藏着一丝无奈，“我若不去，柳昭在雅集之上，行事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如今我到场，他投鼠忌器，至少不敢当众逼迫你。至于疑心……他早已疑心重重，不差这一桩。”

　　棋局走到如今，很多事已经无从回避。

　　他顿了顿，又细细叮嘱：“明日观画之时，不必刻意冷淡，也不必过分好奇。和寻常学子一样，该赞则淡淡赞一句，只说烟云生动，不必深谈笔法气韵。切记，只论画面景致，不谈笔墨源流。”

　　“学生记下了。”

　　“还有一事。”司徒霖声音再压低几分，“追查十里铺身世的人，已经带回新消息。柳昭派去的人找到了当年负责登记户籍的里正后人，那人手里保留着一份老旧的户册底稿。底稿记载，当年蒋家孩童确实录入亡籍，只是没有写明是真亡还是借名避祸。”

　　蒋馨雨心头一紧。

　　这是她那句“借名挡灾”说辞最大的隐患。底稿摆在那里，可证她所言，也可反过来证她撒谎，全看柳昭如何解读、如何引导。

　　“这份底稿，现在何处？”

　　“已经送到柳昭府中。”司徒霖道，“我安排人寻机会接触，短时间内没法直接销毁，太过显眼。只能慢慢寻破绽，拖慢他拿这份底稿发难的时机。你这边，若是有人拿这份底稿问你，依旧按原先的说辞应答，不要添新话，言多必失。”

　　蒋馨雨缓缓点头。每多一句解释，就多一处可以被抓住的漏洞，固守原本的说辞，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廊外忽然传来远处学子说笑的声音，渐渐往这边靠近。

　　司徒霖微微侧身，退到桂树阴影里：“有人过来了，我不便久留。明日雅集，万事小心。”

　　“陛下也珍重。”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顺着另一侧岔路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掩映之间。

　　蒋馨雨依旧立在廊下，静静站了片刻，方才那短短一番对话，把明日雅集的凶险和后路，都铺在了她心底。

　　风声漫过桂枝，带着淡淡的花香，闻着安宁，却掩不住底下紧绷的暗流。

　　她转身，沿着原路离开藏书楼后侧，慢慢走回西院。推开院门，走到案前，她取出一张素纸，没有画云山，只简简单单写下几个字：观画不言笔，问籍不改辞。

　　反复默念两遍，把这两句话刻在心里。

　　一夜静逝。

　　第二日天光大亮，成均馆的雅集场地设在馆中开阔的沁芳亭。亭前设长案，铺好毡席，笔墨纸砚罗列整齐，四周摆满盆栽秋菊。学子们早早聚集过来，三三两两落座，笑语喧哗，一派风雅盛景。

　　蒋馨雨随着人流走进亭中，选了靠外侧、不惹眼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很快看见苏砚立于长案一侧，一身月白儒衫，从容待客，唇角挂着温润笑意，时不时和身边同窗闲谈几句，目光却时不时掠过人群，精准落在她身上。

　　不多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柳大人到——陛下驾临——”

　　喧闹的亭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起身行礼。

　　蒋馨雨混在人群之中垂首，余光瞥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入亭中。柳昭一身绯色官袍，眉眼沉敛，目光扫过亭内众人，带着审视；司徒霖一身常服，神色平静，气度从容，视线若无其事地掠过人群，与她飞快对视一瞬，随即移开。

　　戏台，已经搭齐。

　　苏砚上前一步，躬身开口，声音清朗传遍亭中：“雅集开席，烦请诸位赏画。”

　　两名仆役捧着画轴上前，缓缓展开。

　　第一幅，便是那幅仿旧年笔法绘就的《西山云壑图》。

　　烟云翻涌，缠绕层岩，笔墨气韵熟悉得刺骨。

　　蒋馨雨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悄悄收拢。她听见身侧学子低声惊叹，赞烟云笔法绝妙。所有人的目光，一半落在画卷之上，一半，暗暗落在她的脸上，等着看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抬眸看向画卷，神色平淡，和身边寻常学子并无二致，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礼节性的赞叹。

　　“好一派山云。”

　　只此一句，不多一字。

　　苏砚站在画旁，一瞬不瞬盯着她。

　　沁芳亭里风轻菊香，可看不见的刀锋，已经朝着她迎面递来。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