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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借名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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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借名安身
烛火摇曳,槐影覆阶。
苏砚坐在对面,眼底的温和笑意早已淡去大半,只剩沉沉审视。方才他抛出十里铺时疫旧闻,本以为能一举击穿蒋馨雨的伪装,撕开她虚假的身份,却没料到她早有周全说辞。
“借亡童之名挡灾?”
他低声重复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碗沿,目光一瞬不离锁在蒋馨雨脸上,想从她眉眼间捕捉半分说谎的破绽。
乡野借命避灾的俗习,自古有之,算不上稀奇。可正因为太过寻常,反倒最难辩驳、最难查证。
蒋馨雨神色坦荡,没有半分躲闪,垂眸理了理袖口,语气平和真切:“乡野贫瘠,灾年命贱,寻常人家为保稚子性命,多有这类土法旧俗。当年时疫肆虐,十里铺死伤无数,我父母惶恐无措,便寻了乡中老者出主意。”
她语速不急不缓,顺着情理娓娓道来,每一句都贴合寒门境遇,毫无破绽:
“对外登报、入册、告乡邻,尽数说我染疫夭折,销了本名户籍。实则悄悄将我送往远山远亲家中寄养,借着亡名命格,躲灾避祸。待我年岁稍长,时疫彻底平息,旧人大多离散,旧事无人深究,才敢重新以蒋馨雨的身份归来求学。”
寥寥数语,把最大的身份死穴,稳稳填平。
苏砚沉默片刻,眼底疑虑层层翻涌。
他挑不出错。
年代久远、乡野无据、旧人飘零,这场时隔十余年的旧事,本就无从考证真伪。她说真便是真,她说假便是假,没有任何人能站出来辩驳。
可越是完美无缺,便越是刻意。
世间巧合太多,便是人为。
“原来如此。”苏砚缓缓点头,唇角重新扯回浅淡笑意,看似已然相信,实则心底戒备更甚,“倒是我唐突了,不知乡野还有这般避祸旧俗,险些误会蒋兄。”
“苏兄也是好奇求证,无妨。”蒋馨雨淡淡回语,神色松弛自然,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身份对峙,只是一场寻常闲谈。
她从容端起微凉的莲子羹,小口饮了一口,举止平和无波。
越是绝境,越要安稳如常。
苏砚看着她沉静从容的模样,心中已然笃定:此人绝对不简单。
寻常寒门学子,被人戳破身世疑点,要么慌乱辩解,要么局促心虚。唯有蒋馨雨,临危不乱、逻辑周密、应答滴水不漏,心性城府,远超寻常少年。
柳昭的猜测没错,她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
只是眼下,依旧抓不住半分实证。
“说来惭愧。”苏砚状似随意地开口,继续试探,“我因早年听闻绘云隐士旧事,心中一直好奇,方才听闻蒋兄籍贯有疑,一时情急,多有冒犯,还望蒋兄海涵。”
“同窗之间,何须言冒犯。”蒋馨雨抬眸浅笑,四两拨千斤,“旧事随风,过往浮沉,我如今不过是成均馆一介普通学子,只求安稳读书,精进课业,别无他求。”
一句话,彻底封死所有追问。
我只是寻常学子,无关隐士,无关旧风波,无关朝野棋局。
苏砚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今夜再难撬开分毫,便不再纠缠,顺势起身:“夜色已深,打扰蒋兄歇息了。羹汤微凉,蒋兄慢慢用,我先告辞。”
“苏兄慢走。”
蒋馨雨起身相送,礼数周全,神色淡然。
目送苏砚踏出院门,看着他身影消失在巷口夜色之中,她脸上所有温和从容的笑意,瞬间尽数褪去。
院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
晚风穿院,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在地面纷乱跳动。
蒋馨雨脊背一松,缓缓靠在门板上,方才强撑的镇定轰然散去,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一片冰凉。
险之又险。
方才那短短数息对峙,比西山山林围堵、当堂笔墨试探还要凶险百倍。
笔墨可藏、神色可敛、动作可伪,唯独身世根脉,是她最难遮掩的软肋。
今夜一句“借名挡灾”,暂时瞒过一时,却瞒不过一世。
柳昭疑心已根深蒂固,苏砚已然彻底警觉。经此一事,他们绝不会停下追查的脚步,往后只会深挖到底,走访乡邻、核对旧册、追查寄养亲眷,层层扒开她所有的伪装。
她缓步走到案前,俯身掀开砚台,取出方才那张写满身世疑点的素纸。
纸上字迹工整,写满她所有能预判的破绽。
指尖抚过纸面,心绪沉沉。
今日侥幸脱身,是她赢了一局,却也是输了一筹。
她清楚,柳家已经彻底放弃笔墨试探的软局,从今往后,针对她的,是刨根溯源、釜底抽薪的死局。
身世一旦彻底查实,她假籍存活、隐姓埋名的真相曝光,无需任何多余罪证,便足以被扣上欺瞒学馆、隐匿身份、心怀不轨的罪名。
届时,帝王再想庇护,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难违规矩法理。
正凝神思虑,窗外墙头,忽然落来一道极轻的风声。
不是风吹树叶的响动,是衣袂轻掠、落地无声的动静。
蒋馨雨瞬间抬眸,目光锐利望向窗头。
下一瞬,一道低沉清润的男声,隔着窗纸,轻轻落进院中:“今夜受惊了。”
是司徒霖。
夜色深沉,他并未进门,只立在墙外暗影之中,不欲给她添半点流言与破绽,却在她惊魂未定的第一时间,悄然前来。
蒋馨雨心口微松,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陛下。”
“方才苏砚与你对谈,朕尽数听闻。”
司徒霖的声音很轻,混在晚风里,温柔又安稳,带着笃定的认可:“借名避祸之说,答得极好,滴水不漏。”
“只是暂瞒一时罢了。”蒋馨雨轻声回道,“柳家不会罢休,往后定会严查我的过往。”
“朕知道。”
墙外之人语声沉静,字字稳妥,给她绝境之中最坚实的底气:
“他要查,便让他查。”
“你只需稳住本心,安稳度日,守好你这层皮囊。余下所有疏漏、所有旧账、所有身世破绽,朕替你一一抹平。”
十年风雨,她独自藏锋、独自惶恐、独自步步为营。
从今夜起,不必再孤身涉局。
他在,山河可挡,风雨可平。
晚风簌簌,槐叶落阶。
一院烛火,两颗静心。
棋局未终,风波未止,可她悬了数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轻轻落地。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