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船坞里的人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祁灯是被热醒的。
阁楼跟个蒸笼似的,闷得人喘不过气。她睁开眼,身上黏糊糊的,褥子上印着一个人形的水渍。她骂了句脏话,爬起来,用凉水抹了把脸,才算活过来。
小满昨晚快十二点才回来,这会儿在隔壁打着呼噜,睡得跟死猪一样,一条腿搭在墙上,脚趾头还在动。
祁灯抬脚想踹,想了想,收了。
她下楼,先把米淘了。米是上个月买的陈米,生了点虫,她筛了两遍,抓了把绿豆进去,搁在灶上慢慢熬。然后给父亲接尿、擦身、换衣服,一套下来,背心又湿透了。
“粥在锅里。”她把药和勺子摆在床头,“我去船坞一趟,昨晚风大,棚布吹跑了。”
“吃了再去。”祁大山说。
“路上买个包子。”
“包子两块钱。”祁大山看着她,“你舍不得。”
祁灯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把父亲的轮椅推到窗边,让他在那儿坐着,能看见巷子里的人来人往。出门的时候,她顺手把门口那袋垃圾拎上,走到巷口的桶边扔了。
——
船坞在巷子最尽头,连着废弃的船厂。
昨晚那场风不小。她记得是半夜两点多,风把阁楼的小窗吹开了,她起来关窗,听见外头“哗啦啦”一片,像有人拖着铁皮跑。
棚布是蓝的,边角有点发白,去年在旧货市场花二十五块钱买的。虽然旧,可还能用,她舍不得丢。
祁灯沿着江边往上走,越走越偏。江风比巷子里大,把她的马尾吹得直晃。岸边是一排老护栏,铁链子锈成了红褐色,有的断在半空,风一吹,链子打柱子,“当啷、当啷”。
再往前就是老船厂的大门,两扇铁栅门锁着,锁都锈死了,门里一条铁轨从厂房里伸出来,钻进草里,草长到膝盖高。门边的墙上还留着白漆刷的字,“安全生产”,掉得只剩“安全”两个。
祁灯从门边的小豁口钻过去,这是巷里人都知道的路。
刚钻过去,就听见“叮铃叮铃”,小胖骑着一辆二八杠从堤上冲下来,车后座绑着个对讲机,天线老长。
“灯姐!”小胖一脚撑地,车歪了一下,“你上船坞啊?”
“找布。”
“我帮你找。”小胖把车一搁,“我眼神好。”
“你眼神好,你期末考三十八?”
小胖挠头:“那不是一回事。”
两个人在废料堆里翻了十来分钟,小胖翻出一只破搪瓷缸,高兴得跟捡了宝,说要拿回去给对讲机做个壳,布倒是没见着。祁灯让他滚去上学,他蹬着车跑了,临走还喊:“灯姐,我下午来找小满!”
她顺着江边找,先在高粱似的芦苇丛里翻,芦苇叶子划得胳膊上火辣辣的。找了半条街没找着,正准备回头,看见前头废铁堆上挂着一角蓝。
那块布被风卷到一堆旧铁皮上,卡在两根钢筋中间,让雨泡了一夜,沉得很。
祁灯踩着铁皮下脚的地方往上爬,铁皮“咣当”一声塌了半块,她赶紧扶住旁边的水泥桩。伸手去够那块布,指头被铁皮边划了一道,血珠子立马冒出来。
“妈的。”她把手指头含嘴里吮了一下,血腥味。
布扯下来了,上面全是锈水和泥,抖开看,撕了个大口子,但还能补。
她抱着布往回走,走到船坞的铁棚子底下,就停住了。
那间原本堆杂物的小阁楼,门开着。
里头有人。
一个高瘦的男人,背对着她,正往屋里搬东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线条利落。他动作不快,却很稳,一件一件地把东西往里搁。
祁灯愣了一下,皱起眉。
“喂。”她喊了一声,“你谁啊?”
那人没回头,也没应声,跟没听见似的。
祁灯有点来气,提高了嗓门:“说你呢,这地方是你能住的?”
那人这才停下动作,慢慢转过身来。
祁灯看清了他的脸。
说不上多白,却很干净,眉骨高,眼窝有点深,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看着她,眼神很淡,淡得像梧江里的水,没什么波澜,只是有点倦。
他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
祁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想起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挺了挺胸:“这船坞是巷里的地方,你住这儿,跟谁说过了?”
那人看了她两秒,没吭声,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撕了一页纸,又摸出一支笔,低头写了几个字,递过来。
祁灯接过去一看,纸上写着:租了,钱给过了。
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利落,跟他这个人一样。
“租了?”祁灯挑眉,“跟谁租的?我怎么不知道。”
那人没接话,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像在说“问完了没有”。
祁灯让他这副样子噎了一下,心里头有点窝火。
她祁灯在轮渡巷横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不把她当回事的。
她往屋里扫了一眼。一张旧床,一张破桌,桌上摞着几本书,一个用布包着的长筒,墙角放着一个旅行包。家当少得可怜,比她去工地搬砖的那帮兄弟还少。
桌上还放着一个白色药瓶,标签被撕了一半,只剩“每日”两个字。她多看了一眼,那人往桌边挪了半步,肩膀正好把瓶子挡住。
“你是躲债的吧?”她脱口而出。
那人看着她,眼皮都没动一下。
“行,你等着。”她把那张纸往他面前一递,“我去问问,要真是租了,我没话说;要是你自己摸进来的……”
她没往下说,瞪了他一眼,抱着那块脏布,转身走了。
那人看着她的背影,没什么反应,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走出两步,祁灯又回头:“喂,你这屋顶漏不漏?”
他没理她。
“漏了别怪我啊,房钱你交谁了找谁去。”
还是没应声。
祁灯骂了句“哑巴”,走了。
——
祁灯一路杀到马婶家。
马婶正在院子里择空心菜,一大盆,择下来的老梗堆在脚边。看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马婶愣了:“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船坞那边,”祁灯喘了口气,把布往地上一搁,“住进来一个人,一个男的,你知道不?”
“哦,你说他啊。”马婶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菜,“知道知道,前几天托人来租的,给了现钱,说是想找个安静地方住。”
“真租了?”祁灯有点意外。
“真租了,钱都给了。”马婶点点头,又压低声音,“是阿强牵的线,说是他远房亲戚的朋友。那人来看了一趟,也没还价,掏了一沓钱,数得清清楚楚。”
“他给了多少?”
“一个月二百五,先给了半年,一千五。”马婶说,“阿强拿了两百的中人钱,剩下都交到船厂留守处了,老李还开了条子。”
“阿强那人靠谱吗?”祁灯问,“上回他给我介绍个搬货的活儿,说好一天一百三,最后来了个扣钱的,扣得比给的还多。”
“不靠谱。”马婶撇撇嘴,“这两天我都没见着他,听说是欠了牌桌上的钱,躲出去了。他要真拿了钱跑,那哑巴可就冤了,一千五呢。”
祁灯“啧”了一声:“一千五,够他住半年的。图什么呀,那破屋子又潮又漏,晚上还有老鼠。”
“图清净呗。”马婶又压低了些,“不过那人怪得很,不说话。我给他送过一碗绿豆汤,跟他讲半天,他就点点头,嗯了一声,跟个哑巴似的。”
“哑巴?”祁灯皱眉。
“我看像。”马婶叹了口气,“怪可怜的,年纪轻轻的,好胳膊好腿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说他要是能说话,长得也不差,怎么跑这破地方来。”
祁灯没说话,想起刚才那人看她的眼神,还有那张纸上的字。
字写得那么好,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而且那手,她刚才瞄了一眼,手指长,指节上有老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那种。
“他叫什么?”
“不知道。”马婶摇头,“阿强说人家不愿意说,让咱们就叫‘那个住船坞的’。”
“那不就是哑巴。”祁灯说。
马婶拿菜梗打了她一下:“你嘴怎么这么欠。人家不爱说话,你就叫人家哑巴?”
“我又没当面叫。”
“你当我没听见?刚才你走的时候骂什么呢?”
祁灯不吭声了。
马婶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灯灯,我跟你说,这人不像是坏人。你看他那双手,那眼神,就是……就是心里头压着事儿。”
“压着事儿的人多了。”祁灯说,“我爸还压着呢。”
“所以啊。”马婶拍拍手上的土,“你就别老欺负人家。人家不搭理你,你就当人家耳朵背。”
祁灯哼了一声:“耳朵背也不能这么没礼貌。”
“你还有脸说礼貌?”
“你明儿给他送碗绿豆汤去。”马婶说。
“我送?”
“你不是要问他底细吗?汤一端,话就好说了。”
“我问他什么底细,我又不是派出所。”
“嘴上说不是,心里比谁都好奇。”马婶把那盆择好的菜端起来,“灯灯,你这人就这样,嘴上硬。”
祁灯被噎住,捡起地上的布,抖了抖:“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招我了。”马婶笑,“中午在这儿吃?我炖了鸭。”
“不了,我得回去给我爸做饭。”祁灯把布搭在肩上,“对了马婶,我摊上那鼓风机又不行了,一开就嗡嗡响,转不起来。”
“让老周给你看看。”
“老周就会修车,电机的活儿他嫌麻烦。”祁灯往外走,“我自己拆开看看。”
“你可别把摊子烧了。”
“烧了我就去你摊上蹭饭。”
——
船坞里,江屹把最后一件东西搁好。
他没什么家当,一个旧包,几件衣服,一摞书,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长筒,打开来,是一卷卷得整整齐齐的图纸。
他把图纸搁在桌上,没展开。
阁楼很简陋,一张旧床,一张破桌,一扇临江的小窗。窗外就是梧江,江水浑黄,慢悠悠地淌着,远处有船,拉了一声汽笛,声音拖得很长。
那汽笛传到他右耳里,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耳,那里塞着一个小小的助听器,他嫌吵,白天常常不戴。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左耳里那点挥之不去的耳鸣,像有只蝉,没完没了地叫。
他从包里摸出一个旧速写本,翻开,里面是一页一页的铅笔画。
他翻到中间空白的一页,拿起笔,凭着记忆,在纸上画了一道桥。
桥拱,桥墩,钢索,一样样在他笔下显出来。
画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道没画完的桥,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呼吸也跟着急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猛地把那一页翻了过去,用力过大,纸都被他扯破了一角。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屋顶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咔咔”响,一小块地方开始滴水,“嗒”,落在桌角,洇开一片。
他抬头看了看,找了块塑料布,踩着凳子上去,把漏的地方先糊住。凳子腿有点短,他下来,从墙角的木料里挑了根废木条,拿锯子锯了一截,卡在凳子腿下,再上去,稳了。
这些活儿他干得很顺,顺得像做过一千遍。
糊完屋顶,他洗了手,从包里摸出两个药瓶,一个白色,一个棕色。他倒出一粒白的,就着凉水吞了,剩下那瓶看了看,又塞回包里。
桌角放着一个旧卡尺,他拿起来,拇指在尺身上来回蹭了两下,金属被蹭得发亮。
下午的时候,他出了趟门,去巷口的小卖部买了一袋盐、一小瓶酱油、两把挂面,还有一卷胶带。小卖部的老曾问他是不是新搬来的,他点了点头。老曾又问住哪儿,他没答,付了钱就走。
老曾在后头嘀咕:“这人怎么不说话。”
他听见了,走得更快了一点。
回到阁楼,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林越发来的:到了?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那边很快回:屋子能住人吗。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那块塑料布,回:能。
林越又发来长长的一段,说那批钢材的流向他又摸到了一截,让他别急,更别自己上手,梧川不是别处。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那边再没来消息。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在阁楼门口,看着江。
江对岸的新城亮起一片灯,一格一格的,像谁把一整盒火柴撒在江那边。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
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江风从窗子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张写着“租了,钱给过了”的纸吹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上头的字,又看了看门外巷子的方向。
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走的时候骂了他一句“哑巴”。
他把那张纸叠好,夹进了速写本,又把速写本塞到枕头底下。
天黑透了,他没开灯。铁棚子外头有老鼠在废铁上跑,爪子刮得“沙沙”响;再远一点,是江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他把右耳的助听器摘下来,放进一个小盒里,扣上。世界一下子退到很远的地方,只剩左耳里那只蝉,还在叫。
他躺下,睁着眼,看屋顶上那块塑料布。
睡不着。他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