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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距离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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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村东口的小院一如既往地热,竹栏上缠着的丝瓜藤爬到了墙头,知了一声接一声地叫。
堂屋门半开着,里面没有声音。
许念安站在池塘边上,往水里撒了一把鱼饲料。
手机震了。
周叙白:
『邮递员刚打电话,说下午送。』
『你那边呢?接到了没?』
『许小安!回答我!』
这个称呼跟了她十几年,从幼儿园考试写名字。
“念”字的“今”和“心”分了家,就连心字上面的点也跟着飘走了。
就成了“许小安”。周叙白从那以后就没叫过她别的。
她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是她没察觉到的那种弯法。
那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个暑假,他们约好考同一所大学。
周叙白着急确认。像小时候每次发现什么新鲜事都要第一时间跑来告诉她一样。
许念安正要打字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她划开接听,那边说:“您好,是许念安吗?录取通知书今天下午派送,家里有人签收吗?”
“在的,我下午都在。”
“好,三点左右送到,请准备好身份证和准考证。”
挂了电话,她给周叙白发了一条:『刚打了,三点。』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再叫我许小安你就完蛋了!周又白!』
那边秒回了一个欠揍的小狗表情:『等着!』
『我过来找你。』
她回了个『嗯』,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封信。
叠了三折,边缘被她捏得发软。脑海里排练过无数遍。可还是很紧张。
周叙白到的时候,许念安正坐在塘边的石墩上。
他没直接走过来,而是在院门口探了个头,手扒着竹栏往里看了一眼。
先确认人在不在。
“许小安!”他在门口喊了一声。
许念安抬头,看见他半张脸从丝瓜藤后面露出来,头发被晒得有点毛躁,T 恤领口歪了,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
还是那个样子。
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信纸折痕,捏了一下。
“来了就进来啊。”她说。
他翻过竹栏跳进来。不是走门,是翻栏。
跟十二年前六岁的他一模一样。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抬头冲她笑:“邮递员几点来?”
“三点左右。”
“那还有一会儿。”他在她旁边蹲下来,顺手把鱼饲料袋子捞过去,往塘里撒了一把。
又撒了两把,偏头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
“你妈回来了?”
“嗯,昨晚到的。”
“怎么突然回来了?”
“……有点事。”
他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低头继续撒饲料。
“这鱼都认识你了,你看它们游过来了。”周叙白换了个话题,又抓了一把撒进去。
许念安没说话,看着水面上的涟漪。口袋里那封信沉甸甸的。
“怎么不说话。”周叙白把书包从肩上取了下来,搁在脚边。
堂屋里传来声音,不高,但清楚:“念安,进来一下。”
周叙白抬头看许念安:“你妈喊你。”
“嗯。”
许念安站起来往院里走。周叙白蹲在原地没跟,但目光跟着许念安进了堂屋门口。
苏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旁边立着一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已经码了几层衣服,边角对齐,像在摆实验样本。
苏倪抬头看许念安,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德国的学校确认了,明天上午的航班。护照在文件夹第二层,德英词典放你书包侧兜了。”
许念安站在门口。
“录取通知书也带着,转学手续要用。”苏倪低头继续理文件,“你那几本笔记我给你留了半箱子的位置,自己决定。”
许念安没动。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封信。
“……知道了。”
许念安走过去,把信从口袋里拿出来,压在桌角通知书下面。
苏倪没抬头,也没问。
周叙白在塘边等许念安。鱼饲料袋子还搁在石墩上。
周叙白捡起来又撒了一把,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
许念安出来之后表情没变,但口袋空了。
“怎么了?”周叙白站起来。
“没事。”许念安走到石墩旁边坐下。
周叙白看了许念安两秒,没再问。
书包带子还是只挂了一边。
周叙白重新把书包甩上肩,依旧只挂单侧肩带。“那三点之前干嘛?”
许念安看着塘面,鱼已经散了。
“随便。”
两点多的时候邮递员来了,通知书签收完,周叙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在确认什么。
他没待到三点之后。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晚上再来”,骑上车,书包带子还是只挂了一边。
许念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手插在空口袋里。
思绪凌乱,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晚上八点多,有人敲院门。
许念安从屋里出来,周叙白站在门口,自行车靠在竹栏上,手里捧着个东西,用牛皮纸包着,纸角被周叙白捏出了褶子。
周叙白脸上的汗还没干,呼吸有点急,像是骑得很快。
许念安看着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什么地方被攥了一下。
明天早上她就不在这个院子了,后天、大后天、以后很多天,门口都不会再有人这样敲一下然后喊她许小安。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又能怎样,让他多一份牵挂,让自己多一个走不掉的借口。
“你真要去德国?”周叙白开口第一句。
“嗯。”
“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五点的车去机场。”
许念安看着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细微,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她认得那个表情。
小时候周叙白养的蚕结茧了,他每天放学去看,有一天打开盒子发现蛾子已经飞了,他当时就是这种表情。
周叙白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眼手里包着的东西。
“那这个你带上。”
周叙白把牛皮纸拆开。是个双面相框。
一面是两人的合照。
是去年运动会,俩人拿下男女混合长跑冠军。
许念安举着手机自拍,两个人挤在镜头里,周叙白低头在看她,许念安刚好按下快门。
另一面嵌着一片银杏叶,叶脉上刻着她的名字。
“本来是毕业礼物,想等通知书到了一起给你的。”周叙白挠了挠头,“现在给你就当送行了。”
周叙白伸手递了过来。
许念安接过去,指尖仿佛触到银杏叶上刻下的名字,一笔一划。
她抱着相框,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闭上。
把手伸进口袋。空的。
另一只手摸到书包侧兜里那个平安福。
红色编绳,小小的一个,是去年他生日许念安偷偷买的,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他。
许念安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编绳勒进掌心。
“这个给你。”许念安递过去。
周叙白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什么?”
“平安福。”
周叙白翻来覆去看了看,拇指摩挲了一下编绳的结扣。“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
“去年?”周叙白抬头看许念安,“去年什么时候?”
许念安没回答。去年周叙白生日,她本来想当面给,后来没送出去。一直揣到现在。
“就…一直带着,别弄丢了。”许念安说。
周叙白把平安福攥进手心,笑了一下。“知道了,许小安。”
周叙白把平安福塞进 T 恤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贴着心口呢,丢不了。”
许念安看着面前少年的那个动作,眼眶发酸。
静静地望着少年胸口的位置,心底轻轻一动。
如果递出去的是那封信,周叙白会不会也这样,贴身收好。
可她拿出的,只有平安福。
周叙白转身去推自行车。
“周叙白。”她叫住他。
他回头。
许念安张了张嘴,手在空口袋里攥了一下。
“……路上小心。”
他笑了笑,“知道了,许小安。”
骑上车走了。书包带子还是只挂了一边。
许念安站在院门口,抱着相框,看着少年的背影拐出村口,尾灯在夜色里晃了一下,不见了。
许念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相框。银杏叶贴着她的锁骨,凉的。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出租车在院门口按了一声喇叭。
许念安抱着相框,拎起书包,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塘边的石墩还在,丝瓜藤还在,知了还在叫。
她上了车。
手机里周叙白昨晚十一点发了一条:『睡了没?』
她没回。
车开向国道,天还是黑的。白日里聒噪的知了静了下去。
许念安把相框抱在怀里,银杏叶那面贴着胸口。
手插在空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