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还没有开始 雪下了 ...
-
雪下了一整天，一片都没积住。
寻香城的雪都这样。落到海上就没了，落在屋顶上，则化成一摊脏水，要是落人肩上，拍两下，落下一道灰印子，还要让走过的人骂两句。它下得不大，细细的，落在袖子上能看清形状，一碰就化。
凌一在雪里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白的万宝路，第一口，舌尖麻了一下，才尝出味道来。她这两天直播文案不好写，抽得凶，一天一包半，“总得抽两根”她想。
她转过身向下走，铁质的老式楼梯嘎嘎作响，扶手上缠着胶带，就剩一点光从门缝里漏下来，很薄。走到第十九级，潮气从墙里往外渗，墙上霉了一层，摸上去倒是干的。
这栋楼的地下二层，在零标高以下。
城里人把底下那一整片叫沈村。她没下去过。可她每天就坐在离它不远的地方，讲两个钟头的话。
直播间也就比一般的单人间稍大一点，三面墙贴着发黄的隔音棉，一面是她自己钉的架子，上头搁着唱片，几本翻烂的书，二手的补光灯，还有两罐受潮的茶叶。另一面墙上透个小窗，隐约能向上看见点光。话筒上罩着个洗得发白的海绵套。那套子她洗过好多回。它吸味儿，这屋里味儿杂，烟味混着泥土味，直播的时候凑近了熏鼻子。
节目叫《倒带》。一周四晚，十一点到一点。
“今晚不聊带货，聊一幅老画，《梦》。先问一句：你上一次做梦，梦的开端有广告吗？开玩笑的，我们先看画。”
“《梦》，”她说，“卢梭画的。当然不是写《社会契约论》的卢梭，是亨利•卢梭，一九一〇年。”
“我们先说卢梭——卢梭是个海关职员。白天在城市的关卡上盖章，晚上回家画他根本没去过的丛林。主流沙龙笑他：业余、扁平、不像。人们称他为“星期日画家”，可他的名字还是进了艺术史。其实主流不怕你画得差，怕的是你不按照标准。”
凌一伸出修长的手指，点点鼠标放大“一个女人，躺在一张丝绒长沙发上，”她说，“在一片丛林里”，但你以为沙发是安全的吗？请看后面吧，狮子和蛇在注视着你，你以为安全的舒适区，猎物们也在注视着你。哦不，你以为我在讨论谁？我严格遵守大宪章制定的一切法规…只是插个题外话罢了。”
“哦，对了…”她举起马克杯，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你们仔细看那些叶子，那些树，还有从叶子缝里往外看的动物，都不太像真的对吧？…因为它们本来就不真。卢梭一辈子没离开过法国。画里那片丛林他没去过，那些叶子他一片也没摸过。”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呢？”她顿了一下，“他又没去过。”
“所以这幅画里最真的东西，只有那个女人的脸。她在做梦。她躺在那儿，梦见一个谁都没去过的地方，一只谁都没见过的动物。她全梦见了。”
“问题在这儿。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吗？”
凌一半倚在桌前，零点四十，有人请求连线，凌一接了起来。
“喂。”是一个女声。
很干净的声音，干净得过了头，像夏雨打在芭蕉叶。屏幕那头咬字很用力，每个字都是圆的，往回收，却又显得有点书匠气。
“你好，我在听。”
“我想问一个问题。”那个女声说。
“你说。”
那头停了几秒。凌一听见一点底噪。
“画里的人，”那个女声说，“她愿意醒吗？”
“好文艺的问题哦，这位小姐姐——”凌一没有正面回答，她想了想。《倒带》做了两年多，电话里什么都来过。有人考上了母亲当年希望她考上的那所学校，但母亲却早已不在；有人连线讲一段高中未曾说出口的暗恋，但总归是以具体的事居多，像这种哲学类的问答倒是不多见。
“这个，得问她自己。”
“可是画里的人不会说话。”
“对。”
“那谁来替她说？”
凌一咬了下嘴唇。
“画家吧，”她说，“画家替她说。”
“可是画家死了。”
“对。”
“那现在呢？”
现在，凌一坐在一张掉漆的桌子前头，桌上是一只用了很多年的话筒，头顶一盏暖色的灯，灯罩上落了灰。
“那要问自己了，或许梦有保护作用，也许画里那女人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但她要自己愿意醒，毕竟你没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谢谢你。”那个女声说。
“等一下，你——”后面的话没说完，那头挂了。
她摘下耳机，让自己汗湿的耳朵透透气。零点四十三分，她关灯，锁门，上楼梯。从水底下往水面上走。第十九级，第七级，推开门，雪落满怀。
外面冷得呼气成雾。她点了根烟。抽到第三口，远处有引擎的声音。不止一辆，好几辆。发动机压得很低，她抬起头，看清楚来人，有些瑟缩。
车停在街对面，没熄火，下来四个人。黑制服，披着雨衣，肩膀上有水痕。走过来不快，鞋跟踩在雪水里，刷刷作响。
带头那个人看看她的烟，再看她的脸。
“凌一女士。”
“是我。”
“寻香离岸特别行政区内务静肃署。”他出示了一张卡片，边角磨白了，“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我怎么了。”凌一咽了咽口水，身子有些发抖。“大抵是冷的吧。”这样想着，身子稍微回暖一点。
“您的节目。”他把卡片收回去，“近三个月内，有三次，隐约包含不良思想。”
“十月十七日那一期，你讲《睡莲》。你说，‘水面上什么都不会留下。’”
“十一月三日。‘一个地方如果没有人记得，它就不算真的有过。’”
“今天，十一月二十一日。‘你以为安全的舒适区，猎物们也在注视着你。’”男子看着凌一。
“这些话，我们都做了记录。”
凌一笑了笑，眼睛盯着地上的雪。她甚至不记得十月十七号那天讲过《睡莲》。
“我抽完这根。”她说。
“好。”他说。
她抽得很慢。雪落在头发上、肩上，落在灰咖色那条丝巾上。丝巾是灰的，落上雪也看不出来。雪落在上面，化成水打湿了丝巾，又顺着脖子滚落在锁骨上。
这个点，这条街，从来就没有人来，她本该想到的，虽然想到也没用。凌一把烟在墙上按灭，上了车。
车窗很快起了一层雾。她用食指抹开一小块。往外看，街是灰的，雪是白的，远处的海岸线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块是路，哪块是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