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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去来兮 三百年前, ...

  •   三百年前,星尊座下七大星君互生嫌隙,闹得天界大乱。星尊盛怒,把七位星君一并贬下凡间历劫,世代侍奉星君的灵隐一族也被驱逐下界,赶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圣谕定得明白:百年为限,集齐七曜星魂、使各星归位,灵隐族才能重返九重天,逾了期限,便永堕凡尘,世世代代不得再抬头看天。
      后来是一个叫御星寒的少年把这件事办成了。他在大限到来之前集齐了七曜星魂,带着七位星君与灵隐全族重归天界,一路上斩妖除魔,九死一生,据说最后一场仗打完,他连站都站不住,是被人抬进南天门的。
      三百年过去,这桩旧事被仙人们嚼了又嚼,嚼得连渣都不剩,可还是有人爱嚼。他们最爱说的,是御星寒与天机星君那段纠葛——传说两人在人间历劫时彼此动了心,私定了终身,原想就此流连尘世、不再回天,终究没能如愿,最后还是并肩回了九重天,碍于主仆之别,此后再无下文,见了面也不过是行个礼、点个头,客气得像两个不相干的人。
      星尊始终没有发话。
      一个字也没有。
      众仙等了三年,又等了三十年,等到头发都白了,才慢慢明白过来一个道理:天规就是天规,天规大于一切。你有天大的功劳,也越不过这四个字去。
      当然,这些都是外话。
      七星归位后这三百年,天宫平静,人间和乐,魔界蛰伏,三界一直相安无事。只是太平久了,未必是好事——最近不知从哪儿传出的风言风语,说魔君幻夜正在招兵买马,准备攻打天界。
      传言一出,凌霄殿冷清了大半。九重天上的神仙们懒散惯了,骤闻要打仗,纷纷告假:缮修洞府的、加固法器的、闭关的、炼丹的,花样百出,理由一个比一个堂皇,无非是不想上前线。
      其实天魔两界敌对已久,下一场仗只是时间问题,神仙们心里都明白,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这一次要面对的,是两千年来最强的一位对手。
      魔君幻夜。
      这位魔君出生那日,天风肃杀,日月无光,魔宫万千鬼火齐齐熄灭。他天资奇高,一千六百年便修成万魔之身,两千岁继位,接管魔界圣物天心月轮。
      天心月轮相传是女娲炼石补天时所化,蕴藏的力量能使天地辟易。千百年来魔界始终找不到开启它的办法,久而久之,这件天下第一神兵便成了魔宫里一件华美的摆设,摆在那里,蒙着尘,谁也动不了。
      可就在三个月前,它失窃了。
      魔宫守卫森严,宫外七十二地煞阵每两个时辰一变,月轮又深锁于魔君寝殿。三界之中能进去的数不出几个——除了天帝、星尊、佛祖,就只剩那四位上神。
      四上神羽化已久,极少过问红尘。尤其是明沧羽,几千年独居云歌洲,除了极要紧的场合,闭门不出,连天界的朝会都常年告假。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四人里最年轻、声名最盛的一个。七千年修成上神,仙法卓绝,更是九天上所有女仙仰慕的对象。
      在天界的传说里,他的衣袂是天边最无暇的白云,广袖如风,长簪束发,下颌的一个弧度、眉心的一点冷意,都足以让日月失色。
      这样一个人,会是盗取天心月轮的罪魁祸首?
      流言铺天盖地。本来每年三月十七的瑶池宴,今年足足提前了十日。

      数千年来,天界最隆重的盛事,莫过于西王母的瑶池宴。
      天下众生,但凡得道成仙者,无不以天帝、王母为尊,因而王母的瑶池宴上,就算高傲不驯如四位上神,也皆会应邀出席。是以每年的瑶池宴便成了众女仙们争奇斗艳的舞台,其中大半者,都是为了明沧羽而来——天衣琳琅,或装点云霞,或镶嵌宝石,骤然望去,流光溢彩、晃晃夺目,一眼扫过去,倒像把整个银河披在了身上。
      只是听闻这位天界几万年来最出类拔萃的上神个性也颇为古怪,寡淡如流水,仿佛芸芸众生里,从没有谁真正落进他眼底的。
      这日天光晴好,羲和的太阳车刚刚驶过天际没多久,接到仙贴的仙人们便开始陆续赶往昆仑天域。
      昆仑高耸鸟影绝,风卷残云即飞雪。瑶池荡漾千秋咏,日照封冰从头越。穿过昆仑巅亦真亦幻的白雾,迤逦壮阔的画面顿时在眼前铺开,巨大的山脉壁立千仞,山麓间湖泊宛如珍珠散落,果然是人人神往的仙境之地。
      百里天光下,昆仑巅顶一注瑶池水神光离合,美得惊心动魄。瑶池畔是千年不谢的巨大桃林,此刻桃花开得正盛,漫天漫地的灼灼芳华,风一过,花瓣便扑簌簌往下落,落进水里,落在人肩上,落得人一身都是粉的。
      无数环佩玲珑、容貌端庄的仙娥穿行池边,手里的玉质托盘上盛着各式奇珍异果、仙露琼浆,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连裙裾扫过地面的声音都听不见。
      瑶池正中的五色碑上,生着一株琉璃花树。
      据说,这株神树已有百年不曾开出花来。琉璃色的树身冰霜满布,长久的封冻让它失去了原本的绝代风华,嶙峋的枝干里透出刻骨的清寂与哀凉。司命真君曾以无字天书上请天命,得出的结果却令所有人惊恐失色,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神树自开天辟地以来立足于此,千万年来始终见证着天地间几股力量的收支平衡,而当其中一方失衡的时候,神树便会渐渐枯萎。
      如今,当悠长的太平时代过去,神树百年冰封,得出的结论无非只有一个——魔族兴、天界乱,苍生将入大劫。
      三只尾羽翩跹的青鸟在天际盘旋,发出阵阵尖唳,应和着响彻昆仑的连绵钟声,传达出瑶池宴正式开始的讯息。
      瑶池边上站满了仙女和侍童。
      只是这世上的事历来难辨。
      昆仑这边热闹得像开了锅,云歌洲那边却静得能听见一根针落地。
      ——此刻的云歌洲,尚不知昆仑的热闹。

      岛屿悬浮于海天之间,天色澄澈,透出宝石般的纯粹蓝色,四面全是海水,身下这座岛屿犹如一柄利剑,落拓悬浮于海天之上。
      明山碧水中,漫天素白如雪的花枝间,映着一幢清幽雅致的院落。青砖白瓦,亭亭玉立。院门上两笔字迹落拓飞扬,铁划银钩一般,带着清寂而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云深。
      鞋子倾轧过落叶枯枝的微响由远及近,眉峰微蹙,暗香四溢。
      明沧羽负手站在院中,看天。
      他在看一朵云。那朵云从东边飘过来,形状很像一头卧着的兽,脊背弓着,像是要起身,又像是懒得动。他看了约莫有一盏茶功夫,看着它慢慢散开,变成一团什么都不像的东西,最后连形状也没了,只剩一片白,浮在蓝里。
      他这七千年里,看过几万朵云。看云这件事的好处,是它不会说话。
      可想象星光璀璨,静夜无声,满山盈谷的,那是二月岭上梅花开——这句子是他许多年前从一个凡人书生的嘴里听来的。那书生后来死了,句子倒留下来了,偶尔无人的时候,会自己冒出来,冒出来的时候,他往往要站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一步。
      伴随着流水般的声音,地下的泥土竟似纷纷凭空而起,仿佛被无数双虚无的手操纵着,累积堆叠,转瞬便筑成了一道花纹繁复的门。如云的衣袖微微扬起,大门应声而开。
      一步踏入,景色已截然不同。
      ——他其实不想去。
      云歌洲一千年没进过外人,他也一千年没出过这座岛。宴上的酒他不喝,宴上的人他不认得,宴上的话他听不进去。去了,无非是坐在那里,被人看一整个下午,从头看到脚,从袖口看到发冠,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说来也怪,一个活了几千年的人,最怕的竟然是被人看。
      但今年西王母的仙贴上多写了一行字:有事相商,务请一叙。
      西王母这个人,向来不说废话。她若写“务请”,那就是真的有事。

      瑶池的桃花还是那样。
      明沧羽落下云头的时候,正好有一阵风从桃林深处穿出来,掀起漫天粉色的浪。花瓣扑在他衣袖上,落了一层,他没拂。
      他一路走过去,周围的声音就像被人一点点拧小了。
      原本正在说笑的仙人们忽然收声,正在整理裙裾的女仙们动作一顿,正在互相敬酒的两位仙君同时把杯子停在了半空。数百道目光黏在他身上,有惊艳的,有打量的,有藏不住的、毫不遮掩的,也有那么几道,是带着掂量的。
      他早就习惯了。
      一千年前他还没搬去云歌洲的时候,也是这样。走在天街上,前后十丈之内会自动安静下来,安静得他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后来他嫌烦,索性不出门了。
      ——这倒也算是件功德。天界少了一个被人围观的,多了一个看云的。
      “帝君。”
      一个声音从旁边递过来。司命星君端着酒,笑得意味深长,眼角的褶子都笑出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写的’务请’?”
      “王母的意思。”司命把酒盏往他面前送了送,送得极有分寸,不远不近,刚好停在伸手能接的地方,“她怕你不来,特意让我在你的帖子上添了两个字。”
      明沧羽没接酒:“什么事。”
      “急什么。”司命往瑶池正中努了努嘴,“先看看那棵树。”
      琉璃花树还立在那里,冰霜满布,一根花枝都没抽。
      明沧羽看了三息。
      “百年了?”
      “百年零三个月。”司命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挺真,“我上一次上请天命,天书给我的批语是八个字——魔星将起,血洗九天。”
      “……”
      “我拿给王母看,王母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转身就把今年的瑶池宴提前了十日。”司命抿了口酒,“你说,她这是在请客,还是在点兵?”
      明沧羽没答。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棵树。
      树身上那层霜,比他一百年前看见的时候厚了。

      钟声敲到第九下,西王母才从席间起身。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的白,头上没有珠翠,只有一根玉簪。这在往年是从没有过的——瑶池宴是天界最讲排场的场合,王母向来盛装,头上那套九鸾衔珠冠,一年只戴这一回。
      “诸位。”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座昆仑都静了下来。
      “今日请诸位来,不是为了赏花。”
      她抬手,指向池中那株琉璃花树,指尖停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放下。
      “这棵树百年不开花,是什么意思,诸位心里都清楚。”
      席间响起一片极轻的骚动,像一阵风吹过草叶。
      “三月之前,魔界圣物天心月轮失窃。魔君幻夜翻遍了整个魔界,至今没有找到。”西王母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一桌一桌地扫,扫得很慢,“如今群魔已混入人界,各州各府都有异动。人界那些凡人,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照常过日子,照常娶妻生子,照常为了一斗米争得脸红脖子粗。”
      她顿了顿。
      “我想问诸位一句——那东西,现在在哪里?”
      没有人答话。
      瑶池边上站了三百席,三百席上坐了上千位神仙,此刻却安静得能听见桃花落地的声音,一片,又一片。
      过了很久,席间才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来:“王母……天心月轮深锁于魔君寝殿,宫外还有七十二地煞阵。能进去的,三界里数不出几个。”
      “说下去。”
      “能进去的……除了天帝、星尊、佛祖,就只剩——”
      那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但所有人的目光,已经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四位上神坐的那一席。
      东夷不在。秋白素不在。云画楼也没来。
      那一席上只坐了一个人。
      明沧羽端着茶,慢慢地饮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不是我。”他说。
      三个字,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席间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
      西王母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帝君,我没说是你。”
      “我知道。”明沧羽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那点褶皱本来就没有,“但他们都这么想。我替他们说了,省得大家憋着难受。”
      他这一站起来,整座瑶池的目光都跟着他动了。
      “王母。”他抬眼看着池中那株枯树,“你要问的是天心月轮在哪里。我答不出来。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讲。”
      “那东西若真被人取走了,取它的人不会是为了偷。”他说,“是为了用。”
      西王母的眉梢动了一下。
      “月轮本身是死物,认主。谁能开它,谁就是它的主人。”明沧羽的声音依旧很淡,“偷一件开不了的东西,图什么?除非——”
      他停在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除非什么?”司命在旁边低声问。
      “除非有人已经找到了开它的办法。”
      这句话落下去,瑶池边上那种安静,忽然变了个味道。
      不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那种汗毛竖起来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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