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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松年 难道你不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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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堂内安静下来。谢松年持一卷讲义,缓步走向高台。谢松年已至而立之年,穿深褐色儒袍,面容温和却自有一股学者威严。他是谢家长辈,在崇文书院专讲策论与实务,讲学多年向来公私分明,素以严谨闻名。
谢松年将讲义摊开放在讲桌上,目光扫过学生们。他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开口道:“今日讲河工策论,诸位可畅所欲言,不必囿于门第之见。”
......
谢松年不时提问学生,谢轻梧百无聊赖趴在案上,时不时抬眼瞟向旁边的温泽。
温泽始终凝神听讲、落笔记录,只是不知为何,开始分神不由自主看向旁边的谢轻梧,见她散漫地倚着桌案,不时在纸上画着什么,又做遮挡模样,感到幼稚。
上午的时间慢慢过去,崇文学府的钟声清越绵长,穿透层层朱红廊柱与青瓦飞檐,传遍整座学院,宣告上午的课业结束,一上午紧绷的课业氛围随着这声钟声彻底消散。
各家学子纷纷收拾案上的书卷笔墨,起身离开。温泽端坐在原位,身姿依旧挺拔端正。他垂着眼,指尖利落规整地叠好课业文稿,将记的枫川治水要点、河道症结一一整理,收进素色锦制书袋中,动作不急不缓。
身侧的谢轻梧则全然是另一幅模样......她随意合上书本,单手撑着桌案起身,锦袍衣摆随性扫过地面,满身慵懒闲适。她看向身旁还在细细整理书卷的温泽,看着这人一丝不苟、连书页边角都要对齐的模样,浅笑一下,桃花眼尾微微上翘。
她斜倚在桌案旁,单手随意搭在腰间玉带处,闲散地等着他。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温泽身上,细细描摹着他清冷利落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还有垂眸时微敛的温润睫毛。
今日天光正好,正午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碎成斑驳细碎的光影,尽数落在温泽肩头与侧脸。冷白的肌肤被暖光衬得柔和了几分,冲淡了平日里的冷漠,添了几分少年纯粹的干净温润。谢轻梧静静看着,只觉得这般寻常的午间光景,安稳又惬意。
不一会,一道清丽温和的身影走近,是江文君。她走到温泽身侧,目光掠过一旁倚着的谢轻梧,最终落回好友身上,轻声笑道:“总算下学了 ,温泽,你可饿了?去膳堂吗?”
江文君与温泽自幼交好,知道温泽看似清冷寡言、不近人情,实则心性纯粹稳重,只是天生喜怒不形于色。
温泽收拾好最后一卷文稿,起身拎起书袋,微微颔首:“走吧。”
这时,陆宴摇着一把精致的流云折扇,迎面走来,一身锦色华服衬得他眉眼张扬俊朗,周身自带风流纨绔的松弛。陆宴是京中有名的风流公子,爱美食、懂玩乐,风月酒肆样样熟稔,性子开朗活络,与谢轻梧一向交好。
“再晚些去膳堂,糖醋糕、莲子羹可就要被抢空了!”陆宴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谢轻梧旁边,手搭上她的肩头,挑眉笑道:“今早这堂河工策论,属实枯燥磨人,也就你俩能掰扯得头头是道。不过你呀,胆子是真不小。”
谢轻梧抬手嫌弃地拨开他的手,看了眼温泽,语气慵懒淡然:“学堂论策,本就畅所欲言,何来胆大之说?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得了吧。”陆宴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戏谑,“旁人都懂避嫌,就你偏要暗着跟温公子较劲。我看你哪里是论策,分明是借机招惹人家。”
这话直白又戏谑,听得走在身侧的温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面上清冷平静,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仿佛未曾听见这番调侃,并未回应。
江文君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课堂论道,本就是各抒己见。他二人思路互补,本就是好事,哪来的较劲招惹之说。”
“行行行,文君最公允,是我嘴碎,乱说一通。不说了,咱们去膳堂吧,如何?”陆宴最怕江文君,他立刻举手认输,笑着讨饶。
几人说说笑笑,已然行至崇文学府中央的膳堂。
膳堂宽敞雅致,分为内外两区。内区清净雅致,设有独立方桌,可供世家嫡子、品学出众的学子休息用餐,餐食相对贵一些;外区开阔喧闹,是普通学子用餐闲谈之地,餐食相对便宜。膳堂每日轮换菜样,既有可口的糕点、精致的膳食,还有贴合市井风味的家常菜肴。
四人默契地选了内区靠窗的一处方桌,位置清净通风。
晶莹剔透的莲子羹、软糯清甜的糖醋米糕、鲜香入味的清炖鸡汤、酱汁浓郁的卤肉细面,满满一桌菜式,色泽鲜亮、香气氤氲。
陆宴最是不耐拘谨,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糕送入口中,眉眼舒展,满足地叹了口气:“不错不错,你们都吃啊,愣着做什么?“
温泽、谢轻梧、江文君:“......”
“我们才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下口,你就吃上了”。谢轻梧打趣,“有这么饿吗?”
温泽听言淡淡笑了一下,随即收敛,不动声色。
谢轻梧自然没错过这声轻笑,转头挑眉,看向温泽。
温泽:“......”
“谢二小姐,你有所不知啊,我每日上学,最盼望的就是膳堂这口糖醋糕了。也不知为何,平日里饿的没这么快,但是偏偏上学时,还未等下课就已经饿的不行了。”
“竟有如此夸张?”江文君笑到。
陆宴一边吃,一边看向其他三人,想了想,挑眉提议:“说起来,学府膳堂的吃食虽然精致,但终归是少了些市井烟火气。枫川城内有无数美食,你们平日里可去吃过?”
江文君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蔬菜,动作优雅,轻声开口:“我以前跟随父母巡查走访,去过城南老街,那里的桂花糖浆和豆沙糯团,软糯香甜,吃着不腻也不齁,是枫川独有的风味。只是我现在去的倒是少了。”说着轻叹了一声。
江文君是江家家主江临渊和夫人唯一的孩子,江临渊对她的教育一直很开明。江文君自幼就有主见,没有半分骄矜娇气,饱读诗书策论,时常体察民情。
“城南老街我和谢轻梧倒是常去!不止是糖粥糯团,街口那家老酒肆的卤味、醉鸡堪称一绝,下酒最是合适。还有城西夜市的烤鲜鱼、脆炸藕合,也是十分美味呐。”陆宴陶醉道。
京中大小食肆、夜市小摊、风雅酒肆,谢轻梧和陆宴两人几乎逛了个遍,说起美食来头头是道、如数家珍。
“温公子,你吃过吗?”陆宴转头看向温泽。
温泽进食的举止规整克制,细嚼慢咽。听闻此言,动作顿了一息,抬眸答道:“极少。”便不说话了。
谢轻梧淡淡看了眼陆宴,陆宴旋即夹起一筷子肉往嘴里塞,低头扒饭。谢轻梧暗叹,她有时觉得她这好友智商和情商都太高了。
“温泽闲暇之时多用来练武复盘、研习课业,幼时也去过市井,只是现在去的少了。”江文君替温泽补充道。
温泽点头,淡道:“我对此并无多少兴致,且我有诸多要事要做,因此近些年来甚少流连市井玩乐之地。”
谢轻梧静静听着,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温泽身上。听完此话,她放下筷子,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怜惜:“你看,我就说温公子太过紧绷,明明才二十的年纪,旁人在这个时候,尚且贪鲜爱玩、肆意无忧。”
温泽语气坦然:“世家嫡子,身负权责......”
“当严于律己,不该贪图安逸享乐,是吧?”谢轻梧接话道,“我就知道你又要这样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谢轻梧身子前倾,隔着方桌,目光稳稳落在温泽的眼睛,无奈摊开双手:“总不能一辈子都绷着根弦,这样多累啊,劳逸结合才是永久之道啊温大公子。我们小时候不是......”
还未说完,温泽骤然抬头看向她,谢轻梧的声音顿时停住,她的反应有些突然,气息一乱,倒是把自己呛到了,“咳咳咳......”
“谢小姐此言有理。”温泽道。
陆宴抬起头:“既然如此,索性我们约个日子出城逛一下吧,把有名的食肆小摊吃个遍!城南的糖粥,城西的烤鱼,还有北街的酥饼,我都有些想念了!如何?”他如此说道。
温泽淡淡道:“有时间再说吧。”说着,面无表情给自己倒了杯茶。
谢轻梧闻言,眼尾微翘,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顺手拿起刚才温泽倒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刚准备拿起茶杯润喉的温泽:“......”
“别什么再说不再说的了,下次定好时间,你要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就跟着我们去吧。就这么说定了。”
温泽并未表态,也没有理会谢轻梧,默默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谢轻梧歪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面前的青瓷茶杯。茶水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映着她微微弯起的唇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散漫劲儿。温泽坐在她对面,低头专注地吃着碟子里的藕片,筷子夹得稳稳当当,眉眼低垂,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陆宴斜靠着椅背,一手搭在桌上,指尖敲着桌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里分明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一旁的江文君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剥完了也不急着吃,顺手就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
谢轻梧眼睛直勾勾盯着温泽,朝他挑了挑眉,当他是同意了。
“行,吃饭吧,谢二小姐。”温泽无奈道。
席间的气氛松弛而随意,然而这边平和的光景,却并非人人都看得顺眼。
谢烬与陈志恰巧坐在谢轻梧他们这桌附近,两人眉眼尽是化不开的郁色。
说是恰巧,其实也不尽然。陈志进来内区时,就瞧见了靠窗的温泽他们,且他们四人平日也常坐这。身后的谢烬“啧”了一声,两人交换眼神,便在附近的一桌坐了下来。
谢烬乃是谢家家主谢承岳兄弟谢锐的二子,谢锐与夫人的长子名谢珩,年长谢轻梧两岁,为人稳重、顾全大局,如今已是文殊府的得力干将,提起谢家年轻一辈,无人不赞一声谢珩公子少年老成,前途无量。
同是谢家子弟,谢轻梧天资卓绝,又是谢家少主、家主独女,自小被先生偏爱,被同辈仰望,纵然性子散漫不羁,依旧不妨碍她惊才绝艳。
可谢烬样样比不上他们,比不上谢珩聪慧稳重,也比不上谢轻梧的随性机敏,时时活在他们的光环之下。外人提起谢家,总是提到他二人,鲜少有人提到谢烬。
分明他也出身谢家,本该光鲜耀眼,凭什么从小到大要永远活在兄长和谢轻梧的阴影里。
谢烬也不明白,为什么连他兄长谢珩平日也时时与谢轻梧交好,但对他这个亲弟弟向来冷淡,分明小时候谢珩也很宠他。
那时候谢珩会背着他走过长长的回廊,会在夏夜里给他捉萤火虫,会在先生责罚他时替他说话。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谢珩看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冷淡。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谢烬看着谢轻梧所在的方向,手握成拳,眼底满是阴郁。他打心底里抵触谢轻梧,更讨厌谢轻梧那玩世不恭,却处处压他一头的模样。
一旁的陈志也愤愤盯着温泽他们。陈家虽为世家大族,与陆、江等家族共同辅治枫川,可地位愈渐低下,不如其他家族。这些年来,枫川的权柄渐渐向陆、江两家倾斜,陈家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志心性狭隘偏激,心浮气躁,自认才干不输旁人,却因出身不如谢、温两家,也比不上陆家、江家,心中妒火早已堆积许久。他看到温泽和谢轻梧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来气,看到陆宴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就恼火,看到江文君那副从容自若的神态就恨得牙痒。
凭什么他们生来就站在高处,凭什么他们不必费尽心机就能得到一切。
两人自然而然抱团泄愤。
“方才课堂上大义凛然,满口苍生社稷,转头吃喝玩乐、闲适自在。”陈志捏紧筷子,嗓音压得极低,满是阴阳戾气,“风头全让他们占尽,我们这些人,便只能守着边角杂务,活该陪衬。”
“既然他们这般心系河工万民,这般心怀天下,又何来闲情嬉游玩乐?”陈志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嘴上家国大义,行止纨绔闲散,说到底,不过是仗着家世体面,故作姿态罢了。”
陈志的话就像一根引线,把谢烬心里积压了许久的烦闷引了出来,一团火烧到喉咙口,烧得他坐立不安。
谢烬面色僵硬紧绷,淡淡看他一眼,沉默片刻,终究压不住心底郁结,起身道:“去看看。”
陈志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跟着起身。
两人身影走近桌前,挡住了照进来的暖光,落下一片阴影,瞬间让席间的松弛氛围黯然失色。
温泽抬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陈志和谢烬,没有停留,随即低头继续吃饭,他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些无聊的争执。
藕片还剩下最后一块,他夹起来,慢慢咬了一口,脆生生的藕片在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席间显得格外清晰。
陈志率先开口,扯了个不大好看的笑容,目光扫过桌面,又扫过几人的脸,笑道:“几位倒是清闲。”
陆宴眉峰微挑,哼笑一声:“难道你不闲?净瞎扯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苍蝇。”
谢轻梧直接笑出了声,那笑声晴朗短促。她笑完了,也不说话,只是歪着头看谢烬,桃花眼微微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