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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殿前借势,匣底无玺 弩阵合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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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机上弦的“咔、咔”声,一声接一声,在殿前石阶上连成一片。
三十名甲士列作三排,前排蹲跪,后排立射,箭镞映着残阳,泛出一层幽蓝的冷光。队正秦九一手按刀,一手高举火把,火舌被秋风压得贴地乱舔,照得他半张麻脸忽明忽暗。
“殿前什么人!报上名来!”
蔺君璧没有动。
她半跪在荒草里,肋下被魔劲扫过的那道旧痕正一阵阵抽紧,血已洇透了里衣。樊瑾伏在她半步之后,肩头伤口又崩了线,一只手却仍按着紫檀针匣,指节泛白。
跑不掉。三十张弩,二十步,转身就是活靶。
殿门内那道玄色身影也没有动。
厉沧澜立在门槛的阴影里,袍角被穿堂风掀开一线。他望了阶下明晃晃的甲胄一眼,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下去,像看见了什么扫兴的东西。
“王世充的兵,来得倒快。”
他侧过头,目光在二女身上停了停。那一眼里没有被搅局的气恼,反倒像在打量两件暂寄在别人名下的旧物。
“今夜算你们运气。”他淡淡道,“下一回,可没人替你们挡箭了。”
话音未落,玄影一退,整个人没入殿内幽暗,连衣袂声都没留下半分。
“进去搜!”秦九厉喝。
“队正!”身旁一名老卒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文华殿是禁地,没有郑王手令,咱们踏进去就是掉脑袋的罪过。”
秦九的脚步硬生生钉在阶下。
就是这一瞬。
蔺君璧抬起头来,声音清亮,压过了满场甲叶碰撞:“队正不必为难,我二人是郑王府的人。”
秦九猛地转身。
“奉王府之命入殿验玺。”她跪坐不动,双手平放在膝上,语速不快,字字咬得极稳,“殿外三重禁制,方才已被人破了两重。你若再迟半个时辰,密室里那件东西,就要换主了。”
“验玺”二字一落,秦九脸上的凶气霎时退了大半。
他不过是个看门的队正,可“玺”这个字,在这座宫城里重得能压死人。他张了张嘴,火把在手里晃了一下。
“你说是王府的人,可有凭据?”
“凭据在世子手里。”蔺君璧抬眼,“劳队正去请世子。我若想跑,三十张弩在这里,跑得掉么?”
秦九盯着她看了三息,猛地一跺脚:“去请世子!快马!”
马蹄声在永巷尽头炸开时,残阳正好沉下宫墙。
王玄应来得极急。
一身绛紫锦袍,玉带束腰,靴底沾着宫道上的湿泥。他不过二十出头,眉眼与王世充有七分相似,那股锐气却浮在面上,一进殿院便先骂人。
“三十个人围两个道姑,还能让贼人钻进文华殿?我养你们做什么!”
秦九低头不敢应。
王玄应的手在腰带上摩了两下,忽然停住,目光落到蔺君璧身上:“你说奉我府之命?我府中何时有你这号人?”
“世子没见过我,小姐见过。”蔺君璧声音平静,“数日前,萧家别院。小姐为了一枚古玉,与我争了几句,还动过手。世子若不信,尽可回府问一句——那枚玉的沁色,是真是假。”
王灵姝的性子阖府都清楚。她若真为了一枚玉与人计较,闹到把人弄进宫来验看,也不是做不出的事。
“小姐让你验什么?”
“验那枚玉,也验殿里这一枚。”蔺君璧淡淡道,“小姐疑心,宫里的玺是假的。”
樊瑾接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那枚玉我经过手,是老坑的料,新工的刀。小姐不信,才叫我们进宫比对。”
王玄应的脸,眼见着白了一层。
他猛地转身,袍角扫过石阶:“开门!都随我进去!”
“世子,”蔺君璧在他背后开口,“要拿人,先封殿顶。此人一身幻影魔身,走的一定是屋脊。”
王玄应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掂量。
“照她说的办。”他丢下一句,“调十二张弩上殿顶。”
殿门推开的一刻,一股阴冷腥气扑面涌出。
密室在殿后,铜门半掩,门上符纹已黯成死灰。两名先前守在殿内的侍卫横在门边,一个捂着喉咙,一个伏在地上,血在青砖上摊成两小片黑。
王玄应喉头动了一下,没敢再看第二眼。樊瑾的目光却在两人颈侧一掠,指腹已在袖中摸到针匣——颈脉早断,救不回了,她的手才慢慢松开。
紫檀匣就在密室正中的石台上,匣盖掀着。
而匣旁站着厉沧澜。
他不知何时已从梁上落下,一手负后,一手按着那只匣,像在自家书房里挑一件旧物。
“世子来迟一步。”他抬眼,笑得极淡,“这匣子,本座先替郑王收着了。”
“放箭!”王玄应嘶声喊。
弩矢破空,密如急雨。
厉沧澜袖袍一卷,漫天箭雨竟像撞进一团无形漩涡,叮叮当当坠了一地。他随手提起紫檀匣,脚尖在石台上一借力,人已拔起。
“轰”的一声,殿顶藻井被撞开一个黑窟窿,碎瓦断木哗啦啦砸下来。
烟尘里,只余一句轻飘飘的话,落进每个人耳中:
“替本座谢过郑王。这匣里若是假的,改日本座再来取真的。”
殿内死寂。
王玄应站在原地,肩背绷得笔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假的?”
他猛回头,看向蔺君璧。
蔺君璧已经走上前去。
她没有急着碰石台,先俯身去看匣底。紫檀匣内衬的软缎上沾着一层极细的白屑,还有半张烧去大半的黄符,符上朱砂画的是一尾鱼。
她把符纸拈起来,对着残光看了片刻,又用指腹在匣底一寸寸摩过。
“这儿有字。”
王玄应凑过来。
匣底刻着两个字,刀口很深,是新刻的,笔画里还留着一线石粉。
“饵鱼。”
樊瑾轻声念了出来。
蔺君璧把符纸放回匣中,站起身:“这方玉是假的。玉理是新料,沁色拿药水煮出来,刀口浮,连底下的绺裂都没做旧。这半张符画的也不是镇物,是钓饵。”
“钓饵……”王玄应的嘴唇有点抖。
“郑王早把真玺移走了。”蔺君璧看着他,“留一匣假东西在文华殿,布三重禁制,就等三宗的人来抢。谁伸手,谁就露底。今夜厉沧澜这一伸手,郑王该知道幽冥宗的分量了。”
王玄应没有说话。
他的手又在腰带上摩挲,一下,又一下。满殿的人看着,他若说“我不知情”,便是承认自己连父王的局都不配知;他若说“我知道”,这半座宫城的失守,就全是他的罪。
他忽然笑了,笑得极勉强:“父王的谋算,岂是你们猜得出的。”
“是。”蔺君璧垂眸,“所以世子需要一个人,替他把这匣子的事说得圆。”
王玄应盯着她,半晌,忽然转身往外走。
“带走。”他丢下三个字,“这两个,随我回府。”
甲士们一愣。
“世子,这二人来路不明……”
“来路不明的人,才验得出真假。”王玄应头也不回,“从今日起,她们是我府里的玉师。”
出宫的路上,樊瑾落后半步,替一名被瓦片砸破额角的年轻甲士按住伤口,从袖中抽出一小截干净布条,利落地缠好。
那甲士怔怔看她,红了脸,低声道:“多谢道长。”
樊瑾点点头,没有说话。
蔺君璧走在最前,垂着眼,心底却比方才跪在殿前时更冷。
逃出魔掌,落进虎口。王玄应要用她们的“识玉”补自己的过失,王世充要用她们的命试三宗的深浅。这盘棋里,她们从一颗被人追着走的子,变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枚饵。
樊瑾凑近半步,气音极低:“这谎,撑不过明日。”
“撑过今夜就够了。”蔺君璧目不斜视。
可饵也能咬钩。
真玺既被移走,移去的地方必有痕迹。只要留在王府,就离那痕迹近了一步。
郑王府的朱门在夜色里洞开,两列灯笼一路排进深院。
王玄应刚跨过门槛,廊下便转出一个人来。
绯色罗裙,鬓边一支金步摇,走得急,声音也急:“兄长,宫里出了什么事?我听说文华殿——”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灯笼的光正落在蔺君璧脸上。
王灵姝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那点娇憨的急色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薄薄的、发冷的笑意。
“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