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双姝行（又名隋玺浮沉录）》李渔鱼

13、荒庵脱身 密探围庵，

　　夜色沉凝，万安山余脉的晚风穿破残庵断壁，荒草簌簌作响，恰好掩去几分细微动静，却盖不住四名黑衣人步步逼近的沉稳步履。

　　偏房狭小逼仄，后墙是坍塌过半的土壁，乱石堆砌，根本无路可退。前后通透的破门，成了对方最稳妥的合围缺口。

　　樊瑾掌心紧握的石片冰凉坚硬，丹田间温煦气机悄然流转四肢百骸。她没有贸然发难，气息沉而不发，守住身前方寸之地，眼底不见慌乱，只剩一片沉静的戒备。自习得《元衍契》暖息，她的体魄早已远超寻常女子，耳力目力皆是精进，能清晰捕捉到墙外四人细微的呼吸起落。

　　另一侧断柱阴影里，蔺君璧身形贴紧冰冷木柱，清冽寒息敛入经脉，不着分毫外泄。她快速扫过周遭环境，残破屋梁、歪斜朽柱、满地干枯枝桠与碎石，转瞬便在心中敲定脱身路径。

　　四名瓦岗密探已然站定门口，四人站位错落，攻守有序，是久经探查缉拿的老手格局。

　　为首的黑衣人面无表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职业化的冷硬：“二位小道长，不必藏了。万安山方圆数里无人，今夜没人能救你们。乖乖随我们回据点回话，若清白无虞，自会放你们离去。”

　　这话听似留有余地，二人心里皆清楚，不过是诱骗之词。

　　乱世之中，群雄密探行事从无温和可言。一旦被带回据点层层盘问，她们来路不明、身怀异术、西行寻玉的疑点只会层层叠加，到时候任凭如何辩解，都会深陷泥潭，再无自由可言。

　　蔺君璧并未出声应答，指尖轻触地面，悄然向身侧的樊瑾递去一个侧方示意的眼神。

　　樊瑾瞬间会意。

　　二人相伴行路多日，气机相契，早已养成无需言语的默契。

　　下一秒，门外一名密探不耐再耗，抬步便要跨入偏房搜查。脚步刚迈过门槛，身形未落稳，樊瑾骤然动了。

　　她不攻要害，不求杀敌，只求破局脱身。身形轻盈前掠，掌心裹挟着一缕温和内息，精准拍向那人小臂关节。

　　暖息看似柔和，落处却暗藏劲道。那密探只觉手臂一麻，腕间短刃瞬间拿捏不住，“叮”的一声轻响，短刀落地。

　　变故突生，其余三人神色一凛，立刻分扑而上。

　　左侧两人直取樊瑾，右侧一人绕后封堵，彻底断绝突围可能。四人配合娴熟，显然是常年搭档行事。

　　樊瑾不与四人缠斗，身形灵巧辗转，暖息始终守御周身，借力打力，每每避开刀锋攻势，顺带便卸去对方力道。她心性仁善，乱世行走虽懂自保，却不愿轻易伤人性命，出手始终留着分寸，只卸力、不重创。

　　可四名密探身手矫健，招式狠厉，步步紧逼，招招都朝着制伏人手的路子而来，缠斗片刻，狭小房间内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就在此时，蔺君璧动了。

　　她自阴影中疾步闪出，没有正面接战，俯身抄起地上一截沉重朽木，寒息瞬间灌注臂间。清冽气机最擅提速破势，一瞬便将朽木挥出凛冽风声。

　　她瞄准的不是人，是头顶早已腐朽松动的横梁。

　　“落！”

　　低喝一声，朽木重重砸上梁柱！

　　经年风化的木梁本就摇摇欲坠，经此重击，瞬间崩裂。大片断木、碎瓦、尘土轰然坠落，直直砸向门口合围的四名密探。

　　四人猝不及防，慌忙抬手格挡、后退避让，阵形瞬间大乱。

　　漫天尘雾扬起，遮蔽了庭院月色与所有人的视线。

　　就是此刻！

　　蔺君璧语速极快，低声急喝：“走！”

　　樊瑾立刻抽身后撤，二人默契十足，双双侧身贴着坍塌的土墙缝隙，灵巧穿出偏房，踏入院外半人高的荒草之中。

　　落地一瞬，蔺君璧反手拉住樊瑾手腕，寒息引动身形，借着夜色荒草掩护，朝着庵后山林疾奔而去。

　　身后很快传来密探的怒喝与脚步声。

　　“跑了！追！”
　　“分头搜！她们走不远！”

　　四人拨开漫天落尘，紧随其后追入山林。

　　夜色山林崎岖湿滑，杂草丛生，乱石嶙峋。

　　蔺君璧深谙地形规避之法，专挑乱石密集、草木杂乱的偏僻小径穿行，避开开阔山道，最大限度抹去二人踪迹。她的寒息轻盈迅捷，提速、稳身、辨路皆是一绝，一路牵引着樊瑾稳步疾驰。

　　樊瑾的暖息源源不断稳住二人体魄，消解奔跑带来的疲惫与喘息，两股气机一寒一暖，相辅相成，让她们在崎岖山路中始终保持着稳定速度，不曾落后分毫。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呼喝声始终不远不近，死死咬在后方。

　　蔺君璧心头清明，瓦岗密探熟稔本地山林地势，拖延越久，对方越能合围堵截，一旦被缠上，再想脱身便难如登天。

　　她快速扫视周遭山势，目光锁定前方一处陡峭崖壁，崖下丛生密灌，地势隐蔽复杂。

　　“前方断崖，绕侧下滑，甩掉追踪。”

　　话音未落，二人已然冲至崖边。此处崖壁不高，却陡峭湿滑，下方密林浓密，是绝佳的隐身脱身之地。

　　蔺君璧先稳住身形，伸手护住樊瑾，二人借着藤蔓借力，轻捷顺着崖壁侧壁滑落，稳稳坠入下层密林深处。

　　落地之后，二人不敢停留，立刻矮身隐入厚厚的灌木丛中，屏住呼吸，敛尽周身所有气机。

　　月色被层层枝叶遮蔽，林间漆黑一片，风声掠过树梢，完美掩盖了二人的气息。

　　不多时，上方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名密探追到崖边，俯身打量下方漆黑密林，面色凝重。

　　“这处崖壁陡峭，底下全是乱石灌丛，寻常女子绝不敢跳。”
　　“难不成她们改道往左右山路跑了？”
　　“不可能，方才脚步声明明至此消失。”

　　为首黑衣人盯着幽暗密林，眼神阴鸷不定：“两个女冠身怀诡异身手，绝非寻常弱女子。分出两人左右搜山，两人在此守着，不许放过任何动静。”

　　脚步声再度散开，在山林间渐行渐远。

　　密林深处，樊瑾微微蹙眉，低声轻语：“他们不肯罢休，摆明了要堵死我们的去路。”

　　蔺君璧微微颔首，眼神沉静：“单雄信起了疑心，瓦岗便不会轻易放手。他们要查我们的底细，只要抓不到人，便只能停于揣测，不敢肆意散播流言。”

　　她抬手拨开身前枝叶，望向远处。

　　夜色尽头，洛阳城的轮廓依旧隐约可见，恢弘巍峨，却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暗藏无数风波杀机。

　　“经此一事，我们也算彻底入局了。”蔺君璧轻声道，“我们本想隐于城郊、暗中查探，如今踪迹暴露，只能改换计策。”

　　樊瑾看向她：“接下来如何打算？”

　　“放弃玉虚庵据点。”蔺君璧决断利落，“此地已被瓦岗盯上，再留便是自投罗网。我们不去城郊乡市药市，转而贴近洛阳外围流民聚居地。”

　　乱世流民鱼龙混杂，人人自顾不暇，没人会刻意留意两个不起眼的游方女冠。比起管控严密、势力交错的乡市，流民堆里，才是最安全的藏身处。

　　稍作休整，确认四周再无追兵动静，二人起身，借着浓黑夜色，绕过瓦岗密探的搜查范围，朝着洛阳西城外的流民坞堡方向悄然前行。

　　晚风浩荡，吹起素色道袍衣角。

　　前路渐近神都，灯火隐隐，繁华假象之下，是群雄逐鹿的滔天暗流。

　　传国玉玺的流言遍布河洛，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她们归乡唯一的契机，正藏在这座风雨飘摇的隋都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