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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尸换死囚,一死一生 找了十二年 ...

  •   婉卿的刀,三天后就要落了。
      她是沈侍郎府大小姐的伴读,右脸从眉骨到下颌斜着一块铜钱大的红色胎记,九族连坐跟着沈家百余口人被判了斩。
      没人记得她的名字——她连沈家的远亲都算不上,只是小姐不允许身边人比她好看,专门挑了她这个带红色胎记的姑娘跟在身边,这一跟,就是十年。
      沈家贪河工款是真的,老爷在堂上认了罪,满门抄斩的旨意下来,整个沈府如炼狱般恐怖。那些觉得冤屈试图反抗的人,直接命丧当场,还未感受到刀划过血肉带来的冰凉,尚有温气的鲜血就飞溅到了旁人身上,顿时大小便失禁,昏死过去。
      婉卿和弟弟就住在沈府后门对面,他们不是沈家的奴仆,是良籍平民,却被沈小姐指认,连累她和弟弟一起被抓。
      这十年来,自己作为伴读,已经在尽力掩藏锋芒,奈何师傅一教就会,一学就通,因此被沈家小姐记恨,奈何父母五年前去世,她和弟弟的倚仗只剩下沈府,今日却被连累要砍头的地步。
      她最大的愿望,是在砍头那一日,同弟弟一起上路,这样,黄泉路上还能有个照应,可如今这只是她的痴心妄想罢了。
      她每每梦到自己和弟弟被砍头,都会被吓醒,起身蜷缩着坐在发烂的草堆上,抬头看着屋顶漏下来的那点光,只有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丫头,又对着光发呆呢。”隔壁栏杆被轻轻敲了敲,是陈牧。当朝国子监司业,五十多岁的硬骨头老头,金銮殿上敢顶着太子的话喊“沈侍郎贪墨是真,但罪不应该株连九族孩童妇孺……”,圣旨已下,陈牧这是当众打皇帝的脸,皇帝一怒之下判他入狱三个月,刚好跟婉卿一墙之隔。
      “先生再过几日就出去了,就能见着好太阳了。”婉卿的声音哑得很,在牢里熬了两个多月,她早就没了刚进来时的怨天不公,因为这个世道从存在强权那天起,就是不公平的。
      陈牧叹了口气,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我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跟陛下上书,把你们这些没沾半点沈家荣耀的人放了。沈侍郎犯了罪,该杀,可你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半分钱的好处都没捞着,凭什么跟着挨刀?”
      婉卿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她怕是等不到陈大人出去,就要身首异处了,她已经排在了行刑册子上,刑期就是三天后,一天杀一人,虽然她只是沈侍郎家大小姐伴读,但现在,轮也轮到她了。至于公道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已经被当权者踩进泥里碾碎,再唾骂一声贱婢,而她在当权者眼中,或许连地上的烂泥都不如。
      这段时间,两个人隔着墙聊天,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从河工淤塞聊到赈灾放粮,从乡绅囤粮聊到科举取士,越聊越投契。陈牧激动的手掌拍得栅栏咚咚响:“丫头啊!老夫为啥没早些认识你呢,跟你聊上一聊,可以看户部那帮迂腐老爷写的策论强十倍!只可惜,你是个姑娘,不然我拼着这张老脸,也把你推荐给主考官——”
      婉卿靠在墙上,聊到兴头上,连自己死囚的身份都忘了,声音亮堂堂的隔着墙回:“先生别说笑了,女子就算考中了,谁给你官做?再说我脸上这块胎记,出去见人都要被指指点点的。”
      她刚说到这,就听见走廊那一头传来牢头谄媚的说话声,那阵仗她熟——是有贵人来了。刚才还亮着的声音一下就熄了。她缩成了草堆上一团不起眼的影子,头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牧都愣了。刚才还拍着栅栏跟他辩赈灾的丫头,怎么听见别人的声音,瞬间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姬泞带着四名穿着黑衣带着斗篷,看不见面容的随从,一路直奔来到陈牧牢门口。
      狱卒没等人吩咐,不敢有丝毫怠慢就赶紧开了锁,那来探望陈大人的,不是皇子也是朝中大臣,他只是小小的狱卒,巴结都来不及呢。
      姬泞将随从手里的食盒拿过来,放在桌子上,躬身跟陈牧说道:“先生,我给您带了最爱吃的桂糕,还有美酒热菜。”这两个多月,他是第一次踏进这里,但他的样子看上去,并不想为这件事过多解释。
      陈牧笑着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送,带着玩味的口吻问道:“现在才来看老夫,又憋什么鬼主意呢?”
      “先生说笑了,酒菜尚温,刚好食用。”姬泞一边说着,一边将酒菜摆在桌子上。
      陈牧看了一眼墙壁,另一端就是婉卿的房间,他指着食盒最底下那层,说道:“这些给隔壁丫头送过去吧!”他虽然身居庙堂,但是此刻面对着沉默的婉卿,有一种被强权判刑的无力感。
      狱卒赶紧掏钥匙开婉卿的牢门,腰弯得快折了——这可是隰王,就算不受宠,也是皇子,怠慢不起。他本来想跟着进去,被姬泞一个眼神挡在了门外。
      婉卿听见脚步声到了自己牢门口,头埋得更低,手指攥着草堆上的烂草,连抬眼看人的勇气都没有。
      姬泞低头跨进牢房,目光刚好落在她脸上那块裂了口子的红色胎记上,端着食盒的手指微微地握紧。这里和隔壁简直是天壤之别,床就是一团蒲草,更别说桌椅了,他只能蹲下来把食盒的酒菜放在地上。
      “粥温着,吃了暖身子。”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刚才隔着走廊,听见姑娘跟先生聊河工,见解很通透啊。”
      婉卿吓得肩膀抖了一下,赶紧小声说:“大人听错了,民女就是个伺候人的伴读,哪里懂什么河工,都是听先生讲,胡乱接话罢了。”她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抬,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与刚才跟陈牧辩策论时那个逻辑清晰、敢说敢讲的姑娘,判若两人。
      姬泞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也不拆穿,放下食盒就走回了陈牧的牢房。
      酒菜里的迷药分量刚好,陈先生那边的糕里也放了,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今天这糕怎么这么甜,吃两块就困……”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头歪在桌上,呼噜声慢慢响了起来。
      婉卿端着粥,眼皮也开始发沉。她想说话,舌头却像打了结,头一歪,顺着墙根滑下去,意识沉下去之前,只看见姬泞站在门口抬起手,然后握拳,像是发布什么命令的信号。
      跟着姬泞一起来的人,都是穿着黑衣带着斗篷的装扮,其中一人看见信号,手指翻动,只见其中一个个子稍矮的黑衣人以一种奇怪的走路姿势,进入了婉卿的牢房,直接躺在了蒲草上,那难以察觉的丝线,在空中舞动,将矮个黑衣人固定好姿势,让她头垂着,头发散下来盖在脸前,像熬累了睡着了。
      丝线扯动,黑衣斗篷脱掉,露出一张与婉卿一般无二的脸,连脸颊上那块红色胎记的位置都分毫不差。而那能牵动傀儡的丝线,顺着窗户到了另一端,为了撇清姬泞的嫌疑,在之后的两天,这根丝线还要让这具婉卿的傀儡,像活人一样行动。
      这位操控尸体傀儡的人,是姬泞当年流落民间时的师弟,名叫曲靖,虽空有一身高超的傀儡术,却是见不得半点阳光,他手中丝线就像是外挂般的存在,将昏迷的婉卿架起,穿上了黑衣和斗篷,成了这群穿黑衣带斗篷中的一员。整个过程还不到三分钟。
      而陈牧那边,迷药药效一过,刚好醒,谁也不会疑心。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关心婉卿吃的是否合口,但只收到了沉默,之前,婉卿也是一连沉默了好久,那时候也是这个牢房最热闹的时候,今天,只是来了姬泞一人,难不成也能让婉卿沉默?
      “先生醒了?刚沏好的茶,味道正好。”姬泞将一杯茶放在陈牧面前,看出先生唤了两声婉卿姑娘,却没有得到回应,笑着说道:“吃完饭,姑娘说有些昏沉,想必是睡着了。”
      陈牧想到自己也是吃了姬泞带来的饭菜睡着了,难不成姬泞在酒菜里下了药?如果他真的下了药,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让一个老头好好睡一觉?但这一觉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如果只是普通的酒菜,那丫头因何又沉默不语了?
      “这人啊,年纪大了,酒足饭饱就是得睡上一觉的。”陈牧没在多想,姬泞不会害自己,至于隔壁的丫头,一个将死之人,也没什么可值得皇子费脑筋的事了。
      “先生好生休息,学生先告退了。”
      姬泞拎起空食盒,临出门的时候回头跟狱卒交代了两句,只说了好好照顾先生,对于婉清只字未提,毕竟,他也是在先生授意下才送了酒菜,之前可是完全不认识的。
      外面冷得很,雪粒子打在脸上像一把锋利的刀,疼得很。
      曲靖把婉卿裹得严严实实,扶上旁边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姬泞把自己的锦袍解下来,盖在她身上,抬头看了一眼牢里黑沉沉的屋檐。找了十二年的人,终于从吃人的牢里,捞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尸换死囚,一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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