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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饮     禁 ...

  •   禁足的日子,高雨容过得比旁人想象中安静。

      每日晨起,抄经,临帖,对着那幅观音图坐上一个时辰。

      春芽替她遮掩,院里丫头只当她被禁足后收了心,谁也没起疑。祖母派了嬷嬷来查过几次,见她果然安分守己,也就不再来了。

      可父亲大约是铁了心要让她“长长记性”,依然不肯轻轻放过,把院门的钥匙收了,只留角门一个老婆子看着。

      到了第十日,看守的婆子也懒了。

      “娘子,是城北沁芳园,六皇子门下陆清客的别业。”春芽压着嗓子,“去的多是六皇子那一派的人,还有些散客。娘子真要去?”

      “去。”

      “可老太君那边——”

      “春芽。”高雨容已经打开了衣柜,一件件翻过去,都是些大家闺秀该穿的衣裳,月白、藕荷、豆青,看得她索然无味,“你说,画舫里的乐伎,平日里穿什么?”

      春芽愣住。

      高雨容从箱底翻出一件旧衫,是前年庙会上买的,她当时只觉得好看,买回来却一次没穿过,太艳了,不像正经官家娘子该穿的。

      裙子是芍红色,是开到最盛、浓得快要滴下来的红,红里艳光。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裁得极窄,裹着她纤细的腰身,一圈一圈,裙摆像层层叠叠的浪。

      浪尖上绣着金线芍药,花瓣层层翻卷,花心点着米珠,像刚从枝头摘下来,还带着露水似的,湿漉漉地开在她身上。

      她又翻了一面小鼓出来。那是她八九岁时在祖母的箱底翻出来的,祖母年轻时爱听鼓,后来嫌吵,就搁下了,被她偷偷藏了这些年。

      次日午后,她换上衣衫,把头发散下来,编了一根长辫垂在脑后,拿一根素银簪别住。又取过春芽的眉黛,在眼角和鼻尖轻轻点了一颗极小的痣。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瘦瘦小小,眉眼温顺,笑起来像个走江湖卖艺的小姑娘。

      她把右腕上的印记用一条窄绸缠了,藏在袖子里。

      趁着角门的老婆子吃醉了酒。她一个人出了巷子,没让春芽跟。

      沁芳园在城外,她雇了一顶小轿。园门口有人接帖子,看了她一眼,大约以为是哪家客人带来的鼓娘,摆摆手便放了行。

      沁芳园比高雨容预想中大。活水穿园而过,两岸垂柳如烟,石桥横跨水面,桥头设了数处席面。文士女子混杂而坐,比寻常诗会随意许多。

      她走进去,顺着游廊绕到水榭,一眼就看到了真君。

      真君坐在栏杆旁,穿一件水色窄袖衫,怀里抱着一面琵琶,低头拨弦。水榭里三三两两地散着人,文士们在前头论诗,几个乐伎坐得远些,拨琴弄弦,偶尔被人唤去唱一曲。

      高雨容在离她两个位置的地方坐下来。隔了两个人,不远,也不近。她把小鼓搁在膝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像是来凑热闹的散客,没人留意她。

      宴席上的文人公子们渐渐到齐了。陈四公子也在,坐在上首,一身月蓝锦袍,正跟旁边人谈笑风生。他的目光落在真君身上,停得久了一些。

      高雨容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旧痕,一阵钝痛传来,她才慢慢松开。

      诗会开始,六皇子到了。穿一件靛蓝常服,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面容温和,看不出皇子的架子。他与文士们拱手寒暄了一阵,便径直朝水榭走来。

      他在真君身旁的空位坐下,自己倒了杯酒。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临江阁的曲子弹得好。”

      真君微微欠身:“殿下谬赞。”

      六皇子摆摆手,让她不必多礼,端着酒杯与她并肩坐着,像寻常友人叙话。旁人见皇子如此随和,也都放松下来,诗会照常进行。

      高雨容低垂着眼眸看过去。六皇子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真君侧耳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回一两句。

      旁人只当是皇子爱才,与乐伎闲谈。但高雨容看得仔细,真君的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按着,指尖无意识地换着和弦,像是在打某种旁人看不懂的节拍。

      她在听,在记,在用琵琶的节奏暗中记下六皇子说的每一个名字、每一处线索。她一直在帮六皇子查贪腐。乐伎人脉广,消息快,画舫里来往的都是那些人,她比谁都清楚。

      都被贬到凡间了。还在守着这片天地。

      慈悲心,从未变过。

      有人提议以“春”为题,各作一诗。文人们纷纷提笔,乐伎们在一旁添酒、研墨、递纸。高雨容起身替一位学士倒酒,袖子拂过桌面,将一张空白的诗笺悄悄拢进袖中。

      她回到座位时,真君正低头在一张笺上写着什么。

      高雨容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真君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写的是:“一夜春风花满树,满园春色入眸来。”

      高雨容的心口猛地一缩。

      她咬了咬嘴唇,蘸了墨,在自己的笺上写了一句:“东君若解游人意,推窗即是小蓬莱。”写完了,她低着头看那两行字,墨迹未干,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想把诗笺揉掉,手指已经碰到了纸边,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真君正看着她。

      不,不算“看”。她只是偏了偏头,目光从高雨容的笺上掠过,嘴角弯了一弯,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高雨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太响了,她低下头,装作整理裙摆。

      此时,席间有人招呼:“沈姑娘,来一曲!”

      真君起身,抱着琵琶走到堂中,欠了欠身。她拨了两下弦,试了试音,然后弹了一支古曲。曲调散漫,不紧不慢,像柳絮被风吹着走,飘到哪里算哪里

      真君弹完一曲,众人叫好。

      诗会过半,有人从别业后厨端出一坛酒,拍开泥封,浓烈的腥甜味散开来。

      “鹿血酒!”有人叫了一声。

      几个锦袍公子围上去,一人倒了一杯。酒色暗红浓稠,挂杯像薄薄的血。他们饮了几口,脸上泛了潮红,开始互相调笑。

      一个穿黄袍的公子端着酒走到水榭边,冲几个乐伎扬了扬下巴:“几位姑娘,来一杯?”

      几个乐伎羞红了脸,纷纷侧身躲开。有人用团扇掩面,有人低头假装理弦。

      那公子哈哈大笑,非逮着一个最年轻的,把杯子凑到她嘴边。那乐伎快哭了,手推着杯子往后缩,肩膀抖得厉害。

      “沈姑娘,这是鹿血酒。”他举着杯子,朝真君晃了晃,“好东西。喝下去,浑身发热。沈姑娘敢不敢喝?”

      席间响起几声低笑。旁边几个乐伎别过头去,有的用袖子掩住了嘴。鹿血酒是壮阳的,公子们用这酒调戏乐伎,是常有的事。酒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真君低头看了一眼坛中暗红的酒液。她没躲,甚至没有犹豫,端起面前的杯子,让人斟满。酒液浓稠,挂杯,映着日光,泛出暗金色的光。

      她举杯,一饮而尽。

      席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叫好声。那黄袍公子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手说“沈姑娘爽快”。陈四公子在那边也跟着笑,折扇一收,冲真君扬了扬下巴:“到底是混惯了的,什么酒都敢喝。”

      “沈姑娘好酒量!”

      “再来一杯!”

      真君放下杯子,面色如常,甚至唇边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喝了一杯清茶。

      高雨容盯着那只杯子。杯子放在案上,杯沿上还沾着一线暗红的酒痕。她的目光从杯子移到真君脸上。那双向来半阖的、像是懒得看世人的眼睛,此刻微微弯着,里面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

      老虎是纯阳圣体。

      她以前就对融说:小时候妈妈教她捕猎,她学的总是很快,常常能捕杀一头鹿。对于她而言,鹿血算的了什么。

      真君正低头调弦,像是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高雨容忽然站起来,她走到真君案前,拿起那只沾了酒的杯子,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转过来,对着杯沿上那一线残酒,慢慢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腥,烈,烫。

      她放下杯子,杯口朝下,扣在案上。杯沿上沾了她的一点唇脂,淡淡的藕色。

      真君偏头看了她一眼。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高雨容的脸,映出她唇上沾的酒渍。真君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这酒烈。”真君说,语气平淡,“娘子少喝些。”

      高雨容本该回自己的角落,可她没有。她走过去,在真君身旁坐下了。

      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高雨容能闻见真君袖口残留的酒气,混着一种很淡的、干净的味道,像太阳晒过的皮毛。

      真君没看她,低头弹着一支很慢的曲子。

      高雨容靠她肩上,闭了闭眼。鹿血酒烈,烧得她胃里翻涌。可她没有醉得那么厉害,只是想借着这点醉意,靠得再近一些。

      水榭外的日光斜下来,照在两人之间那半寸空隙上。旁人看来,不过是一个乐伎弹曲给靠在肩上喝醉的小鼓娘醒酒。

      她们谁也没看谁。

      酒席将散时,乐伎们三三两两退到园子里去歇息。河边的柳树绿得发暗,碧桃开得正盛,花瓣落在水面上,被流水带走了。

      高雨容随着众人往外走,转过假山,忽然看见真君站在一棵碧桃树下,手扶着树干,微微低着头。

      她在看什么?

      她正要走过去,却听见身后一阵嘈杂。

      有人喊了一声:“小心!”

      高雨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花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藤蔓,但比藤蔓粗,颜色紫黑,湿漉漉的,在地面上蠕动,往人的方向缠过来。那东西所过之处,碧桃花一瓣一瓣地枯萎,从粉白变成焦黑,像被火燎过一样。

      染秽。

      它扑向最近的人,藤蔓如鞭抽出去。人群炸了锅,尖叫声四起,文士们推搡着后退,有人跌倒在地,有人拉过旁人挡在前面。

      高雨容被挤得踉跄,有人尖叫,有人跑,有人喊“妖怪”。她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能跑,跑了会引人注意;不能叫,叫了会被人记住脸;不能——

      眼前一道影子闪过。

      真君已经站在了人群前面。她动作不快,抬手,拂袖,简简单单一个动作。那紫黑色的藤蔓就像被什么斩断了一样,缩回去,蜷成一团,冒着黑烟,枯萎,化成灰。

      一切发生在三五个呼吸之间。

      碧桃树下恢复了安静。花瓣继续落,落在水面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真君月白色的袖口上——那片焦黑的灰沾在她的袖口,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指尖轻轻掸掉了。

      周围的人才回过神来,有人小声问:“方才那是什么?”

      “不知道……怕是蟒蛇……”

      “多亏了沈姑娘……”

      高雨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破了皮,可顾不上。她的目光锁在真君的手上。那双手方才解决了染秽,此刻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混乱平息后,诗会草草收场。众人三三两两地往园外走,惊魂未定,却已经有人开始大声议论。

      “方才那个乐伎,身手倒是利落。”

      高雨容走在人群边缘,陈四公子也站在人群里,脸上还带着点没退尽的惊色。他整了整衣冠,朝旁边人哼了一声,笑得轻慢:

      “什么多亏了沈姑娘,一个乐伎,倒是会挑时候。方才那一手,练了不少天吧?专门等着今天出风头呢。”

      旁边几个公子附和着笑,有人还回头看了真君一眼,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倒是会找时机,专挑六殿下在的时候出手。”

      “可不就是引人注意嘛,攀附权贵罢了。”

      声音一寸寸落进高雨容耳朵里,她正站在一丛海棠花前,手里无意识地摘了一朵。花瓣捏在指尖,还带着露水的凉意,花苞还没开全,粉白的花瓣上沾着一点露水。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收紧了手指。

      花瓣碎了,花汁沾了满手。

      她想起方才真君站在碧桃树下的样子。想起她弹琵琶时心不在焉的样子。想起她喝下那杯鹿血酒时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的神。被这些人取笑,被这些人用酒调戏,被这些人背后说“出风头”。

      陈四公子的笑声还在继续,他转身要走,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旁边人扶住他,他又笑了两声,摇着扇子,在几个公子的簇拥下走远了。

      高雨容看着他走远。掌心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泛着白痕,隐隐要渗血。

      她松开手,碎花瓣从指缝间落下来,零零散散,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你配活在她救的人里吗?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念一句经文,又像下一道判词。

      众人各自登车。高雨容刻意绕到园侧小径,低着头走。前方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落地很轻。她抬起头。

      真君迎面走来,怀里抱着琵琶,仍是那件水色窄袖衫。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与高雨容擦肩而过。

      就在错身的瞬间,高雨容的手背无意间擦到了真君的手。极轻的一触。

      同心印在腕间轻轻一跳。

      高雨容的脚步骤停,猛地回头。

      真君还是继续往前走,脚步和方才一样稳,一样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雨容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肤上,残留着极淡极淡的赤金色,正在日光下慢慢消散,像一片融化的薄冰。

      她看向真君的背影。瘦,单薄,像风一吹就散。所有的锋芒都收进了骨头里,连凡人都敢踩她一脚。

      高雨容慢慢收回目光。手背上的赤金色已经完全消散了,她转身朝园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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