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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窥视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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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雨容沉默地听着,祖母喋喋不休地说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一刻也不停歇。
婶娘姊妹们,也都陪坐堂下,不用听都知道她们的言语,不过是春芽偷偷告诉她的那件事,昨晚春芽已经愤愤不平地说了许多。
心里估算着已经快要到日中了。
透过花厅的窗,东风满园,吹得廊下铜铃清响,杏花铺了一地,粉白的花瓣沾在青石板上。
“……容姐儿,可听进去了?”
祖母的声音陡然拔高,高雨容收回视线,垂眸道:“孙女听着呢。”
“那你倒是说说,祖母方才说了什么?”
她眼皮都没抬,声音温温糯糯,像一只温顺的兔子:“祖母说,陈家乃高门大户,最重规矩,待孙女过了门,当好好侍奉公婆,相夫教子。”
她复述得一字不差。
嫡母在一旁说着:“容姐儿最是通透,哪能不明白这个理。到底是老太君房中养着的,比旁人家的娘子都知书达理。”
姐姐们也跟着附和,这个说“容妹妹有福气”,那个说“陈四公子不过是玩玩,正经人家嫡子,还能真纳个乐伎不成”。
三姐姐用团扇掩着嘴笑:“容妹妹从小便爱画观音,日后嫁了人,也该多画几尊送子观音才是。”
高雨容听着,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太浅,浅得像是风吹皱水面,转瞬就平了。
春芽站在她身后,手里的帕子快绞断了。
祖母满意地点头,又补了一句:“这才是大家闺秀的做派,往日里我教你的,可要时时记着。那画舫里的,不过是过眼云烟,猫儿狗儿的,你且忍一忍,日后进了门,端庄规矩,旁人还能笑话得了你吗?”
她应了一声“是”,起身告退。
出了花厅,绕过影壁,脚步才渐渐地快起来。春芽在她身后小跑跟着,一面喘气一面压着嗓子说:“娘子,您真忍得下这口气?那陈家——”
“春芽。”高雨容在月洞门前停下,偏头看她一眼,目光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春芽立刻噤了声。
穿过游廊的时候,风又来了。杏花簌簌落了她一肩,她也不拂,就这么带着满身花瓣走回了自己的小院。
关上门,春芽终于憋不住:“娘子……”
“春芽。”她打断了丫鬟的话,声音很平:“去把我的斗篷拿来,我要出去。”
她换了件半旧的青色衫子,将头上珠翠去了大半,只留一根素银簪。春芽疑惑地看着她:“娘子为何如此装扮?”
“去茶楼。”高雨容拿起一柄团扇,扇面上绣的是一丛墨竹,“……若是祖母来问,你便让丫头们回我这几日在屋子里抄写心经,不宜见外客。”
春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她从小就跟着娘子了。
出门时她走的是角门,绕过两个巷子,便是长街。茶楼在洛水对岸,二层临窗,能看见画舫的顶篷和船头翘角。
她坐在屏风后的角落里,一壶龙井、一碟茶点,没有喝,只是放着。
那艘画舫静静泊着。
船身是上好的楠木,雕花窗棂糊着薄绢,船头挂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白日里画舫没有客人,窗扉紧闭,偶尔有人影在窗后来来往往,大概是洒扫的仆妇。
她什么也看不清。
却一直在看。
茶凉了,叫小二换。换了又凉,再换。从午后坐到日头偏西,河面上的光从碎金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灰紫。画舫的窗始终没开。
春芽坐在一旁,心里犯疑:她想去对面打听,娘子却不让。她从小跟着娘子,却越来越不懂她。
那画舫里住着个乐伎,这春芽是知道的——全京城都知道,陈家四公子迷上了那乐伎,偏偏那乐伎还是六皇子的红颜知己,一场宴会四公子题诗于船壁,闹得满城风雨。
娘子为什么来看她?一个乐伎有什么好看的?难道是想看看这人长什么模样,好知道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可娘子分明什么也看不见。她就是坐着,看着那艘船,连头也不转一下。
大概是晚市开了。有丝弦声隐隐飘来,隔着半条河,听不真切,只觉那调子很慢,很轻,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对岸抛过来,缠住了她的心口。
高雨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
断断续续的,是在调弦。一会儿松了,一会儿紧了,试了几个音,散漫得像檐下滴水。
高雨容放下茶盏,将身子微微前倾,左手无意识地覆上右腕,隔着衣袖,像藏了一小簇火。
琵琶声渐渐成调。弹的是一支古曲,名《折柳》,曲调散漫,别人弹来多是缠绵的哀愁,她却弹得淡,淡得像炊烟被风吹散,什么也留不住。
高雨容听着,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别人听不出来,她听得出来,那个弹琵琶的人在走神,指下漫不经心,不过是敷衍这满堂的宾客。
敷衍就好、她想。
曲子弹到一半,画舫里有人击掌叫好,一个粗嗓子的男声喊:“好!再来一个!”
琵琶声顿了一拍。
高雨容的手指倏地收紧了。指节发白,关节咯咯作响。她盯着对岸那扇窗,眼睛一眨不眨。叫好声又响起来,还夹杂着笑闹,有人高声说让“沈姑娘”出来敬酒。
琵琶声停了。
画舫里只静了一瞬,随即便听到那粗嗓子又嚷:“沈姑娘好大的架子!”
高雨容缓缓松开手指。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泛着白痕,隐隐要渗血。
窗内传来一声清淡的说话声,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那粗嗓子哈哈笑了两声,没再纠缠。琵琶声又响起来,换了支曲子。
高雨容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日来,每日看,不靠近,不打扰,像一个偷东西的贼,只敢远远站着,闻一闻香气就知足。
可她不止想闻。她想把那扇窗拆了,想把那艘船拖到岸上,想把那些人赶走,把她藏起来,藏到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只有她能看,只有她配看。
那个念头来得太快太猛,她睁开眼,手在袖中攥紧,指甲重新刺入掌心旧痕。
疼痛让她清醒,她慢慢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温糯糯的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画舫里点了灯,暖黄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在水面上拖出长长一道碎金。
琵琶声停了,偶尔有人影映在窗纸上,晃晃悠悠的,看不真切。高雨容盯着那模糊的影子,目光冷淡。
那些人喊她“沈姑娘”。
她听了只觉得刺耳。这名字太软,太薄,像用来称呼一只笼中的雀。
他们不配随便叫她。
这些人只看到一个琵琶女,而她看到的是一整座山,一只虎,一道道天幕上劈开黑暗的闪电。
那不是她的名字,不是她该被叫的称呼。
她的名字不该被这些凡人随随便便挂在嘴边,像唤一只猫儿狗儿。
小二来问要不要换新茶,她摇了摇头。今天不喝了。
河上起了风,画舫的灯笼晃了晃,窗上的人影似乎朝着茶楼看来。高雨容的心猛地一缩。她直起身子,屏住呼吸,盯着那扇窗。窗上的影子和她之间隔着半河暮色,隔着屏风,隔着八丈红尘。
可她还是觉得窒息,像那只手已经掐住了她的喉咙,既让她死,又让她活。
窗开了。
她站在窗后。
金色的衫裙。
隔着暮色,隔着流水,隔着满河碎灯的光,她望过来。只是极短的一眼,漫不经心,像看岸上任何一个茶客。可高雨容整个人绷紧了,像被雷劈中的树,外表完好,里面全烧成了焦炭。
她什么表情也没有。那一眼太短,短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窗已经关上了。
高雨容仍旧坐着,一动不动,屏风外的天色彻底暗了。
许久,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四道指甲痕,破了皮,细密的血珠凝成一道道细线,横在掌纹上。
她把掌心送到唇边,舌尖轻轻舔去那些血珠。
然后起身,理了理裙摆,“春芽。”
“在。”
“回去。”她将茶钱搁在桌上,平平淡淡地推开了茶楼的门。
夜风扑面,河上最后一缕琵琶声被吹散在风里,只剩下画舫的灯笼映在水里,一荡,一荡。
回到高府,她先去祖母院里请了安,又去嫡母房中回了话,说心经抄了三卷,明日继续。面上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处,所有人都觉得她温顺懂事,识大体,知进退。
关上门,卸了钗环,换了寝衣,她将那柄团扇放在枕边。扇面上绣的墨竹,有节有叶,中空外直。她盯着那丛墨竹看了很久,然后翻过扇面,背面是一片空白。
她下了床,取过案上的笔,蘸了墨,在扇面空白处落下两笔。一笔从上至下,蜿蜒而下;一笔自下而上,斜斜而来。两笔交汇处,她顿了顿,笔尖洇开一团浓墨。
像虎,也像羽翼。
她将扇子晾在月光下,墨迹未干,在夜里泛着润泽的光。
她躺回榻上,闭上眼,左手覆在右腕上,轻轻按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土而出。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上,不知何时落了一根细长的柳絮,她伸手拈住,绕在指上。柳絮太轻了,轻得像什么也握不住。
梦里,有一只金赤色的老虎伏在她身侧,尾巴圈住她的手腕,像镣铐,像锁链,像世间最温柔的囚笼。
她没想挣脱,她想伸手去摸,虎却散了。
借着月光,她看见右腕内侧那枚印记——淡金色的、形如羽翼般的纹路,微微发着光,像一个活物。
“是你吗?”她对着虚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是我在做梦?”
没有人回答。
可她分明感觉到,那枚印记在掌下轻轻震了一下,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用翅膀敲了敲栏杆。
她闭上眼。
茶楼屏风后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在脑海中铺展开来。河对岸的窗,窗后的人影,飘来的断断续续的歌声。她什么也看不清,可她贪恋那种什么也看不见时的感觉。
因为看不见,所以那个人还是她的。
因为隔着一条河,所以那个人永远也不会发现——她高雨容,侍郎家的庶女,命好,即将嫁入侯门。祖母口中“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日日坐在这里,像一只躲在暗处的兽,用眼睛一寸一寸地舔过那艘船。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她只知道,那陈家的觊觎她的东西。那画舫里的人,那唱歌的人,那在她梦里出现的人——只属于她。
是她一个人的。
恍惚间,又是那灰紫色的雾,弥漫在不见天日的星野,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分不清究竟是清气还是煞气,火光燃烧着,天雷闪电劈下,灵山诅海之中那人威仪风华,神息镇世。
真君神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融说:“羽族的双翼是霞光凝成的,太阳落山时最好看。我从来没见过。”
那时的真君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虎尾上最亮的一撮毛拔下来,赤金色缠在融的指尖,说:“那便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