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寻》月满安

1、我的阿玄 我

　　我离他最近的一次，只是一个呼吸，只差一个呼吸，我们间的距离便触手可及。
　　我曾经问过母亲一个问题，我问他，这世界上最干净的地方是哪里，母亲跟我说，只要人心干净，哪里都是干净的，看过的电影告诉我，世界上最干净圣洁的地方是教堂。可是我觉得最干净的地方大概是医院吧，那是我待的最多的地方。在我10岁之前，我几乎天天去医院看他，他总是生病，好像身体很虚弱，那时的我还不明白，我不明白他怎么了，为什么一直要待在医院。我不止一次地问他“你一个人待在医院不无聊吗？不想和我一起出去玩吗”他只是摸我的头，淡淡一笑，并不应我。
　　我上初一的那年，他离开了医院，在自己家呆，我每天放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陪他聊天，再回家写作业。他家甚至还有一只很可爱的萨摩耶呢，跟个白雪团子一样。小狗叫七七，他的小狗完全和他一样，笑起来特别好看。每次去他家，他总是会给我准备好切好的水果和果汁，连他的小狗也围着我转，总是哼哼唧唧地找我求摸摸。真的是很可爱。他会把他的零花钱攒着，带我出去玩，还会把七七一起带上，他还会给我买各种小玩意儿逗我开心。也算是平静的过了几年吧。高一入学考那天，他貌似身体有了好转。我们分好班后，他出现在了我所在的教室，我当时真的好激动。春天的风和阳光总是温柔的，淡淡的光影洒在他的身上，衬得他更温柔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总是在吸引我的视线，幸好，老师安排他和我做了同桌。
　　他的成绩真的特别好，尤其是在理科方面，他简直称得上是天才中的天才。那年甚至连数学老师都夸他，以后肯定特别有出息。他每次都会淡淡的笑一下，笑得那样好看。我觉得他是懂得如何利用他这张脸的，他本就体弱，皮肤较白，每次笑起来就和那种小说里的翩翩公子一样，温柔得不得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总是拿着中性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每次做题都比我快一步，他真的很好，很聪明。我的学习成绩一向都是不太好的，母亲把我托付给他，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教我，给我讲公式，讲题干。都怪他太好看了，总是吸引我的视线。嗯，每次他给我讲题，我第一眼永远看的是他的脸，他总会敲我的额头，让我认真看题。每当他敲我额头，我就会故意捂着额头，装作很痛的样子，故意让他哄我，我很爱看他惊慌失措哄我的样子。作为家里面的独生子，我向来是比较皮的，母亲和舅舅都说，我是我们家的皮猴，可是每次面对阿玄我会变得很乖，他跟定海神针一样，总是能奇迹一般地稳定我的情绪。连我抑郁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我也只愿意在我的封闭空间，我也只愿意为他打开一扇门。他对我来说是这世上最好的解药。
　　又是我的生日了，他又送了我一个戒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喜欢送我戒指。但不得不说他的审美真的很棒，细细的戒指上镶嵌着浅蓝色的宝石，上面刻了好多繁复的花纹，我是看不懂的，只是觉得好漂亮。到现在想起来，仔细想想他送给我的戒指，也有七八个了。我虽然总是嘴上嫌弃，但每次都保管得很好，我知道这次又花了这个笨蛋不少钱。
　　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我总觉得最近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那天我去了他家，他说想和我出去逛逛，散散心。这都不忘了带着七七跟我一起去。突然想起来，小狗的牵引绳还是我当初定制的呢。
　　其实我听得到的，他一直在咳嗽，甚至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可是他还装着没事，以我的开心为主。我真的要心疼死了，我嘱咐他穿好外套，吃完晚饭后，我们手牵手地走在北大街的小路上，七七身体一扭一扭的，感觉可开心了，尾巴也好蓬松，翘得高高的一甩一甩的。我对大学生活很是憧憬，我希望能和他上同一所大学，我们聊了很久，也走了很久，回来的路上，他说他想去便利店，我以为他是饿了要吃东西呢，七七也大叫一声，仿佛闻到了零食的味道，阿玄给七七买了火腿，但是自己只买了一个笔记本还有一盒笔，当初我只以为是他要买新的本子，家里都不够用了，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最终他还是离开我了，他没有撑到和我一起高考的那天，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走的，明明前两天我们还在大街上散步，还谈论着大学的生活，可是他突然就离开我了。在葬礼上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照片，仿佛觉得多看他几眼，我就能认定这是幻觉，我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周围的人都在哭，我几次盯着他的照片看，就觉得心脏好痛好痛，我的手一直在抖，可我并哭不出来，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程阿姨给我一封信，我震愣了一瞬，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我并没有直接打开，我想回家再看，回家再看他写给我一个人的信，到家后，我把自己关在了他住过的房间，我躺在他躺过的床上，脑袋有点发昏。房间好香好暖，有他的味道，可是再也不会有程玄这个人了…
　　我从床上起来，坐在书桌前，书桌上放着一盒糖，盒子是透明的，里面是彩虹…我拿了一颗，嗯，橘子味的。
　　见字如面：
　　年年安好，安安，我想了好久好久才写下这封信，我还怕你粗心，不肯仔细找，让母亲转交给你，很意外吧，没有给你发信息，选择了写信，你说这年头，谁还会搞这老套的方式呢，可是信纸比较好保存，其实我很矛盾的，我怕你忘了我，又怕你忘不了我。其实最近总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你知道吗，在不认识你之前，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一辈子烂在医院里，病房里的阳光确实很耀眼，可我总觉得它是照不到我身上的，我的四周是黑暗的，连同我的心也是。那时我是很害怕自己一个人在医院的，我总感觉后背凉飕飕的，我也害怕每次来抽血的大夫，这下好了，前头也凉飕飕的了。其实每次抽血抽多了，胳膊老疼，可那时只有我一个人，我没法诉说，也无处可说，只能自己忍着。针扎进去的一瞬间，我好像被蛇咬了一口，当时我的年岁甚小，哭得可厉害了。直到后面遇见了你，你像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太阳，你来了，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之后的每次抽血打针，你都会过来陪我，总是在我要哭的前兆，给我些封口费。那时的你真的很可爱，让我觉得你是在这世界上除了父母，唯一一个在意我的人，你总会在抽血的时候轻轻地抱住我，跟哄小孩一样，一边摸我的头，一边哄我“摸摸头，小玄不看不看，呼呼呼呼就不痛了”我都觉得幼稚死了，但又意外的安心。过后你总会给我一颗糖，是橘子味的。于是第2次我不小心哭得更大声，你又会抱着我哄，给我两颗糖，第3次我更不小心了，可是你的小脸皱了起来，警告我，你说我要是再哭这么大声，就不给我糖吃了，其实我是知道的，我并不是爱吃糖，只是贪恋你抱我时温柔的感觉。读到这里安安会不会觉得我很烦，又或者觉得我有病。哈哈哈，安安，你太心软了，却又意外地听我的话，高中大概率是我除了医院外陪你最久的日子了，你总是笨笨的，数学题永远不会做，永远要好麻烦的步骤，永远会叼着笔盖一脸郁闷的样子，可我还是觉得你可爱死了
　　今年的生日又送了你戒指，可是给你许的承诺好像有点办不到了，我好像没办法上大学之后跟叔叔阿姨说想要和你订婚了，我感觉最近自己好像越来越困了，其实那天晚上散步，我真的好想和你说，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可我不敢张嘴，我知道自己身体什么状况，我怕只会给你徒增伤悲，算了，现在说好像也没有什么用，只不过戒指你还是要留着的，每年给你买一个，我买了好多呢。嗯，以后你会交新男朋友吗，他会对你好吗。算了，我问这些干嘛，以后的事还说不定呢，嗯，你说大学生活很自由，可是我好像体验不到了，安安，我也只能麻烦你替我看看了，替我看看大学城，体验无拘无束的大学生活，不过你到时候可别玩 high 了，把我给忘了，不然我一定要来你的梦里朝你抱怨。
　　我困了，安安，我就只能陪你到这了，对不起，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生活，我把七七留给你，让它替我陪着你，这样你也不会那么孤单了。好啦，我总感觉要困得睁不开眼了，我好像该睡了，这次睡着，你可能叫不醒我了，以后万事无忧，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