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守夜 这一晚,城 ...
-
这一晚,城南尽头那间灯铺,热闹得不像要抓鬼。
王婆婆抱着一床被子来了,说夜里凉,不能冻着孩子,顺便还带了半只烧鸡。孟嫂拖来一板豆腐,说蹲守也得有点吃的。阿豆提着竹篮,里头是十二只灯罩,说要陪师傅守到底,擦够一百个才算完。周三抱着儿子的鱼灯坐在门边,每隔一刻就敲一下梆子,敲完自己还吓一跳。
林烬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这一屋人,觉得自己组了个很不正经的班子。
“我再说一遍,”他说,“今晚会有东西来,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王婆婆理理被子,“我这辈子也是见过火的人。”
“你们都回隔壁去。”
“不回。”
“为什么?”
“因为灯是你修的。”孟嫂一边切豆腐一边说,“它抢的是咱们街坊的火。凭什么让你一个人出面?”
林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门口,谢无夜靠着门框站着,怀里还抱着那盏罩了布的灯,像抱着一个不愿撒手的孩子。他一直没进屋,也没走远,从日落守到现在,站成了铺子门口的一根柱子。
王婆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提高声音:“小伙子,进来坐。外头风大。”
谢无夜没动。
“你怕灯?”
屋里一下安静了。林烬刚想打圆场,王婆婆已经站起来,从自己带来的篮子里取出一只旧布套,走到门口,把那盏灯连着谢无夜的手一起,往布套里一塞。
“我家那口子,怕光怕了一辈子。”她拍了拍谢无夜的手背,“他是吹琉璃的,天天对着火,嘴上说不怕,手心里全是汗。你不用嘴硬,没人笑你。”
谢无夜低着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
“进来,坐。”
谢无夜终于迈过门槛,在最远的墙角坐下,抱着灯,把自己缩进了所有光都够不到的地方。
林烬看见,他的背脊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
阿豆小声问:“师傅,那个哥哥是不是你的……”
“是债主。”
“他说是合作的。”
“那就是合作的债主。”
“哦。”阿豆点头,一副“我懂了”的神情,“那是他欠你钱,还是你欠他钱?”
林烬看了一眼墙角。
“我欠他一碗酥酪。”
三更。
周三的梆子刚敲过,屋里的灯同时晃了一下。阿豆手里的灯罩掉了,没碎。孟嫂的刀停在豆腐上,王婆婆把被子抱紧。
灯焰齐刷刷朝北倒了下去,不是被风吹的,铺子里没有风。是被什么东西从北边牵着,一点一点往外拽,像一排被同时揪住了头发的人。门板轻轻响了一声。门没有开,一块黑布从门缝底下滑了进来,薄得像一层水,贴着地面铺开,在满屋子的灯影里,慢慢站了起来。它没有脸,布的上头悬着一只空灯笼,纸罩破了个洞,里头没有火,一晃,像一颗黑色的头颅在左右张望。布边拖在地上,所过之处,所有灯的火苗都跟着弯下去,往它的方向伸长。
屋里没有人出声。
那东西走到柜台前,停住。它抬起一只由布折成的手,手指上沾着炭,在地上缓缓写了四个字:灯主,借火。
林烬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但开口时声音很平:“借火要报价。”
那东西停住了。
“我这铺子的规矩,”林烬说,“灯芯三文,灯油五文,手艺十文。你借我的火,一盏起价,不二价,不赊账。”
炭手顿了一下,在地上又写了两个字:还火。
“还什么火?”
“还你。还他们。”
地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间有细灰往下掉。
“你写错了。”林烬说,“是借我的,还他们的,不是还我。”
那东西没动,空灯笼歪了歪,像在想。
“你还不了我,”林烬说,“你知道,我的火,借出去就回不来了。”
灯笼里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火,是一团极淡的暗光,在纸罩的破洞里一闪。随后所有的灯焰猛地一颤,其中三盏同时熄了。
“退后。”墙角传来一个声音。
谢无夜站了起来。他没有把灯扔掉,只是把布套摘下,露出里头那一团无烟不晃的火。他左手提着灯,右手垂着,指尖发黑,像在往下滴墨。
“这东西是夜里长出来的,影子能捆住它。”他对林烬说,“我来拖着它,你让他们出去。”
“你怕光。”
“我怕得有分寸。”谢无夜看着那东西,“你让开。”下一息,他抬起右手,往地上一按。
满屋的影子活了。柜台的影子、人的影子、灯罩的影子、梁上的影子,全都从各自的根部脱落,像泼出去的水,哗地一下涌向那块黑布。影子缠住它的四肢,捆住它的灯笼,把它从地上拔高半尺,又死死按回去。
黑布“嘶”了一声,那是一阵从布里透出的、像撕裂纸张的颤音。
王婆婆一把抱住阿豆,往外退。孟嫂拽着周三往门外拖。林烬挡在他们前头,眼睛却没有离开谢无夜。
他看出来了,谢无夜在流汗。那汗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落在地上,是黑的。他撑着一整屋的影子,每一寸都在吃力,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黑布,更没有看向屋里那些灯。他在躲,躲他自己带来的灯。
“谢无夜。”
“别过来。”
“你的手——”
“别过来。”他喘了口气,“它在等一个破绽。你不要……”
话没说完,林烬的左腕忽然灼痛起来,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发烫,是真正的烧。他低头,看见袖口下透出一圈微光,淡金色的,像有一盏灯在皮肉里点亮了。他猛地抬头,那团黑布,空灯笼里的暗光,转向了他。
“……不好。”
所有的影子瞬间绷紧。黑布像是被什么扯了一把,一下子挣断了两条影索,朝林烬扑来,布边张开,如同一张巨大的口。
林烬的脚钉在原地,他的手腕亮得刺眼。
下一刻,有人撞进了他和黑布之间。谢无夜抱着那盏灯,整个人横在了他面前。光,从林烬的手腕上,迎面打在了谢无夜身上。
那一瞬,林烬看见了一幕他永远不想再看第二遍的景象。谢无夜的衣袖像被点燃的纸一样卷起来,露出的手臂上腾起一阵黑烟,一道道裂纹从手背爬上去,里头不是血,是细碎的被撕开的夜。
谢无夜没有叫。他只是把手里的灯,用力往林烬怀里一塞。
“拿着。”他说,声音是哑的,“你自己的东西,别又丢了。”
然后他往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