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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灯账 傍晚,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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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两人没再绕弯,直接去了王婆婆那条巷子。
谢无夜一进门就蹲下去,用指尖在灯芯尖上蹭了蹭,指腹上沾了一点灰,细得像粉。“灰是这样的,”他把手指伸到林烬面前,“先白,后灰,最后发黑。火被拿走的时间越久,灰越深。”
林烬低头看他的指尖。那灰在微弱的光里泛着一点青,他忽然觉得眼熟,像在某一日的某盏灯里见过,却想不起在哪里。
“只有灯上才有灰?”
“还有灯主人的手。火被抽的那晚,拿过灯的人,手上会沾一点。”
林烬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什么也没有。
“我没有。”
“嗯。”谢无夜说,“所以你才不是它要抓的人。”
“……那是好事?”
谢无夜把目光移开,没有答。
他们一家一家走过去:王婆婆家、老赵家、张家,还有昨夜才被抽的一户。每进一家,谢无夜就蹲下看灯,林烬站在一旁,也看灯。看到第四家,林烬忽然开口:“这盏灯,是我修的。”
谢无夜抬头。
“前年冬天,灯座裂了,我补的。”林烬指着桌上那盏,“上一家那盏纸灯,是去年秋天我糊的新罩。老赵家那盏,灯芯是我换的。”他停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他一盏一盏往回想:王婆婆的铜灯,张家的琉璃灯,今晚这家的油灯,祠堂里那两盏补痕眼熟的灯罩。每一盏,都从他手里过过。“它收的,”他慢慢说,“是我修过的灯。”
屋里很静。
谢无夜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把灯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光离自己更远一点,才说:“你比我想的快。”
“你早就知道?”
谢无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看着林烬垂在身侧的手,目光在袖口下那圈旧疤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你记得每一盏?”
“手记得。”
谢无夜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张开一线,最终只说:“那就好办了。”
林烬回到铺子,摸黑从柜台下拉出一只木匣,里面是这些年的修灯票根。他不点灯,就用手指一张一张摸过去。每张票根上都被他用指甲掐过一道痕,一道痕代表一类灯,他认得。
“近三个月里,修过又没被抽的,还有七盏。”他把票根摊在柜台上,“离得最近的,是城西豆腐坊孟嫂家那盏琉璃灯,十天前补的灯罩。”
谢无夜站在门口,没有进铺子。林烬这才发觉,他自昨夜起就没真正走进过一间有灯的屋子:王婆婆家,他站在门外;客栈里,灯罩着布;此刻林烬铺子里一点光也没有,他却依旧只站在门槛处。
“为什么不进来?”林烬问。
谢无夜没看他。
“我怕黑。”
林烬翻了个白眼,决定不跟他较真。毕竟他是拿钱办事的,不宜伤了和气。
夜里,他们去了城西。
途中要翻一堵长满苔藓的墙。墙头不高,却滑。谢无夜先上去,翻身坐在墙头,把灯换到左手,右手向下伸来。
“上来。”
林烬看着那只伸下来的手。
他没有握。他后退一步,助跑,手按墙沿,肩一挺,人已经翻了上去,稳稳落在谢无夜身边,一点声音也没有。
谢无夜的手还悬在半空。
“我自己能上。”林烬说。
“……我知道。”
谢无夜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提灯的那只手,指节有一瞬绷得很紧。
“你以前认识的那位,是不是总要人拉?”林烬问。
“……你也说了‘以前’。”谢无夜硬邦邦地说,“这是第四回。我也数了。”
“哦,学得挺快。”
“闭嘴。”
林烬竟然真的闭了嘴。他一边往墙下跳,一边在心里悄悄琢磨:他在等一个人,一个跟他很亲近的人。那个人是谁呢?林烬不知道,也不想深究。可他翻下墙头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没接那只手,竟有点过意不去。
穿过荒废的菜地,就是孟嫂家的后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