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未尽》CameoFu

4、第四章 二十三盏灯 两个人一前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提灯的人走在前面，灯拎在左手，离身体远远的，像是不愿让光靠近自己。满街门窗紧闭，只有他们走过的地方亮着一小圈光。光边上的黑暗往后退，又在他们身后合拢，像一群不敢上前的野狗。
　　林烬跟在三步之外，铜灯在布袋里随着步子轻轻磕着他的腿。
　　走过两条街，他开口：“它收灯，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
　　林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那我们要去哪儿？”
　　“你会知道的。”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荒原上干冷的气味。林烬发觉自己的步子已经和前面的人对上了，一步不差。他停了一下，刻意慢了半步。
　　前面的人也慢了。
　　林烬眯起眼睛。
　　他们拐进城西的一条窄街，尽头是座废弃的祠堂，门塌了半边，匾额上的字被虫蛀得只剩半个“祠”。提灯的人在门口停下，把灯往旁边一让：“里面有灯。”
　　林烬跨过门槛，脚下踩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断了的灯芯。
　　祠堂里摆着许多灯。他数了数，二十三盏。大的是供桌上的长明灯，小的是孩子玩的纸灯，还有几盏瞧着像是谁家里偷偷送来的。有的已经黑了，有的还剩一点火，火苗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躺倒，细得像一根线。那方向是北。墙角扔着一块黑布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裹灯用的。
　　林烬蹲下身，打量最近的一盏。纸灯的罩子糊得歪歪扭扭，他本能地皱起眉，伸手去碰灯芯，指尖离灯芯还有一寸，火就灭了，不是被吹灭的，是被人从底下抽走的。他的目光掠过另外几盏，在其中两盏的灯罩上多停了一瞬。那补痕的走线，他看着眼熟。
　　“灯是有人送来的，”提灯的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火是它抽的。每天晚上，一家。”
　　“今晚是王婆婆家。”
　　“明晚就不是了。”
　　林烬回头。那人的灯把半个祠堂照得发白，却照不到他自己的脸。林烬这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在看这些灯，他的目光一直在灰里、地缝里、供桌底下来回找，像在找一样丢了的东西。
　　“你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个？”
　　那人没有立刻答。他把灯往前递了一寸，又很快收回去，像是等林烬伸手接，又像是在等一个熟悉的动作。林烬没动。那人的手指在灯柄上缓缓松开，又握紧。
　　“你猜。”
　　林烬磨着牙看了他一会儿：“你叫什么？”
　　“谢无夜。”
　　林烬挑了挑眉：“无夜？没有夜晚。”
　　“……嗯。”
　　“挺好的名字。没有夜晚，大家就不用点灯了，我也能歇着了。”
　　谢无夜没有笑，但他握灯的手背上，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名字是别人起的。”他说。
　　门外的风忽然停了。祠堂里所有的火苗同时抖了一下，有三四盏就在这一抖里灭了，黑暗往里压了一寸。
　　谢无夜转过身，灯光随之离开林烬的脸。
　　“我住城东的客栈。”他说，“你想好了，来找我。”
　　“想什么？”
　　“你接着猜。”
　　说完，他就走了，灯光一路移出巷口。林烬恨恨地站在那些将灭未灭的灯中间，把“你接着猜”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没嚼出味道，却发现自己居然不敢朝那片黑暗多看一眼。
　　他决定把这件事怪在天太冷上。于是他紧了紧衣服，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