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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驴不肯往北 林烬睡了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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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醒来时发现铺子里站满了人。
王婆婆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格子,格子里填着名字。孟嫂在旁边切咸菜,阿豆趴在地上擦第三十七个灯罩,擦一个念一声,念得像和尚。门口蹲着个干瘦的中年人,袖着手,一脸“我是来赎罪的”。
“这是李叔,”王婆婆头也不抬,“就是传灯税那位。”
李叔站起来,深深作了一揖:“林师傅,我那天胡说八道。今早想了想,灯税这事,是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
“官府不收灯税,只收盐税。”
林烬看了他一会儿:“你有话直说。”
“我想赎罪。”李叔挺直了腰,“我在衙门当过三年账房,会算账。王婆婆说,今晚起街坊要轮着守灯,一家一家排班,缺个管账的。”
林烬低头看王婆婆那张纸。格子画得歪歪扭扭,每家每户的名字后头标着:哪一夜,点几盏,守几个时辰。最上头是用炭写的两个大字:灯班。
“你们要干什么?”
“你们去北边,我们在家里守灯。”王婆婆终于抬眼,“你不是说它借的是咱们街坊的火吗?咱们人多,一家一盏,轮着点。它收一盏,旁边就补一盏。我活了六十年,这种笨办法最管用。”
林烬张了张嘴。
“别说话,”王婆婆说,“你说一句‘太危险’,我就把这张纸拍你脸上。”
他把话咽了回去。
“灯油谁出?”
“各家自出。”李叔抢答,“我算过了,一户一晚三文,一个月九十文。不够的,由我去跟盐铺掌柜借。”
“他借给你?”
“他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去年他账目不平,我替他抹了。”
林烬沉默片刻,认真地说:“算盘留给阿豆。你的账,我回来查。”
李叔如蒙大赦。
阿豆在地上擦完了第四十个灯罩,忽然抬起头:“师傅,你们要去多久?”
“不知道。”
“那我能一起去吗?”
“不能。”
“为什么?”
“你要守着铺子。”林烬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木匣,“这是账本。我不在的时候,谁来修灯,你收钱;不收的,就记账,每一笔写清楚。我回来要对。”
阿豆双手接过木匣,抱得像抱着一只刚出壳的鸡。
“……那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北边是不是特别远?”
“不知道。”
“我爹也去了北边。”
屋里的声音停了一下。王婆婆手里的笔掉在纸上,洇出一团黑。
阿豆没有察觉,自顾自从怀里摸出一张被摩挲得发软的纸,递过来:“奶奶说爹去了南边做工。可是我六岁那年,他寄回来最后一封信,我偷偷认了几个字,上面写的是‘北营’。”
林烬接过信。信很短,字写得极大,每个字都像是怕人看不见:娘,我在北营一切都好。吃得饱。阿豆长高了没有。等换防,我就回。——顺。信尾盖着半枚红印,印里有两个字:北驿。
林烬抬头看王婆婆。
王婆婆站起来,一把年纪的人,扶着桌沿的手在发抖,嘴上却硬:“你看我做什么?我不识字。”
“婆婆……”
“我说了,我不识字。”
她转身出了门。
林烬把信折好,还给阿豆:“你爹叫什么?”
“王顺。左耳后面有颗痣,像豆子,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记住了。”林烬说。
他追出去的时候,王婆婆站在巷子口,背对着铺子,看着北边。
“那年秋天,”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把信拿给隔壁卖字的先生念。他念出‘北营’两个字,我说,你念错了,是南。他看了我一眼,说,对,是南。”
林烬没有说话。
“北边回来的人,我见过三个。”她攥着衣襟,“都没带魂回来。坐在家门口,不说话,不吃饭,天一黑就盯着灯看,一直看到灯灭,人也就跟着灭了。我不敢叫阿豆知道,我怕他也去。”
“婆婆——”
“林师傅,”她终于回过头,眼眶红着,眼神却清醒,“你要是在那边看见一个左耳后头有痣的人,别告诉我他变成什么样了。你只告诉我,他还认不认得回家的路。”
林烬沉默了一瞬,说了一个字:“好。”
他不会说“我一定”,也不会说“放心”。他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替没发生的事签字。可他回铺子取布袋的时候,顺手把阿豆的信借走了。阿豆舍不得,攥着不放。林烬说:“借,不是拿。我回来还你,还附利息。”阿豆问利息是什么,他说:“你爹。”阿豆愣了半天,用力点头,这才松了手。
日上三竿,孟嫂牵着一头驴站在巷口。驴是灰的,毛色斑驳,耳朵一只竖一只耷,眼神里写满了“我不想”。
“老黄。”孟嫂拍它的脖子,“跟了我二十年,驮豆腐、驮水、驮我那口子出殡。我拍着胸脯保证,它认路、耐饿、不惊。北边你们总得驮东西,带着。”
林烬看了一眼:“它认得北边?”
“它认得所有路。”
“那它为什么站着不动?”
“……可能是还没睡醒。”
孟嫂拽了一下缰绳,老黄纹丝不动。她又拽。老黄往后退了半步,钉在了地上。
阿豆站在旁边,小声说:“它在抗议。”
“驴还会抗议?”
“它眼睛往北看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阿豆说得一本正经,“我听见了。”
林烬走过去,蹲下,与老黄对视。老黄的眼睛很大,很黑,里头映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它忽然把头偏开,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像是被谁看穿了心思。
“它怕。”林烬说。
“怕什么?”
“它怕的东西,我也怕。”
没有人接话。
“可是,”他站起来,“我们要去的,就是它不想去的地方,所以得想个办法。”
他试了许多办法:喂糖,不吃;拽,不动;孟嫂威胁说要把它炖了,它把脸埋进前蹄里;阿豆给它唱了一支小曲,它眨了一下眼,又趴下了。
最后是周三解决的。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半天,慢慢走上来,把腰里的竹梆取下,轻轻敲了一下。
“笃——”
老黄的耳朵抖了一下。
周三又敲了一下。
“笃——笃——”
三长两短,是打更人巡夜时的节奏,意思是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老黄慢慢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转过脸,用鼻尖蹭了蹭周三的袖子。
“它认得这个。”周三的声音有点抖,“我年轻的时候,天天打更从你家门口过。它那时候还是个小驴驹子,跟着梆子声,走了三条街。”
孟嫂愣了愣:“……还有这事?!”
“我也是刚想起来。”
“二十年前的驴,你还认得?”
“它左边耳朵有个豁口。”周三说,“我给它摘过苍耳。”
孟嫂看着老黄那只耷拉着的左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周三敲着梆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老黄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驮着两只包袱和那几罐灯油,走过了整条巷子。
周三的儿子小满躺在孟嫂家的炕上,枕边放着那盏鲤鱼灯,火苗小小的,稳稳的。孟嫂答应一天三顿来喂他。周三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
谢无夜是在巷口和他们会合的。他站在阴影里,左臂缠着一圈圈布,从肩膀到手腕裹得严严实实,外头罩着一件宽袖旧衫,看不出是伤是好。他提着那盏灯,布套罩得很厚,只漏一道缝。
林烬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来。”
“我来。”
“你受伤了。”
“我来。”
“你每天吃药吗?”
“吃。”
“吃哪个药?”
谢无夜沉默了一瞬,答:“……你开的那个。”
“我什么时候给你开过药?”
“昨天夜里。”
“我说的是‘烫伤药二十文’。”
“我给了。”
“……你给了?”
谢无夜抬起右手,手心里躺着二十枚铜钱,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线串着,线头打了一个很难看的结。
林烬盯着那个结。“这是你自己打的?”
“嗯。”
“打得很丑。”
“……我不常打。”
林烬把铜钱收下,把那根红线抽掉,三两下重新穿好,打了一个系灯芯用的活结,平整紧实,递了回去。
“收着,路上用。”
谢无夜认真地看了看那个结,高高兴兴地把钱收进了袖子里。
一行三人,一头驴,从北门出了城。
走到岔路口歇脚,林烬把阿豆那封信递给谢无夜:“你看看。”
谢无夜接过去,看的很认真,不像是在看一封只有几十个字的信。他的目光停在信尾那半枚红印上,指腹在“北驿”两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怕它会烫手。
“怎么了?”林烬问。
“……没什么。”谢无夜把信还给他,“字写得很大。”
“嗯。”
“写信的人,想让人看清。”
林烬没有接话,只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走出三里地,他回头,看见城墙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怀里抱着一只木匣,正拼命地挥手。
他没有挥手。只是在心里,把阿豆的名字和一个左耳后有痣的人,一起记在了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