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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修灯人 那年秋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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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来得格外地早,早到槐树叶子还没想好要不要黄,就被北风一把薅了下来。
城南有条巷子,窄得两个胖子迎面走过,得互相道个歉。巷子最里头有间灯铺,招牌褪得只剩“修灯”两个字,剩得很有分寸:再褪一笔,就该叫“修丁”,没人知道他修什么了。
铺子的主人叫林烬,二十来岁模样,生了一张不爱搭理人的脸,偏偏干的是最招人搭理的营生。谁家灯坏了,都得低头来求他。
他的规矩有三条。
头一条,灯要擦到能照见人影,照不见,不收钱。
第二条,不讲价。有人讲价,他会面无表情地把账报一遍:灯芯三文,灯油五文,手艺十文。说完,把钱袋往客人面前一推:“您看哪样能少。”听完的人通常默默掏足钱,还多添两个铜板算赔罪。
第三条,他不点灯。
这一条没人问得出缘由。一个修灯的人不点灯,就像厨子不吃饭、船夫不下水。古怪归古怪,巷子里的人也只敢在背后嘀咕,当面没人敢开口。
这天傍晚,王婆婆拎着一盏旧铜灯进了铺子,往柜台上一搁:“又不好使了。”
“哪儿不好使?”
“火苗不肯站直。”她压低了嗓子,“歪着。老赵家的也歪,歪的是一个方向。”
“哪个方向?”
王婆婆抬手往北指了指,又飞快缩回来,好像那边有人能瞧见似的。
林烬低头拆灯。灯座没裂,灯芯没焦,油是清的,铜壁上那层包浆还是他三年前亲手擦出来的,一点没少。
“灯没坏。”
“没坏它歪什么?”
“……可能它想看看北边。”
王婆婆瞪着他:“林师傅,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别是这个表情?”
“我没有表情。”
“就是这个样子才吓人。”
林烬懒得争,给她换了根新芯,剪齐,装好,拿布罩住递过去。王婆婆数了铜钱放在柜台上,数到一半又抬头:“这根芯,算多少?”
“三文。”
“……上回你说两文。”
“上回的芯没这么粗。”
王婆婆想了想,似乎很有道理,把三文放下,提着灯走了。
林烬把钱收进抽屉,抬眼往窗外看。
街对面有个人匆匆走过,手里提着盏灯。灯没点,罩子外头却裹了一层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像提着个见不得人的宝贝。那人走到巷口,忽然停住,回头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随后几乎是跑着拐过了墙角。
林烬看着他消失,手里擦灯的布停在半空。他左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旧疤,平日安分,只有在天色将晚、近处有人点灯的时候,才会微微发紧。他从没追究过它是怎么来的,就像从不追究自己为什么不点灯。有些事,不问,日子照过;问了,日子就不一定照过了。此时那圈疤正在发烫。
他起身上门板,一块,两块,上到最后一块时,停了一下。巷子尽头的黑暗正一点点浓起来,什么都没有。
“没有就好。”他对着空气说,像是要说服谁。门板合上,铺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柜台往后屋走,走到一半,脚步慢了。架子上搁着一盏客人留下待修的琉璃灯,从来没点过。此刻它的灯芯尖上,有一粒火。火很小,晃了晃,然后慢慢地、固执地朝着巷子尽头的方向偏了过去。
门板上得死死的,铺子里没有一丝风。林烬站在黑暗里,看了它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今天,”他说,“没有碰过火。”
火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