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劣药藏奸 劣药充良, ...
-
纳兰煜细心地找来挂好纱帘的斗笠,戴上后跟着姒水和白鹤一起出了府。午时门口那个书生模样的人已经不在了,他也没再多想。直到三人来到灵枢堂,才发现一路走来冷清的街道,此处竟意外地热闹非凡。灵枢堂门口门庭若市,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的人,但瞧着并不像看病,倒像在看热闹。
灵枢堂门前站着一个手持大扫帚的人,而台阶下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搀扶着一位老者,正与阶上之人对峙。
姒水看着这情形,心知自己这公道一时讨不回来了,便转头对白鹤道:“去打听打听出了何事。”
白鹤刚离开,台阶下的书生愤慨的声音就传入了姒水的耳朵:“周生,你霸占我祖铺,逐走师父,如此欺师灭祖,就不怕遭报应么?”
台阶上拿着扫帚的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奋力地反驳道:“何彦晨,你休要血口喷人。若非你们几次三番搅扰灵枢堂生意,我又何必出此下策?这般败坏声誉,成何体统。”
被搀扶的老者应是气极,剧烈咳嗽起来,何彦晨轻抚了几下老者的后背,继而开口:“我败坏声誉?若非你学艺不精,还胆大妄为地乱与人看病开方,我父亲何至于厉声斥你,不过训斥几句,你便怀恨在心,开始在药方和药材上做手脚,分明是你败了我祖铺百年声誉!”
寒冬腊月,周生的脸居然开始涨得通红:“你、你、你……你胡说!无凭无据,休要在此蛊惑众人!”
何彦晨梗着脖子,丝毫不惧:“我并非胡说,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得很。”
纳兰煜看着台阶下书生模样的人,悄悄地对姒水说道:“小姐,这书生今日午时我在咱们府外见过。这个周生便是前两日请到府上的大夫。”
这时候白鹤也匆匆地赶回来,低声汇报道:“小姐,打听清楚了。这灵枢堂原本是何氏父子的铺子,他们收留了前来投靠的学徒周生。约莫两三个月前起,向来无差的灵枢堂方子频频出了疏漏,周生以何老年迈、屡出错方为由,逼何老退位,成为了灵枢堂新的掌柜。但街坊四邻说,方才听这位何彦晨书生的意思,似是周生背地里对何老药方动了手脚。”
姒水正思索着,突然听到几声敲锣声,循声望去,人群纷纷避让开一条路,几个官差打扮的人挤进来巡视一圈后,为首的官差高声道:“五城兵马司办案,此处何人喧闹。”
何彦晨左手搀扶老者,右手高举,铿锵有力,一字一句喊道:“官爷,我何彦晨状告他周生,欺师灭祖,偷改药方,败德辱行,还暗中与福满堂勾结,草菅人命!”
为首的官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台阶上拿着扫帚的人:“你可有证据?”
不等何彦晨开口,姒水解开固定斗笠的绳子,摘下以面示人,她上前几步走到何彦晨身边:“大人,我有物证。”
为首的官差上下打量了一番姒水,然后对身后人道:“把这几个相关之人带回衙门,还有那个什么堂……”
“福满堂。”姒水提醒道。
“福满堂管事的也一并带来。”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纳兰煜和白鹤赶紧围了上来,把姒水护在中间。一行人被官兵押着往西城兵马司走去。
何彦晨感激地看向姒水:“这位娘子,多谢你。”
姒水笑了笑:“听我府上的人说,你今日午时曾来寻我。”
何彦晨怔了半晌,恍然大悟:“原是将军府上小姐,失敬。”
“无妨。”姒水本也不在意这些虚礼,“你来找我,是想提醒我药有问题?”
何彦晨踌躇着点点头:“正是,好在小姐吉人天相。”
姒水没再回话。不远处的街角,文熠背靠在墙上,看着一队人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萧彻啃了两口黄瓜,含混问道:“殿下,这是哪出啊?”
文熠瞥了他一眼,转身朝另一条街走去,只留下淡淡的一句:“走,带你看戏去。”
西城兵马司衙门。姒水、何彦晨、周生,还有福满堂掌柜孙戎四人被带至堂上,衙门口围了三层百姓。姒水看得分明,这孙戎自从被带上堂开始就如芒在背,不时地啃咬指甲四下张望,她轻笑,开始闭目养神。约莫等了半柱香工夫,兵马指挥上堂,端坐于案后。
兵马指挥瞧着尚年轻,姒水没见过,倒也不必担心被认出身份、做出什么文章。他先抬手,示意全场肃静,继而颇具威严地开口问道:“堂下状告者何人?所为何事?”
何彦晨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答道:“回禀大人,小人何彦晨,状告他周生霸占我祖铺,还篡改药方、药材掺假,有损医德。小人的父亲本是灵枢堂掌柜大夫,日夜为十里八乡的街坊四邻奔走看病。两年前周生潦倒,欲投家父门下。家父怜他孤苦,收留了他,家父更是心善教他学医识药、让他在铺中做活计,还供他食宿,可日子一长,他不再满足于只做个杂役,开始插手行医之事,但我们念他勤勉,于是允他在家父看顾下行些简单救治,可他实在学艺不精,还胆大妄为地乱与人看病开方,家父容不得此事,便训斥了他,谁知他竟因此怀恨在心!约莫两个半月前起,频频有病家拿着方子找回来大闹,说家父开的方子有问题要坑害他们,趁乱之际,他危言耸听,只说家父年迈,才会屡屡错方,以此逼家父让出灵枢堂,不仅如此,他还将我们父子一并赶出家门。这两月来,我们遍访病家,四处碰壁,才渐渐发现根本不是家父开的方子有问题,是他!是他在家父开好的药方上动了手脚。”何彦晨一口气讲出原委,字字铿锵,皆出肺腑,讲着讲着眼眶渐红,令人动容。
兵马指挥听罢,面色阴沉,视线转向何彦晨指向之人:“周生,他说的你可有异议?”
周生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他状作惊恐拼命地摆手:“大人,冤枉啊。他、他毫无证据,信口雌黄!”
何彦晨扬起下巴,从衣襟处取出几张纸举起:“大人,我有证据,这些是我多方收集来的几张错方,大人可以看,有问题的字句皆有加粗或涂改的墨迹,一看便知。”官差从旁上前取走错方,转交给堂上的兵马指挥。
周生如被人戳中脊梁,怒目而视,直指何彦晨鼻尖:“这能算证据吗,你凭什么说是我篡改的,分明就是你爹自己改错的!”
何彦晨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反击道:“你、你尚敢狡辩!改前皆对,何人改方会处处改错!”
兵马指挥认真端详了每一张错方,皱着眉叫停二人争吵,转向一直沉默的姒水与孙戎问道:“你们两个又是做什么的?”
何彦晨和周生不情不愿地噤了声,纷纷将头转向别处不再看对方。
姒水笑着上前行礼,斟酌着用词回道:“回禀大人,小女子姒水亦有一桩相关之事,请大人明断。方才何公子提到周大夫有药材掺假之举,正巧前几日小女子染病,家中请了灵枢堂的周大夫来瞧,开好方子后,又依周大夫推荐,去这位孙掌柜的福满堂抓药,谁知服了几日药,身子久不见起色……结果一看,方子上开的药与福满堂包回来的药,竟有好几处对不上。”姒水说着,将带来的方子、药材与药渣一并呈上,然后转向周生与孙戎,笑意不达眼底,“周大夫,小女子这方子可是您亲笔所写,不知是这方子有问题,还是孙掌柜包的药有问题?”
周生这才恍然,认出眼前何人,他也没想到昨日才开的劣药,偏这么不巧她今日就寻上门来,他强自辩驳,却一时无从解释,只好将矛头转开:“方子没问题!定、定是他粗心抓错了药。”
孙戎本就是个胆小畏事之人,这一场闹剧下来,早已慌了阵脚,此刻平白遭了污蔑,只一味躲闪否认:“我不是,我没有!”
兵马指挥有些头疼,他单手支颐,陷入沉思。案情僵持,苦主虽有证据,却不足,加之被告全盘否认,似不便当堂判决。他看了看堂下几人,目光在姒水身上流转。
姒水被看得不自在。正僵持间,一身着常服仍难掩华贵之姿的公子自堂前正门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身旁还跟着一腰间坠刀、身材魁梧的侍卫。
不等官差阻拦,兵马指挥急忙从案后跑来,径直拱手作揖:“给祺王殿下请安,下官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祺王殿下恕罪。”见兵马指挥如此,上至堂上官差,下至门口百姓,连姒水也跟着行了大礼。
文熠目不斜视,抬手示意免礼:“起来吧。本王路过,见此处热闹,过来瞧瞧。无妨,你接着审。”
兵马指挥一时无措,还是招呼人给文熠搬了把最好的椅子来,放在文书下侧,一个可纵观全局的位置。文熠也不客气,撩起衣摆坐下,扫视在场众人。姒水倒不慌,只是困惑,文熠进来时,她歪着头看他的衣裳,怔了许久,直至他落座,才收回视线。
“那个……”兵马指挥轻咳一声,“周生,孙戎,方才何彦晨与姒水对你们的指控,你们可认?”
此时周生与孙戎没了方才互相推诿的滑稽,异口同声否认道:“大人,冤枉啊。”
孙戎声音发颤,不知是本就心虚,还是畏怯这等场合与权贵,自文熠来后,额上虚汗越来越多。
姒水笑看孙戎,眼里却像藏了刀:“孙掌柜哪里冤枉?你福满堂包药的牛皮纸上,清清楚楚写着你福满堂的名号与取药日期,白纸黑字,无可抵赖;至于药材,只消与你铺中存药核对品类成色,一验便知。谁能冤枉你?”
眼见孙戎脸色越来越白,姒水不给他留回旋余地,又道,“我劝你老老实实认了这收贵价银、掺劣药以次充好的罪,想来你不过图财,依律也不过八十大板。”
孙戎闻言,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姒水瞧得分明,乘胜追击,“一人八十大板,皮开肉绽,孙掌柜这双腿怕要遭些罪了,届时若还有机会上药,千万给自己用对药。”
孙戎吓得放声惊叫:“不、不是我!是他!是他让我这么做的!”他指向周生,“他说百姓不懂方不懂药,随便哄骗便好,也是他说他干过许多回了!他说能赚银子,说不会被人发觉……”
姒水占了上风,扬起嘴角,笑得灿烂。
对付这等胆小如鼠却偏要作恶之人,要击破他,最好先攻心防。狗急了便会咬人,届时他会把知道的尽数倒出,他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当事者亲口供词,可信几分,如此一来,幕后之人便无处可藏。
周生被指认,抬手打掉孙戎指着他的手,大骂道:“你疯了!少血口喷人!你自己死还要拉个垫背的,少来沾我!”
孙戎从袖中拽出一本册子:“我这有账,清清楚楚记录了周生与我分的每一笔银子,我是被他蛊惑的,我真是被他害的。”他左看右看,只盼众人都信他。
周生发了狠,朝孙戎扑上去,也不知是要抢册子,还是单纯想打他。两人厮打在一起,险些冲撞了站在一旁的姒水。
本还闲坐一旁的文熠见状,几乎本能地直起身,几欲上前挡在她身前。不料姒水只微微侧身,便借轻功后撤一大步,远离了尘嚣。文熠眼前一亮,按捺住比脑子更快一步的动作,又稳稳地坐了回去。所幸众人目光都被扭打的二人吸引过去,无人注意到他微不可察的动作。
“大胆刁民,成何体统。”官差持兵器将二人分开,兵马指挥怒拍案桌呵斥,又转向文熠告罪,“惊扰殿下,卑职有罪。”
文熠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慵懒开口:“这热闹本王差不多看明白了。不知杨大人打算怎么判?”
“这……”杨九川揣摩着文熠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有何高见?”
“你的案子还是你自己断,本王不过想看个结局罢了。”文熠淡淡地笑了笑,但很快又警示道,“只是法度森严,非可苟且,杨大人须得审慎。”
“是,自当如此。”杨九川略一沉吟,转向堂下,神色凛然,一桩桩一件件细数:“苦主何彦晨状告之事本官已明。周生,你学医不精却胆大妄为,篡改药方、勾结药商以次充好,致使病患延误病情、钱财受损;更背义逐师、强占灵枢堂、驱逐何氏父子,其行可憎,其心可诛。人证物证俱在,不容你抵赖。本官判你——杖八十,逐出京城,此生不得再入医道,不得从事任何与药材相关活计!”
周生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嘴唇哆嗦,再说不出一个字。
杨九川转向孙戎,目光如炬:“孙戎,你身为药铺掌柜,本应悬壶济世、童叟无欺,却见利忘义,与周生沆瀣一气,以劣充好,坑害病患。念在你举证有功,本官从轻发落——罚杖四十,终生不得再经营药材生意。你可服?”
孙戎早已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服、服……小人服……”
杨九川又看向何彦晨,语气缓和了几分:“灵枢堂本就是你何氏祖产,今日本官做主,归还于你。望你父子重振门庭,莫负这百年声誉。”
门外百姓叫好声、周生与孙戎哀嚎声此起彼伏。何彦晨怔怔愣在原地,他眨着眼,目不转睛望着杨九川,渐渐红了眼眶。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行礼。”姒水小声提醒,话音里难掩欢喜。
何彦晨看了姒水一眼,应声扑通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多谢杨大人!多谢祺王殿下!”然后转向姒水,也行同样大礼:“多谢小姐仗义相助,彦晨感激不尽。”
“不敢当,我也没做什么。”姒水慌忙摆手。正想向文熠与杨九川行礼,将话头递回去好赶紧脱身,座上之人的声音又将她的注意力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