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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乾 元启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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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破的落日正挂在山脚,将落不落。
连廊上的宫灯正在被下人慢慢点亮。
李云舒心里疑惑,往日母后即便是想自己想的紧,也大多是命怀素姑姑在江离阁外候着,而今日,却是让人直接来了崇文馆。
身边的上官曦也只是缄默地跟在怀素身后,未置一言。
许是上次沐佛节的时候,表姐和母后有些知心话没说完?
毕竟上次徽音一直在江离阁等她,让她和太子的心思都不在坤宁宫,没注意到母后和表姐。
应该就是想表姐想得紧。
一路上,李云舒就这么想着,上官曦偶尔会抵过话头,两个人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着。
直到她们到了坤宁宫,看到了一早便立于门前的皇后上官仪。
上官曦先是行礼问安,但身子刚弯下去的时候,就被上官仪拉了起来,她轻轻拍了拍上官曦的手,一双极美的丹凤眼轻轻上扬,饱含笑意,“好孩子,你还需要行礼吗?这宫里有没有其他人,你对我行什么礼?”
上官曦莞尔,“姑母贵为一国之母,学士又常常教导我们克己复礼,这礼万不可废。”
上官仪笑着转身把她牵进殿里,李云舒跟在她们身后,也进了殿。
“曦儿啊,读书可以,但是不要学了那些穷书生的迂腐气。”
殿里,是早早就备好的饭菜,像什么荷香醉凫、蜜渍金肝、银鳞脍玉……
一眼望上去,肉质被御厨烤得正是娇嫩,深蜜色汤汁往上一淋,刚好落到划开的刀口里,再加上那勾人脾胃的五香调料,李云舒的心思已经蠢蠢欲动了。
“母后?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动筷啊?”
上官仪面容慈祥,向怀素抵了个眼色,下一刻,内殿里侍奉的宫人便纷纷退下了,屋内只剩下了她们三人。
“入座吧!”
李云舒挑了个离她的酱花鸭最近的位置,上官曦则是看着上官仪和李云舒都先落座了自己才坐下。
上官仪拿过桌上的白瓷汤盏,慢慢地一下下荡开松露鸡羹上的油层,一勺一勺地给李云舒和上官曦盛好汤、完事又送至她们面前,“都尝尝,今日特意让小厨房做的,看看合不合心意。”
上官曦规矩地谢过后,便端起了汤盏,李云舒则是碰了一下碗壁,嫌有些烫,说是温点再喝。
“表姐也尝尝这个。”李云舒给上官曦分了只肥嫩多汁的鸭腿,上官仪伸手给李云舒递过帕子,“往后的宫宴可不能这般无礼,要多像你曦姐姐学学仪态,知道吗?”
半嘴的肉还在口腔里没有被咽下,根本说不了话,小声乌龙了半天,上官仪知道她在说什么,便也没有再多说她。
用餐正尽兴时,上官仪缓缓抛出了她今天的鱼饵。
自己作为上官曦的姑母,若生在寻常人家,与自家弟兄来往密切些不过是寻常事,可她偏偏嫁入了帝王家,如今就算再念家心切,也不得不避免落人口实。
这些话原本可以直接和哥哥说的。
“曦儿啊,姑母听闻,六月的考试,宋学士他提前透漏了些题面,你又自小被哥哥嫂子养的极为聪慧,这题面解的如何了?”
上官曦手里的筷子渐渐落下,忙咽了嘴里的饭菜回道,“回姑母,曦儿不才,未能参透夫子的用意。”顺势极快地看了眼李云舒,“曦儿近来也正因解不出题面而甚至烦恼,不知二位殿下、可有头绪?”
听到这话,李云舒猫着腰看了眼正静默着的上官仪,缓缓吐出来嘴力正咬着的一半鸭肉,有种莫名被查课业的慌张,尬笑了两声才讪讪答道,“我?我和哥哥的能力不一直那样吗?曦姐姐都没摸透的东西,我和哥哥又能有什么办法?”
说完急忙看了眼脸色并不怎么好看的上官仪,然后扭头皱眉地看向上官曦。
表姐你是要害我吗?
上官曦的眸子正下瞟,错开了李云舒有些怨怼的眼神。
两个晚辈正暗自较劲儿的时候,李云舒感觉身后有些发凉,“那你父亲呢?他有什么见解?”
“学士说,这是他体恤我们学业不易,故而透漏给我们的题面,此事不得透漏给各家的长辈,故而,父亲到现在都还不曾知晓。”上官曦答得大体又无可挑剔。
上官仪手里的筷子被她压着火地放在碗碟旁,薄唇轻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很多质问都只在心口无力地跑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哑然地撞在唇齿上,又噎了回去。
上官曦正抬头双眼茫然地望过去时,直愣愣地被她剜了一眼。
……
尚书府,汀兰院玉兰树下的石桌上,早早地便摆好了楼徽音晚间急忙命人去买的邹记糕点。
外皮酥脆,馅料软糯,小小地咬下一口,入嘴即化,回甘悠久,各种花果香直达人的心田。
楼怀庆前脚刚处理完了底下的文书,刚踏出书房门时,便被一早就蹲守在门口的清越请来了汀兰院。
“你这是?”楼怀庆抬手指向那石案,疑惑道。
见人来了,楼徽音先是盈盈福身,而后解释自己的用意。
“女儿学习时务科已久,但却从未接手过真正的时政,孔夫子也曾言‘学而时习之’,女儿这才想着约父亲来汀兰院讨教一二。”
楼怀庆负手而立,闻言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点头笑道,“好学好啊,你下次想知道什么,直接来我书房便是,无需再让婢女守这么久。”
“多谢父亲。”
她将楼怀庆扶到了石凳上,将茶盏一一备好,楼怀庆接过轻轻抿了一口,闭目品鉴了一番,“你也坐着,这些伺候人的事,交给她们。”
“书房里文书颇多,每次进去时,告诉墨言一声,他会转告给我,书房右边都是些各家名篇,有的甚至是孤本,翻阅的时候,爱惜着些。”楼怀庆把书房的布局一一告诉给了楼徽音。
若大的楼家,能进他书房的人,没几个。
在楼徽音这辈,更是无出其二。
叮嘱完,二人才步入正题。
“你今日叫我来,想问些什么?”
“女儿想问父亲,陛下改年号之前,时局究竟如何?”
近几日,她们之中的礼部尚书之女——谢璇,早早便替她们问过礼部,当年为何偏偏选取了“元启”二字。
得到的回复不过就“万物始发,开蒙启明”这八个字,单看字面,她也知道这层意思,又何须礼部告知?
如果想借年号之变来给一国改命,那首先应该要知道,这条命原本到底是什么变数不是吗?
可是大楚国制,凡由史官记载的史书,在当朝皇帝还在世时,皆不得对外公开,民间的百姓自是更不准私下异议。
故而,她斗胆,叫来了楼怀庆这个亲历了元启年之前的人。
楼怀庆的眉头皱在一起,似是被自己这不守法度的女儿惊到了。
“你——”他的声音顿时比刚刚大了数倍。
但一想到自己正在诘问的话语,他又陡然间降了语调,“你难道不知本朝律法?”
楼徽音解释道,“女儿依稀记得,幼年无知,曾效仿过大人施粥,女儿只是进来记性不好,忘了当时的缘由,晚上为着想这事怎么也睡不好,这和本朝律法有何干系?”
“哼。”
话说到这地步,楼怀庆瞥了眼自己这个一贯聪明乖巧的女儿,叹了口气,“元启年前吗?”
他正要说时,左思右想下,还是出言警醒了一下自己这个尚未出阁的女儿,而后才续续说回当时的那个世道。
以前,李庚在位的时候,年号还是天乾。
楼徽音幼年效仿大人施粥的时候,是天乾十五年。
也是一个春三月,那本事各位贵女出门踏青游赏山水之际,也是大楚各地举人赴京赶考之时。
可那年,京都来了许多人。
其中不仅有正常的赶车生意人和考生,还有难民。
从那疾苦之地一路逃出来,还能有命聚焦于城郊之地的,没有一个不是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
一开始无人在意,只以为是多了些乞丐。
后来事态似乎愈发严重,据当时城门的管事汇报才知,不过短短三日,城郊地带便聚集了五千多的难民,这还是后来上报户籍,经户部统计的数目,没算早两日饿死于城门外的。
若算上,可能就不止这个数了。
朝廷先是命户部按籍贯,把京郊的难民一一登记在册,而后搭建临时粥棚,按量分发。
可是难民的人数与日俱增,而朝廷一早分拨的量也是由户部一波一波的往下分发,日子越往后,分发的官员越显得力不从心。
直到第四日时,聚众的难民拦了正常进出城外的达官贵人。
士兵为了讨好他们,只得暴力的持刀甩鞭地驱赶难民,免得误了贵人的马车轿撵。
驱赶间,一位年纪才七岁不满的女孩儿不小心挨了一鞭,瞬时间皮开肉绽,直直地倒在了一辆上等紫檀木所制的马车旁。
“快快快,把人拖过来,免得挡了贵人的道。”
“晦气,要死不知道死远点。”
士兵拖拽间,一位面容污垢不堪的妇人闯了过来,抱着那孩子便是扬天痛哭,“盈盈啊!你怎么了?睁开眼睛看看娘啊!”
那妇人企图用手撑开孩子的眼睛,结果只有眼白,孩子也是昏迷不醒,气若游丝,惊慌间,她的背脊又被人重重地抽了一鞭。
“老子昨儿个,真是盐水沾少了,你他丫的也是猪婆不怕开水烫,还不赶紧滚开?”话一说完,又是一鞭落在了妇人的皮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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