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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撕裂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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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尚许来了。
他敲的门。
她穿着睡衣,刚醒,头发乱着,给他开了门。
“你不是有密码吗?”她说。
“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开门。”他说,“敲门好点儿。”
她看了他一眼,侧了侧身,让他进来。
他换了鞋,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你先去收拾一下。”他说,“我们出去吃,下午去北海。”
她愣了一下。
“北海?”
“北京城计划。”他说,“在一起的时候说好的,见一次去一个地方。你忘了?”
“行。”她说,“那你等我一会儿。”
她收拾的时候,他在客厅坐着,闭目养神。看起来有点儿累。
她换了衣服出来,化了个淡妆。他看了她一眼,说“走吧”。
中午两人去吃了川菜。店里人很多,热气腾腾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像朋友,也像别的什么。
下午去北海。冬天,湖面结着冰,岸边有遛弯的老人,有小孩在跑。他们沿着湖边走,并肩,手偶尔碰到。
走到一处,看见有人在喂流浪猫。几个志愿者摆着猫粮和水,几只猫围在那儿吃。她停下来看。
“我也想养猫。”她说,“但是我经常出差,没空照顾。”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跟志愿者要了几根猫条。
回来递给她。
“喂那个白的。”他说。
她接过去,蹲下来。那只小白猫凑过来,闻了闻,开始吃。
她蹲在那儿,看着猫吃,嘴角有点笑意。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湖边的风把她头发吹起来一点,尚许伸手帮她抚平了头发。
两人去卫生间洗了手,冬天的水刺骨的冷,尚许把沈予淇的左手握住,沈予淇没有挣脱,尚许顺势揣进了自己的兜里。沈予淇没有拒绝。
她此刻有点儿想和尚许重新开始。但她想了想,是重蹈覆辙,不是重新在一起。她又把手从尚许兜里缩出来,说“暖和了。”
他没接话。
走了几步,他开口了。
“沈予淇。”
“嗯。”
“好想永远都像现在一样。”
沈予淇脚步停了一下,“尚许,我还没想明白。”
两个人回去时一路都是沉默。
他说想去她家借几本书。
“增长见识,我不想现在一个人回酒店。”他说。
她笑了一下:“你?”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来吧。”
到家,她开门,他换了鞋,拦着沈予淇的肩膀,让她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地毯上,面对着她,距离很近。
“我们好好聊聊好吗?坦诚一点。”
“好。”
他坐在地毯上,看着她。
“你说你没想好。”他说,“是什么没想好。我不想你胡思乱想。”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很多啊。”
他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比如我们在一起之后,我还会像以前一样,感受不到你的爱。”她说。
他看着她。
“你对我好,我知道。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也对我很好。可在一起久了我就感觉不到你的爱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感觉不到?或者说哪些点让你没有感觉到?”他问。
“说不好,可能我给你打的电话次数更多,可能我的话更多,也可能是我对未来的计划更多。”
“我跟你说我以后想去哪儿,想怎么安排。你听着,你说‘行’。你从来不说你想去哪儿,你想怎么安排。”她说,“我有时候觉得,这段关系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计划着未来。”
“我没想过这些。我以为你说去哪儿,我跟着就行了。以后你有哪里不舒服,觉得我做的不好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你还是不懂。”她说,“我很恶劣,我不觉得我们还能在一起,我只是很贪恋现在的感觉。”
“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你明明也还爱我。”尚许用力的抓着她的双手。
“你吻我,你说你喝醉了。你和我断崖式分手,你说是因为你那边各种原因。一生还会有很多事情发生,你还会因为什么抛下我,我不知道,但是或早或晚总有这样一天。”
他说不出话,眼泪一直往下流。
她看着他,没再往下说。
客厅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他说。
她愣了一下。
“一生还会有很多事情发生。”他说,“我可能会因为什么事,又想逃避。”
她看着他。
“但我这次知道,逃避是错的。”他说,“下次我想逃避的时候,我会想起来。我会想起来你今天说的这些话。”
她没接话。
“沈予淇。”
“嗯。”
“你说的这些,我没法保证不会发生。”他说,“但我可以保证以后有这样的事情,我会把我想的全部都告诉你。”
“尚许,你非要现在要个答案,那我们现在一刀两断。与其哪天你突然离开,不如现在就断了。停在爱意最浓的时候。就不算悲剧。”她说。
他睁大眼睛看着她。
“你说停在这儿不算悲剧。什么意思?”他开口,“那你离开我高兴吗?”
她愣了一下。
“你说我们一刀两断。”他说,“可为什么,你现在,在哭。”
她抬手摸了一下脸。没哭,但眼眶是热的。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他说,“你每次要哭的时候,眼睛先红。”
她把脸别过去了。
“沈予淇。”他叫她的名字,“你说停在这儿,是因为你怕往下走。你不是觉得停在这儿好,你是觉得往下走太疼。”
她转过头看他。
“你别说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你再说,我就停不住了。”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别停。你不想停,就别停。你不用为了怕疼,把自己停在最好的时候。我们可以往下走。疼就疼。”
她眼眶热得厉害。
“我不想这样下去了,我不想跟你每天倒计时,算着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还有多久。”
他愣了一下。
“什么叫倒计时。”
“我每天都在算。算你什么时候走,算我什么时候撑不住,算这段关系什么时候到头。你走了,我才能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他。
“我不想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算,今天是不是最后一天。”
她看着他。
“沈予淇,你从跟我在一起那天,就在倒计时。”他看着她,声音有点抖,“数我哪天走,数我哪天不要你。”
她没说话。
“行。”他说,“那我告诉你——你别数了。你要数,就数我哪天来。以后每一周,我都要见你。”
“你数吧。”他说,“数到零,你看看我在不在。”
尚许起身跪了起来,他伸手,把她抱住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很紧。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脖子上,有点急,有点热。
她僵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了他的背上。
他抱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肩膀有点酸,久到她的脖子被他呼吸打得有点湿。
然后他松开了。他没抬头,还跪在那儿,额头抵着她的膝盖。
她低头看着他。
“尚许。”
“嗯。”
“起来。”
“再待会儿。”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是红的。
她看着他,心像是碎了。
尚许站起来,没看她。自顾自的走到书架旁说:“我是来借书的。”
她说:“你自己拿。”
她站起来,用手擦了一把脸,走到门口拆快递。
他一本一本翻,翻得很慢。
然后,一本病历从两本书中间滑了下来,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沈予淇。抑郁,解离性失忆。
他蹲下去,把病历捡起来,塞回书架。
然后他拿了一本书,站在那儿,翻开。
手机在另一只手里,他低头查“解离性失忆”。
屏幕上的字他看了几行,没看进去。他把手机收起来,合上书,走到门口。
“我走了。”他说。
她抬起头。
“就走了?”
“嗯。”他说,“突然有点儿工作要处理。”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行。”她说,“书拿好。”沈予淇看着他拿着那本《窄门》。
他点了下头,换了鞋,拉开门。
“尚许。”
他停下,没回头。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他说,“明天……明天再说。”
他出去了,把门带上。
他走得很快。
走廊里没什么人,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了几秒,电梯没来。
他转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往下走了两层,停下来,靠在墙上。
手有点抖。
他把书换到另一只手里,掏出手机,重新搜“解离性失忆”。
“解离性失忆:在极端压力或创伤后,大脑将一部分记忆隔离在意识之外,患者可能无法回忆某些重要信息。常伴有抑郁、焦虑、人格解体等症状。”
他往下翻。
“人格解体:感觉自己像旁观者,与自己的身体或情感分离。”
他停住了。
“感觉自己像旁观者。”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想起她说过“突然想起以前忘记的事情。”
她一个人扛了三年?是因为分手吗?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在上海,过着日子,以为分手就是分手了,以为她会自己好起来。
他有点儿怕了,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是好是坏。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向上看了一眼,往楼下走去。
回到酒店,他进了房间,没开大灯,坐在床边。
书放在床头柜上,没翻。
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还是那个“解离性失忆”的页面。
他把手机放下,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躺了一会儿,他又坐起来,拿起手机,重新搜。
这次他搜的是:“解离性失忆怎么照顾”“抑郁症家属怎么做”“创伤后解离伴侣”。
他一条一条看,看得很慢。
看到“不要逼她回忆”“不要追问”“让她知道你在”这几句,他停下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那年春节,也是他第六次表白。特殊时期,就地过年,他在上海,她在北京。他发消息她不回,打了电话过去,她的声音是钝的,像反应慢半拍。她说失眠,好几天了,不想跟人说话。他说我过去照顾你,她说不用,又说“我可不敢”。他问为什么不敢,她说“我这样,你看见了,会走的”。他说我很认真,她说“等你三十岁都找不到对象再说吧”。
可能那时候她就有点儿抑郁了。
所以,不是因为分手。
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
他是不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她病了,他知道了,他第一个念头是“不是因为分手”。这个念头,是不是在说“不是我的错”。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
他不敢往下想。
他怕自己真的就是那个混蛋,一直在逃避责任。
她病了这么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了,第一反应是“不是因为我”。
他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我要回上海了,我们一起在你家吃个火锅,下午你送我去车站。”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这次他没等回复。
他跟自己说,不管她说什么,明天他都去。
第二天下午,尚许拖着行李到了。
她开门的时候,看见他拉着箱子,愣了一下。
“你直接过来的?”
“嗯。”他说,“下午直接走。”
他把箱子放在玄关,换了鞋。
“我点了海底捞。”他说,“没心情做。”
她看了他一眼。
从昨天他走之后,她就觉得他不对。不是“不对劲”的那种不对,是“他在克制”。说话短,眼神不落她身上,坐在那儿像在想别的事。
他没提病历,也没提昨天聊的那些。
她也没问。
吃完饭,他收拾了桌子,把垃圾系好。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几点的车。”她问。
“三点多。”
“那走吧,我送你。”
他拖着箱子,她拿了车钥匙。两个人下了楼。走到地库,她按了一下钥匙,不远处一辆白色的奥迪A4L闪了一下灯。
他脚步顿了一下。“你开的这个?”他问。
“嗯。”她走过去,打开后备箱,“放这儿吧。”
他把箱子放进去,站在车边,多看了一眼。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以前看《奋斗》那会儿,陆涛那辆,我说以后能开上这个就挺好。”
她拉开车门,看了他一眼。“你记性倒好。”
“记性好。”他说。
她没接话,坐进驾驶座。他坐进副驾,看了一眼中控台,没再说什么。
车开出地库,汇入车流。
她开得很稳,不快不慢。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年。”
“挺好的。”他说,“比我想的好。”
她看了他一眼。
“比你什么好。”
“比我想的,你过得好。”他说。
“你以前觉得我过的不好?”
“以前没敢想过。”
她把车停在出发层,没下去。
“到了发消息。”她说。
他看着她。“沈予淇。”
“嗯。”
“你昨天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
“走吧。”她说,“别误了。”
他推开车门,下车,从后备箱拿了行李。
她坐在车里,看着他。
“不要每周来看我。”她说,“我们都要有自己的生活。”
他看着她,点了下头。
“行。”他说。
他拖着箱子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她坐在车里,看着他。
他抬起手,摆了一下。她也抬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进去。
她一个人开车回家。
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心里空落落的。她说不清空什么。她说了“不要每周来看我”,他说了“行”。她本来以为他会争一下,会说“我想来”。他没争,他说“行”。
她把车停到地库,没立刻下车。
她察觉到昨天聊完后尚许退缩了,她和自己说,这一切不正如她所愿。只不过有些难过而已。
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
过了一会儿,她下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