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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砸锅卖铁 新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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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第一场雪,关城铁匠铺挂了白幡。
池家当家的死了,池烈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穿着刚改的短褐被拉去城东刑场凑热闹。
没想到她爹也会当日横死。
回去的一路几乎是飞着的,跪在棺前时继母咒骂着。
街坊来往,草草送葬,一场雪便将一人人活着的痕迹掩盖干净。
铁匠铺里平日上钟的伙计走光了,颇有人走茶凉的意味,炉火倒没停,铿锵、铿锵、一精壮少年在里面忙活着打磨一柄刚淬出来的铁镰,仔细一看,正是池烈。
说来池烈在这一片儿名声实在响亮。极恶极善,来订铁器的人一口啐一个算盘成精的市侩泥腿子;村□□着尚艰难的人却大多受过她短暂接济,一口颂一个小菩萨,无论哪派都因着池烈一身怪力望而却步。
因着此番葬父,这差名声被添了一把烈柴兹哇乱叫。
池烈什么都没有,失去生父如今也算孑然一身了,不少人妄猜她池烈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池家那个继母可不是省油灯——
“我家明儿就算铁匠考核没过也是他池铁的种,这铁匠铺还犯不着旁人肖想,你看牢自家那不着家的爷们吧!”
铁铺门外,一道女声叱骂惊得堂前雪簌簌往下抖。
池铁就是她父亲,三天前死了的那个。
可惜,她不是女人口中的明儿。她叫池烈,母亲死得更早些。
这些话敲山震虎,池烈知道她躲不过。
她也是那个“旁人”。
豆大的水珠从麦色肌肤上滚落,砸在烧得通红的铁坯上,挣扎着呲叫,顷刻间便腾起袅袅白热气,崔氏一把掀开铁匠铺门,白烟与凛冽雪气轰然相撞。
崔氏上前,一把钳住池烈的手腕。
她满脸怒气还没消,池烈看她如地府女鬼一脚踢开了那把铁镰。铁镰锋利划向炉边,手瞬间飙出一溜血,池烈挣开继母那一捏就断的手,咬牙忍了痛。
继母崔氏被轻易挣开,气急败坏,“池烈你长本事了!平日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如今你爹刚下葬就偷学打铁。”
“铁匠铺一向传男不传女,平日抛头露面败坏名声,马上及笄了,我看谁家愿意娶你。”
池烈将地上自己刚打好的铁镰捡起来,听到这话,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那我招赘就好了啊,铁匠铺已经有两个吃白食的,多一个不多。”
“你说是吧,着急上位的、母亲?”
屋内炉火葳蕤,池烈的表情随火苗晦明晦暗。
剑眉澄眸放在池烈脸上,总多了三分痞气,剩下的七分英气与坦荡平分秋色,手上那柄铁镰的冷光盖过心血色。
池铁没说错,要是池烈是男儿还有池明什么事。
大梁对匠人多有扶持,有手艺的铁匠到哪里都没饿过肚子。
因此,崔氏作为铁匠之妇,哪怕在这边境五城也可以梳着相对流行的发髻。
但,大梁对铁匠也有约束,要想从池父手上继承铁匠铺要去官府考匠资,过不了这铁匠铺也难保住。
因此,儿子匠资碰壁,崔氏摇着脑袋上的发髻斜眼打量着池烈手里那把泛着冷光的铁镰。
拿着这把铁镰,一定能在铁匠考核得甲子一等。
池烈被盯得心底发凉。
崔氏开口:“手。”
崔氏见池烈没理,一把将没伤的那只拽过来。
这只年轻的手老茧盘结,指骨嶙峋,点点灼疤错落布于手背,虎口处还有一处新烫出的白点。
继母把池烈拽进堂屋。
堂屋正中央摆着父亲的灵位,香还没有烧完,那把铁镰刀被拍在灵位前。继母站在灵位旁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她看着跪在灵前的池烈,眼神里没有恨。
恨是有温度的。
崔氏看到那把铁镰脑子里只剩池铁临终那句“明儿不如烈儿”,瞪池烈的眼神仿若她只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继母开口,“你爹留下的铺子以后归池明。”
池烈没说话。她看了眼池明。池明站在继母身后整剔着指甲缝里的脏东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池明蠢到铁匠考核都没过。”
“没过可以再考。他是男子,铺子姓池,就是这个世道。”
“我……”可以替他考。
池烈的手指蜷了一下,脱口要说她原本的打算。
继母崔氏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个耳光扇过来堵了池烈的嘴,压着声量大骂:“你一个没及笄的丫头嫌命长啊!”
落地风雪簌簌有声,风声呼啸穿檐而过,凉了个透彻。
池烈压抑了三日的情绪被这一耳光激得溃堤,她愤怒到:“男人和女人打出来的铁镰有什么区别?!”
“啪”、崔氏又一巴掌扇过来堵她的嘴。
池烈被打歪了脑袋,又将头颅高昂,声嘶力竭地又问了一遍:
“你们说啊——男人和女人打出来的铁镰有什么区别?!”
“啪”、
池烈生生受了这三耳光。
池烈一脸木然冲灵台哐哐磕了四个响头,崔氏抓着打人的手面上尽是不可置信与惊悚后怕,再抬眼,池烈已经不紧不慢站起来。
崔氏气焰瞬间熄灭,一步一步往后退,后腰撞上灵台。
池烈未进一步,看着继母动作实在好笑,她自问自答,平静陈述:
“区别就是,我打的镰更锋利,更趁手,更耐用。”
破皮的嘴角火辣辣地疼,没有梁律她现在立刻就会还手,但梁律冷静公正赏罚分明。
“您听不得?”
池烈将头发竖起,不顾嘴角伤口勾起冷笑,“我就要说。”
“母亲,我知道你什么打算。”
唇角裂开,一溜血顺着女孩唇角往下,池烈随意抹下,从堂屋白布上撕下一条,抓了几下,一点一点用那根布条将头发扎起。
崔氏哆嗦着抽下头上金簪,直指池烈,“你、你不要过来。”她害怕池烈那身力气,崔氏亲眼见过九岁的池烈单手掀盖井石救玩伴,她母子二人加在一起怕是也打不过。
池烈就这般看着她发髻垂散,凌乱地失了往日嚣张爽辣。
池明那个蠢货已经躲在他母亲身后了。
池烈冷脸看着这对母子如元娘预言的那般,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自嘲一笑。
“母亲。”
“铺子,我可以不要。”
“我也可以自己走。”
金簪落地,崔氏的眼睛一亮。
“当然,有条件的。”池烈看着那支落地的簪子,染尘仍生辉,她压了压嘴角伤口,笑道,“大梁律,父死,女可继三成遗产做嫁妆。”
崔氏干脆痛快:“你爹能留下几两银子,我给你三成。”
“不止呢,继母大人。”
池烈抬眼看这个处处为儿子图谋的母亲。
崔氏看出池烈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抿了下唇,如往日和街坊争执时的模样,喝道:“池烈!你平日拿走的公钱还不够多,该你那份的早给你了。”
池烈将那把铁镰拿起来挥了挥,“铁匠铺子的伙计谁不认我这张脸。我确实不能在府衙走正大光明的名录,但我在许举人那里学了个词,叫‘有德无位无冕之王’,你想要我一个会打铁的长女不去跟一个没天赋的继弟争,这点儿可不够。”
“而且,这一柄,是残次品。”
下个呼吸,那把铁镰被徒手拧弯。
那天夜里,堂屋淌了一地血,她去了趟巷西头。
一把镰刀放在李伯家门槛上。刀身磨得雪亮,刃口薄而韧,割麦子正好。
巷西头的李伯半个月前来央过她,说去年的镰刀卷了刃,今年想换把好的。李伯家去年收成不好,老伴又病着。面对一张枯槁的脸上的哀求,池烈狠不下心。原本打算打好了偷偷给李伯送去,收他个铁料本。
池烈炉火烧到最旺的时候,继母的哭声从堂屋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高,像刀子刮在石头上。用崔氏的话来讲,就是池烈冷血不孝,父亲死了也只在送葬的时候嗷了两嗓子,一滴泪都没掉,手里的锤子落在铁砧上,铮的一声,溅出一串火星,落在她虎口上烫出一个白点。
她没有停。继续打。
锤声和哭声混在一起,一下一下,又沉又密,打到夜幕低垂拥抱黄土。
“叩、叩。”
她敲了两下门,没等有人应声就转身走了。
“叩、叩。”
又一扇门被敲响,几两碎银被塞进遗孀余老太的门缝。
……
边境小城的老槐早已落尽残叶,朔雪簌簌漫落,边境小城的老槐早已落尽残叶,虬曲苍黑的枝桠向四方伸展,枯梢托着层层积雪。
她独立槐下,肩头、发梢很快积了一层薄雪。伤口结冻浑然不觉。
一个穿着狐貂的单薄身影走过,一脸悲戚将一纸文书和四方布团递过来,“新身份文书。”
束发短褐,一身男装的池烈接过、走向城门,在拂晓里冲后挥了挥手,“回去吧,我有这身手艺去哪都饿不死。”
天地辽阔,风雪无边,天光大亮。
池铁下葬三日,白幡二次利用——池家那个算盘成精的市侩长女,池烈,为父殉葬。
“池昭,新生活愿君安善,万年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