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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接风宴。 ...

  •   求亲使者抵达圣京的次日,圣上破天荒地下了道口谕,命我务必出席接风宴。
      ⁡
      ⁡  传旨公公来王府传口谕时,我正和采晴坐在院内的石凳上,用采来的凤仙花染指甲。听到老公公操着公鸭嗓,声情并茂地说出那句“嘉柔素识大体,朕心甚爱”时,我没忍住一个恶寒,手上一抖,便染歪了位置。
      ⁡
      ⁡  采晴幽怨地瞥了我一眼,我冲她讪讪一笑,旋即换上一副娴静从容的模样,敛衽下跪领旨,随后打发下人招待公公。
      ⁡
      ⁡  待传旨公公走远了,采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忧虑地望向我。
      ⁡
      ⁡  “和亲人选,十有八九便是公主了。”
      ⁡
      ⁡  我低头吹着指甲,平静道。
      ⁡
      ⁡  “意料之中。”
      ⁡
      ⁡  “恭懿二王府本就子息微薄,恭亲王和王妃去世后,王府只剩下懿亲王和公主你。现下偏偏还要送你到那苦寒之地和亲,简直……”
      ⁡
      ⁡  听见“懿亲王”三字,我脑中浮现出墨衣华服的冷峻男子身影,心里不禁冷笑,但并未作声。
      ⁡
      ⁡  采晴见我并无反应,咬了一下嘴唇,继续道:
      ⁡
      ⁡  “要不,公主去找找懿亲王?若他在圣上面前帮你求情,圣上多少还是要看他的面子......”
      ⁡
      ⁡  “不。”我摇摇头,故作平静道。“我已经认命了,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明日我要进宫赴宴,你去帮我把礼服拿出来。”
      ⁡
      ⁡  采晴终于死了劝说的心,叹了口气,拿起桌上装满染指甲用具的托盘。刚走出两步,又转过头。
      ⁡
      ⁡  “记得叮嘱车夫,千万不要走主道。若是撞见了金城公主她们,少不了又要挨她一顿冷嘲热讽。”
      ⁡
      ⁡  我连声答应。采晴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旋即便脚步带风步出了院子里的门洞,去内室帮我找衣服去了。
      ⁡
      ⁡  我将视线从她闷闷不乐的背影上收回,又移回到手上鲜红似血的指甲上。
      ⁡
      ⁡  采晴的提醒没错。宴请北燕使者那日,金城没准也要出席,就算圣上没让她列席,为了看我的笑话,她也一定会主动请缨。
      ⁡
      ⁡  想到那个叽叽喳喳的金城公主和她的拥簇们,我不禁有点头疼。
      ⁡
      ⁡  皇亲贵胄也分三六九等。像我这样父母早逝的异姓王的独女,靠着所谓圣上的恩泽,才勉强跻身公主之列的,毫无疑问排在末流。
      ⁡
      ⁡  而金城则截然不同,她是圣上与皇后娘娘的独女,是大梁毋庸置疑的尊贵公主,又深得圣上宠爱。而就是这样一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千金公主,偏偏看我不顺眼,明里暗里就爱找我的麻烦。围在她身边打转的一干郡主县主,也就投其所好,以嘲弄取笑我为乐。
      ⁡
      ⁡  对于这些贵族少女的恶意排挤,我向来是能避则避,以免多生事端。
      ⁡
      ⁡  没办法,为了之后的那个计划,我只能暂且忍耐着。
      ⁡
      ⁡  只要按计划离开圣京,讨厌的人也好,讨厌的事也好,不愉快的一切,就可以统统抛诸脑后了。
      ⁡
      ⁡  想到这里,我不禁愉悦地眯起了眼。
      ⁡
      ⁡  要是采晴知道我现在心中的真实想法,知道我在偷偷谋划什么,恐怕要吓一大跳。
      ⁡
      ⁡  认命?呵,不可能的。
      ⁡
      ⁡  嘉柔公主沈朝云的字典里,绝对没有“认命”这两个字。
      ⁡
      ⁡  ……
      ⁡
      ⁡  次日一早,我身着繁重的礼服,登上了进宫的轿辇。
      ⁡
      ⁡  轿子在道上晃晃悠悠,一路行到宫门时,忽地停住了。
      ⁡
      ⁡  一阵急促的“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我掀起轿帘一角,只见一队身着铁甲的骑兵从前面的官道上打马而过,扬起一路烟尘。道路两旁的行人车轿见了,仿佛如见瘟神般,唯恐避之不及,皆纷纷避让。
      ⁡
      ⁡  那是北燕骑兵。
      ⁡
      ⁡  就在三个月前,他们还被懿亲王的精锐军队挡在关外,动弹不得。然而现在,他们却在圣京的官道上纵马驰骋。
      ⁡
      ⁡  一切都因为梁军在玄武关的那场惨败。南下的要道落入北燕的控制之中,北燕骑兵如入无人之境,长驱直入杀到大梁腹地。一直沉迷于游猎玩乐的梁帝,这时终于惊醒过来。据说,消息半夜传来时,他慌乱得连头冠也没戴,披头散发连夜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
      ⁡  这帮自诩聪明过人、掌握国家命脉的大男人们,焦头烂额地激烈讨论了一整夜,终于商议出了对策——
      ⁡
      ⁡  与北燕议和,奉上丰厚的财宝金银若干,并主动派一名公主前往北燕和亲。
      ⁡
      ⁡  一番讨价还价后,北燕接受了大梁的议和条件。只不过两国虽已缔结和约,但北燕铁骑仍驻扎在大梁腹地,丝毫没有要撤走的意思,这两日借着迎亲的由头,更是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圣京皇城附近,引得路过众人纷纷侧目,人心惶惶。
      ⁡
      ⁡  我从轿帘缝隙里偷偷打量着那队骑兵。领头是个将领装束的青年,面容俊美,银枪银甲,身下的白马也一并戴着银制的鞍鞯辔头,一人一马,在日光的照耀下,很是引人注目。
      ⁡
      ⁡  我一时看得入神,目光黏在那队骑兵上,一直延伸到大路的尽头,直到——
      ⁡
      ⁡  “这还没去北燕,魂就先被勾走了?”
      ⁡
      ⁡  听到那熟悉的讥笑声,我在心底里幽幽叹了口气。
      ⁡
      ⁡  一张艳丽却尖刻的脸,从对面的轿窗里露了出来。
      ⁡
      ⁡  季骄阳。
      ⁡
      ⁡  我在心中咬牙切齿地默念这个名字,面上仍不动声色,颔首行礼。
      ⁡
      ⁡  “金城公主安。”
      ⁡
      ⁡  来人正是大梁王朝最受宠的金城公主,季骄阳。
      ⁡
      ⁡  为了不和她碰面,我特地挑了偏道走,却还是在宫门前碰上了。
      ⁡
      ⁡  真真是冤家路窄。
      ⁡
      ⁡  对面华贵的宽阔大轿里,季骄阳微微抬起下巴,唇角噙着抹志得意满的笑。
      ⁡
      ⁡  “恭喜你啊,嘉柔,马上就要有如意郎君了。”
      ⁡
      ⁡  说罢,轿内立时响起一阵嬉笑声。其他贵族少女忙凑到轿窗前,一叠声地附和,阴阳怪气地向我连声道贺:
      ⁡
      ⁡  “听说和亲的对象是北燕的小皇子呢,朝云,你真是好大的福气啊!”
      ⁡
      ⁡  “恭喜恭喜!真是天大的喜事,哈哈!”
      ⁡
      ⁡  对于这些幼稚挑衅,我丝毫没有搭理的兴致,抬手就要放下轿帘。
      ⁡
      ⁡  就在这时,某个似乎是高兴得忘了形的县主,亲昵异常地拉着季骄阳的手,讨好地笑道:“也恭喜骄阳,沈朝云这个小蹄子走了,懿亲王这下终于没有理由拒绝和你的亲事了.......”
      ⁡
      ⁡  “啪!”
      ⁡
      ⁡  一道响亮的巴掌声蓦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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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放下轿帘的手一顿。对面轿内的众人一时也怔住了。
      ⁡
      ⁡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那县主歪着脸,捂着浮现出五个红指印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季骄阳。
      ⁡
      ⁡  “你在胡说些什么!”
      ⁡
      ⁡  似乎察觉到我看向这边的视线,季骄阳涨红了脸,几乎是气急败坏道。
      ⁡
      ⁡  “再敢乱嚼舌根,以后休想踏进我公主府一步!”
      ⁡
      ⁡  那县主垂下头,带着委屈鼻音,低声应了一句喏。
      ⁡
      ⁡  华贵的大轿行远了。我放下轿帘,脑中细细回味着季骄阳方才羞恼的表情,不自觉笑了起来。
      ⁡
      ⁡  看来,之前宫中流传甚广的那个传言,十有八九便是真的。
      ⁡
      ⁡  传言道,金城公主季骄阳在三年前的秋狩中,对弯弓一箭射下苍鹰的懿亲王沈之泽一见钟情。此后,便明里暗里多次请求皇后娘娘和圣上,想让圣上为其和懿亲王指婚。只不过,懿亲王都以兄嫂的遗愿尚未完成,还不宜组建家室为由,委婉回绝了。
      ⁡
      ⁡  而他口中所称的兄嫂遗愿,正与我有关。
      ⁡
      ⁡  双亲病逝那年,我刚九岁,彼时刚刚袭爵的沈之泽也不过十八岁而已。因不忍我一人在府中孤苦无依,身为叔父的他特地将我收为义女,带入懿王府中教养,并在众人面前立誓,务必将我抚养成人,在我未嫁之前,他绝不先娶,如有违誓,便暴毙而亡。
      ⁡
      ⁡  这一教养,便是整整九年。
      ⁡
      ⁡  在季骄阳恋慕上沈之泽之前,也已有许多豪门大族的女眷属意于他。年轻有为,战功赫赫,深得圣上倚重,还生得一副清冷的天人之姿,任谁看都是个十分理想的联姻对象。即使沈之泽声明在我嫁人之前决不先娶,仍有不少有人遣媒人来懿王府试探,而沈之泽则全都态度坚定地一一回绝了。几番碰壁下来,豪门大族便也渐渐断了念想,不再去懿王府自讨没趣。
      ⁡
      ⁡  想来季骄阳一开始也以为,凭着自己公主的身份,加上父皇的威压,必定能令沈之泽动摇。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位懿亲王只是态度谦恭,在婚姻大事上仍不肯松口半分。这几年梁军前线战事吃紧,正是用人的时候,梁帝虽心疼女儿,但也不愿为此得罪身为主帅的沈之泽,只得劝慰女儿暂且忍耐,等待合适时机,再行为她赐婚。
      ⁡
      ⁡  心高气傲、要什么有什么的金城公主,人生第一次受挫,想必一定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她不愿责怪满心爱慕的沈之泽,便将矛头对准了我,视为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是以处处看我不顺眼,蓄意打压排挤。
      ⁡
      ⁡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下豁然的同时,不免有几分恶意地想。
      ⁡
      ⁡  若是金城真与沈之泽成亲了,发现她心心念念的如意郎君,根本不是什么温润如玉谦谦公子,而是个狼子野心的危险人物,不知是否还会如现在这般对他一往情深?
      ⁡
      ⁡  正出神间,轿子再次停了下来。我在侍女的搀扶下钻出轿子,朝今日宴会大殿行去。
      ⁡
      ⁡  “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
      ⁡  一道低沉男声在身后响起。
      ⁡
      ⁡  我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
      ⁡  一个头戴玉冠、身着墨色华袍男子,在一众侍从的拥簇下,眉眼含笑朝我走来。
      ⁡
      ⁡  真是说狼子,狼子到。
      ⁡
      ⁡  “义父。”
      ⁡
      ⁡  我上前几步,敛衽行礼。
      ⁡
      ⁡  “朝云以为义父今日出城操练,不在府内,是以便先行一步。”
      ⁡
      ⁡  来人正是大梁的懿亲王,我名义上的义父,实际上的叔父,沈之泽。
      ⁡
      ⁡  “今日提早收营,正好赶来与你一同赴宴。”
      ⁡
      ⁡  他抬了抬我的手臂,示意我平身。我正准备起身,扶着我的手臂的那只手却加重了力道,竟令我一时挣脱不开。
      ⁡
      ⁡  “这几日总见不着你,还以为你是在故意避开本王。若不是今日凑巧在这里碰见,只怕宴会前都没法和你说说话。”
      ⁡
      ⁡  沈之泽面上一派春风和煦,落在旁人眼中,大概会觉得他只是在无关紧要地说笑。
      ⁡
      ⁡  但我却不由心中一紧,忙将事先酝酿好的这几日的日程同他报备了一番,他这才满意地松开我的手肘,甚至还十分贴心地帮我扶了扶鬓角的钗环。
      ⁡
      ⁡  眼角余光中,我看见周围宫人低头窃窃私语着,时不时向沈之泽这边投来轻轻一瞥。
      ⁡
      ⁡  那一瞥里,有欣赏,有仰慕,但竟无一丝负面情绪。
      ⁡
      ⁡  我不免忌恨面前这个称之为义父的男人。
      ⁡
      ⁡  落在沈之泽身后半步,我跟着他同往大殿行去。
      ⁡
      ⁡  一路上,时不时遇见前来赴宴的达官贵族,身前的男子一一寒暄招呼,依旧笑容和煦,礼数周全。
      ⁡
      ⁡  转过一处檐角,四周僻静下来。沈之泽忽地停住脚步,我一个趔趄,险些没撞到他身上。
      ⁡
      ⁡  “宴会尚未开始,你还有机会反悔。”
      ⁡
      ⁡  面前人像堵墙似的伫立着,微偏过头来,语气冰冷。
      ⁡
      ⁡  不论是气场、语调,都与方才温润谦和、八面玲珑的样子判若两人。
      ⁡
      ⁡  我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便觉得好笑。
      ⁡
      ⁡  “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怎么反悔?”
      ⁡
      ⁡  见四下无人,我便也不再装模做样,语气平静道。
      ⁡
      ⁡  “再说了,送我去北燕和亲,难道不是义父您主动向圣上提议的吗?”
      ⁡
      ⁡  沈之泽偏过头来。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抹懊悔的暗色,但很快便旋即消弭。
      ⁡
      ⁡  “你清楚就行。”
      ⁡
      ⁡  “放心。”我沉声道,“我会按照义父的要求,一一照做的。”
      ⁡
      ⁡  沈之泽嘴唇蠕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终归什么都没说。而我想到接下来的计划,心里有些打鼓,便垂下视线,不再看他。
      ⁡
      ⁡  两人一路无话,一前一后进殿入座。
      ⁡
      ⁡  中间的龙椅仍空悬着,梁帝还未出现。对面一侧却已坐满了身着北燕制服的军士,各个神情严肃,正襟危坐,似乎不是来求亲,倒像是来军事谈判。
      ⁡
      ⁡  对侧首座是一个身着贵族服饰的阔面男子,样貌甚为威武。甫一入殿,他的目光便紧随着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后,才移开视线。
      ⁡
      ⁡  我在沈之泽下座坐定,也回望那阔面男子,却不意在他身后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
      ⁡  在宫门口瞥见的那个银枪银甲、身骑白马的俊美青年,此时此刻侍立在阔面男子身后,上半身隐在梁柱阴影之后,微阖双目,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
      ⁡  我正好奇这青年是何等身份时,一声高亢的“圣上驾到”,在场所有人立时屏气敛息,纷纷匍匐在地上行跪拜礼,我也只得跟着跪下行礼。
      ⁡
      ⁡  梁帝和皇后在宫人的簇拥下,在正中落座。
      ⁡
      ⁡  圣上今天似乎兴致很高,连连让众人平身。他先是对北燕使者说了些远道而来之类的套话,阔面男子也一一应答,两边往来酬和了一大圈,才兜回到今日主题上。
      ⁡
      ⁡  “嘉柔。”
      ⁡
      ⁡  听见圣上喊我,我立时周身一个激灵,忙垂首应诺。
      ⁡
      ⁡  “朝云在。”
      ⁡
      ⁡  “今年已经十七了吧?”
      ⁡
      ⁡  明明上个月才刚过完十八岁生辰。我在心里暗诽,面上仍恭敬答是。
      ⁡
      ⁡  “也是时候婚配了”,老皇帝哈哈笑了一下,指着对侧首座上的阔面贵族男子,“这位便是北燕小皇子,霍佳。”
      ⁡
      ⁡  我起身行礼,贵族男子也向我一揖还礼。
      ⁡
      ⁡  “嘉柔公主与这位霍佳王子站一起,倒还真有些郎才女貌的意思。”
      ⁡
      ⁡  最会看眼色的公公捏着公鸭嗓,笑着率先开腔。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附和起来。
      ⁡
      ⁡  “是啊,倒真像是一对!”
      ⁡
      ⁡  “有缘千里来相会,今日嘉柔公主和北燕小皇子在这里相见,怎么不算有缘呢!”
      ⁡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表演着。梁帝含笑捻须,视线在我和霍佳之间往返着,连连点头。
      ⁡
      ⁡  我做出一幅害羞的模样,捏着裙角,低头不语。霍佳也被众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一张阔面上透出赧色。几人见气氛差不多了,便开始将话题往沈之泽身上引,只等他发话,便可顺水推舟将和亲一事敲定了。
      ⁡
      ⁡  然而,沈之泽只是一口接着一口,啜饮着面前酒杯里的酒,半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
      ⁡  我看着身侧沉默的墨衣男子,一时摸不着头脑。
      ⁡
      ⁡  时机已到,他还在犹豫什么?
      ⁡
      ⁡  “懿亲王怎么一语不发?”
      ⁡
      ⁡  梁帝轻咳一声,略带勉强地笑了笑。
      ⁡
      ⁡  “嘉柔是你的义女,婚姻大事,于情于理,都该由你为她主张才是。怎么,莫不是想到义女远嫁,心里舍不得了?”
      ⁡
      ⁡  圣上亲自发话,沈之泽这才不得不放下酒杯,朝梁帝一揖。
      ⁡
      ⁡  “能够与北燕皇室联姻,结两国秦晋之好,实乃嘉柔的荣幸。只是......”
      ⁡
      ⁡  他朝我所在的方向偏过一点头,目光深深。
      ⁡
      ⁡  “嘉柔虽然一贯柔顺随和,但其实内里刚烈,人生大事上更是半点勉强不得。儿臣不愿替她强做决定,还是看她自己的心意如何。”
      ⁡
      ⁡  梁帝沉吟了一会,半晌缓缓开口道。
      ⁡
      ⁡  “嘉柔,你意下如何呢?”
      ⁡
      ⁡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我这边。就连霍佳身后那个闭目养神的俊美青年,也睁开了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是在好奇我接下来的举动。
      ⁡
      ⁡  我叹了一口气。
      ⁡
      ⁡  看我心意如何,说得好像我沈朝云有得选一样。
      ⁡
      ⁡  事已至此,我提起礼服,缓步行至大厅中央,跪俯在地。
      ⁡
      ⁡  “嘉柔愿意。”
      ⁡
      ⁡  按照事前与沈之泽的约定,我一字一句,清楚无比道。
      ⁡
      ⁡  “为两国和平,嘉柔愿意前往北燕和亲。”
      ⁡
      ⁡  梁帝的眉头一下舒展开来。他笑着连道了几声好,正欲开口,却不妨被我接下来的话打断。
      ⁡
      ⁡  “但嘉柔还有一事相求,恳请圣上准允。”
      ⁡
      ⁡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立时凝固了几分。
      ⁡
      ⁡  沈之泽向我投来一瞥。
      ⁡
      ⁡  我知道,那是警告的目光,但我置之不理,仍旧跪俯在地。
      ⁡
      ⁡  室内寂静了好一会儿。梁帝面上勉强挂着笑,“但说无妨。”
      ⁡
      ⁡  我立时又深深一揖,泫然欲泣道。
      ⁡
      ⁡  “嘉柔远嫁北燕,路途遥远,恐生故土之思。故恳请圣上将江山图赐给嘉柔,以慰嘉柔思乡之苦。”
      ⁡
      ⁡  殿内一时寂静。
      ⁡
      ⁡  除了北燕使者外,其余众人皆面露震惊之色。
      ⁡
      ⁡  江山图是大梁皇室珍藏的传世名画,价值千金。梁帝素来爱如珍宝,藏在宝库里加倍呵护,轻易不拿出来示人。
      ⁡
      ⁡  而我居然敢狮子大开口,主动提出要带走他的宝物。
      ⁡
      ⁡  梁帝的笑容挂不住了。公公拼命地朝我挤眼使眼色,但我统统视而不见,仍旧跪伏在地,大有不给宝物便不走的意思。
      ⁡
      ⁡  殿内响起了窃窃私语声。北燕使者们饶有兴致地看着殿内的这一幕,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看戏之色。
      ⁡
      ⁡  梁帝僵硬地点了一点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般道。
      ⁡
      ⁡  “嘉柔远嫁异国他乡,劳苦功高,区区一幅名画而已,朕当然可以赏你。”
      ⁡
      ⁡  “谢圣上!”
      ⁡
      ⁡  目的达成,我心中一阵狂喜,不禁有些得意忘形。
      ⁡
      ⁡  “除了江山图之外,要是圣上能再为嘉柔多备些金银珠宝作为嫁妆,就再好不过了......”
      ⁡
      ⁡  “噗。”
      ⁡
      ⁡  殿内响起失笑声。
      ⁡
      ⁡  我有些恼怒地循声张望,试图找出嘲笑我的无礼之徒。公公再也忍不住,干笑两声,“公主,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依老奴看,不如等宴席结束后,再慢慢议吧。”
      ⁡
      ⁡  我不死心,仍想把握这个难得的机会,再为自己争取更多,刚欲开口,便听得身侧传来低沉的一句:
      ⁡
      ⁡  “听话。”
      ⁡
      ⁡  沈之泽依旧是那幅温和的模样,但我已觉察出了那平静之下蕴含的暴风雨。
      ⁡
      ⁡  “圣上将如此珍贵的宝物赏赐与你,还不快谢恩。”
      ⁡
      ⁡  他已经动怒了。
      ⁡
      ⁡  我只得闭上了嘴。
      ⁡
      ⁡  毕竟眼下还受制于人,不能将他激怒得太过。我依言跪俯在地,入宫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道。
      ⁡
      ⁡  “嘉柔谢圣上恩典。”
      ⁡
      ⁡  梁帝俯视着我,有些虚弱地抬了抬手。
      ⁡
      ⁡  “平身,回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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