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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疼宗怀岳 那队骑兵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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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队骑兵往北走了整整两日。
言沐白远远缀在后头,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白日里他借着荒草和碎石掩身,夜里就伏在坡下的沟壑里,看着前方那点篝火的光。
他慢慢摸清了这队人的底细。三十余骑,领队的是一个脸膛黝黑、左眉断了一截的百骑长,手下分成四拨,每拨七八人,押车、探路、断后,分得清楚。囚车走在正中,前后各留出半箭地。
王庭的营地在第三日黄昏露了出来。
那是一处依山而建的营盘,栅栏圈了很大一片,帐幕按方位排开,旗幡在西风里猎猎作响。囚车进了营盘东南角的一处单独院落,院墙是用粗石垒的,四角各有一座望哨,门口站着两班兵卒轮换。
言沐白在营外绕了一整夜,把该看的都看了。
那处院子分前后两间毡帐,前帐给看守住,后帐关人。院中有一口井、一堆劈好的柴,靠墙立着四五支长矛。四角望哨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班,门口两个兵卒两个时辰一换,换班的时候院子里会有短暂的走动。
摩玛留了心。院子守卫比营中寻常地方严得多,换班的时间短,中间几乎没有空当。
第二日夜里,子时刚过,言沐白从营盘西南的栅栏翻进去。他敛去狐息,贴着帐幕的阴影走,绕开巡哨,用了近一炷香才摸到那处院墙后面。
他等的就是换班前的那一瞬。
望哨上的兵卒转身下梯的工夫,他从墙头翻了进去,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
后帐的门用粗绳绑着,里面还挂了一道铁链。言沐白指尖凝起一点狐力,沿着绳结的缝隙慢慢松开、抽走,铁链被他托在怀里,没让它响。他推开门缝侧身进去,随即把门重新掩上。
帐子里暗得很,只有一盏快烧尽的油灯,火苗缩成一团豆大的光。
宗怀岳被铁链锁在帐角的木桩上,坐在地上,背靠着毡壁。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神先是紧了一下,随即,看清来人的模样之后,整个人怔住了。
“…… 沐白?”
言沐白站在门口,一时没动。
他一路都在给自己定调子,想着见面之后要冷淡一点,不能慌,不能露出情绪,先把话说清楚,把伤势问明白。他甚至还想过开口的第一句该说什么,语气该有多稳。
可是真的看见宗怀岳这副样子,他那些准备好的话,一句都用不上了。
宗怀岳瘦得脱了形。脸上一道从额角划到颊边的伤,已经结了一层暗色的痂,底下的皮肉还泛着红。衣袍破得能看见里头的绷带,绷带上又洇出新的血。手腕上的铁铐磨开了一大圈,皮肉翻着,边缘已经被冻得发青。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哑:“你怎么…… 会在这儿?”
言沐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你不是在狐族吗?” 宗怀岳又说了一句,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眉心蹙了一下,“这里离狐族千里,你 ——”
“我陪我母妃来突厥。” 言沐白终于开口,声音发涩,“她想看菟丝花。”
宗怀岳愣了一下,居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得牵扯到脸上的伤,又皱了皱眉:“菟丝花……”
“你别笑了。” 言沐白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声音一下子急了,“你怎么会弄成这样?你不是在麓山营吗?你在营里种地、操练,怎么会跑到这儿来,还被人锁成这个样子?”
他说着,伸手去碰他手腕的铁铐,指尖触到那层冰冷的铁,又触到铁下翻开的皮肉,手抖了一下。
宗怀岳看着他,眼里的神色一点点软下来:“滨州告急,麓山营奉调出征。我跟着赵百夫长上了战场,阵前使了宗式剑法,被摩玛认出来了。”
“摩玛?”
“突厥首领。” 宗怀岳说,“他早年和我父亲交过手,认得这套剑。他下令不许伤我,要抓活的。我被人四面合围,撑不住了,就落到这里。”
言沐白听着,手指攥紧了。
“他关着你做什么?”
“不知道。” 宗怀岳摇摇头,声音很轻,“押了两日路,没审过,也没打过。只是关着。大概是想留着做什么筹码。”
帐子里静了一会儿,只有外头风刮毡布的声音。
言沐白低着头,忽然开口,声音很硬:“你当初为什么要去麓山?太后让你去的?”
“是。”
“你知不知道楚晏铮一直在盯着你?”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去战场?” 言沐白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你在宫里,我在宫里跟你在水榭说的话,你忘了?我说了你一个人熬不住。你答应过帮我,你怎么转头就到这儿来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看见你的时候,我 ——”
他的话没说完。
他本来还能端的。他从进帐到现在,一直咬着那口气,声音稳,话也说得清楚。可说到 “我看见你的时候” 这一句,那口气忽然就撑不住了。他喉咙一梗,眼睛里的水一下子满了,顺着脸往下掉,掉得毫无预兆,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别哭。” 宗怀岳慌了,想抬手去给他擦,可手腕上的铁链一拉,只抬起来半寸便落了回去,铁链哗啦一声响。
言沐白抓住他那只手,抓得很紧,一边掉眼泪一边凶他:“你还动?你还动什么?手都磨成这样了。”
“好,我不动。” 宗怀岳声音很轻,“你别哭。”
“我没哭。” 言沐白说,“我这是气的。”
说着眼泪掉得更凶。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把声音重新压稳,一边抹一边问:“摩玛的人怎么对你?饭给不给?水给不给?伤口有没有上过药?”
“饭一天送两回,都是硬的。” 宗怀岳答得很老实,“水有。药没有,伤自己结的痂。”
言沐白骂了一声:“这算什么。”
他说着,把手覆在宗怀岳的手腕上,掌心浮起一层淡淡的白光。那是狐族疗伤的灵力,温温的,顺着皮肉往里走,把磨破的地方一点点愈合,把深一些的伤口也慢慢收口。
宗怀岳肩头松了一瞬,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可是灵力续不了多久。言沐白如今自己也才刚养回几分,这么一直往外送,掌心很快开始发虚,额角也渗出细汗来。
“够了。” 宗怀岳握住他的手,指尖没力气,按不住,“别耗在自己身上。这地方也留不住你。”
“我这点灵力,” 言沐白咬着牙,“杯水车薪。你这身上伤太多了,牢里又冷,我就算全给你,也撑不了多久。”
他说得急,声音里的焦躁压不住。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很稳,是换班的人来了。
言沐白整个人一僵。他侧耳听了半息,猛地起身。
“我走了。”
“走吧。” 宗怀岳抬眼看他,声音平静,“别再来。这里换班太密,你冒不起险。”
“谁说我不敢来。” 言沐白一边往门边走,一边回头低声凶他,“你少管我。”
他推门出去,把绳结迅速重新绑好,铁链挂回去,翻身越过院墙,赶在望哨上新兵卒还没站稳的时候溜出了院子。
第二日午后,言沐白在一片荒坡上停住了脚。
他蹲下去,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银铃。那是狐族小孩玩的暗号铃,摇起来声音极细,只有同族的耳朵能听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三下,短、长、短。
等了一炷香。
坡下的枯草动了动,一个身影从石头后头绕出来,身上穿的是人间的行商衣裳,袖口干净,头发扎得利落。是燕烬。
他一步跨上坡来,看见言沐白满脸的尘、眼底的红,笑意先收了:“你这样子,出什么事了?”
“燕烬。” 言沐白抬头看他,声音很直,“我要救一个人。”
燕烬挑了挑眉:“谁?”
言沐白没有答。
“总得让我知道救的是谁吧。” 燕烬蹲下来,跟他平视,“是狐族的人?是言岐的人?还是你在人间认识的?”
言沐白还是不说话。
燕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底的神色慢慢沉下去,沉到某个地方就停住了。他没再追问,把视线挪开,望着坡下的荒草,隔了一阵才轻轻 “嗯” 了一声。
“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土,“不问就不问。”
言沐白低声:“他在摩玛的营里,东南角那处石院,后帐。四角望哨半个时辰一换,门口两个时辰一换。”
“多少人?”
“营里巡哨三十余骑,院中值守常备十人上下。”
燕烬点点头,又问:“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 言沐白抬起眼,“他伤得重,再拖下去撑不住。”
燕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沐白,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言沐白没接话。
燕烬也没再添一句,转身往坡下走,走两步回头:“给我一日。这附近我熟,有几个亡命的猎户愿意为银子卖命,我挑几个嘴紧的。人不能多,多了反而扎眼。”
“燕烬。” 言沐白在后头喊了一声。
“怎么?”
“…… 谢了。”
燕烬摆了摆手,背影干脆利落:“我从小在人间自己讨生活,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声音低了些:“沐白,那个人,是不是很重要?”
言沐白垂着眼,没有答。
燕烬笑了笑,把眼底那点看不清的情绪咽了回去:“我知道了。一日后见。”
风从荒坡上卷过去,草叶贴着地面伏了一片。
言沐白重新把银铃塞回怀里,起身朝王庭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片营盘的旗幡还在西风里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