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晚橙 成予秋天》肆横

1、向下的月亮 初识

　　扬城素来多雨。
　　苏橙站在学校大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载着一个个同学离开，最后只剩下自己，她取下书包挂在胸前，又脱下外套套在书包上，确定包裹的严实了，深吸一口气冲进了雨中。
　　跑过两个路口，到家的时候，她还是淋成了半只落汤鸡。
　　“哎呀，奶奶又忘了给你书包放伞了，真是老糊涂了，都淋湿了，哎呦我的宝贝诶。”奶奶满含愧疚地接过苏橙的书包和外套，爷爷跑进浴室拿了件浴巾，奶奶接过来边帮苏橙擦着头发边自责道，“老了老了，都是奶奶的错，奶奶下次一定记得，快去冲个热水澡。”
　　“没事儿奶奶，我体质好。”苏橙抬起头，两只圆溜溜的葡萄眼睛笑着盯着奶奶，露出两只浅浅的酒窝。
　　冲完热水澡出来，奶奶已经煮好了姜汤。爷爷端着一只大碗，一边轻轻吹着，一边递给苏橙，“快趁热喝了，别感冒了。”
　　姜汤辣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唉，"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着苏橙喝姜汤，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要是你爸妈也在身边，肯定不会让你这样子。我们老了，不中用了……"
　　奶奶说着说着，抹起了眼泪。
　　苏橙放下碗，挪过去，揽过奶奶的肩膀，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温声说：“奶奶，真没事儿。我都高三了，您就把我当成大人看嘛。我不但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您和爷爷，您就等着享福吧。”
　　奶奶的橙橙，自小就善良懂事。
　　她一岁多就进了托儿所，别的小朋友还在咿呀学语，她已经自己拿起勺子吃饭；别的小姑娘嚷着要扎漂亮的小辫子，她却说，短发也很好看。
　　懂事这件事，她学得比谁都早，也比谁都好。
　　"橙橙，"爷爷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边解围裙边说，"你爸爸说他大学同学调过来工作了，孩子也跟着转学过来了，跟你一个年级，就住我们对门。让我们多照应下。你去看下对方家里有没有大人，没大人，就叫来一起吃个饭。"
　　苏橙应着，起身，又回头拍了拍奶奶："奶奶，我真没事儿。您再这样，我可要跟您抱着一起哭了啊。"
　　苏橙惯会这样逗奶奶，每次还都挺管用。奶奶破涕为笑，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去去去。"
　　“人叫啥啊？爷爷”
　　“姓江，我也忘了叫什么了，你去看看。”
　　苏橙也不再追问，还是直接过去敲门效率更高。
　　门铃响了几下，才有人过来开门。
　　看到来人的一瞬间，苏橙愣了两秒。
　　这人她认识——正是今天转到自己班里的新同学，叫江川。他换了一身衣服，蓝色牛仔裤配白T恤，头发乖乖地顺在眉骨上，比白天教室里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乖巧了几分。
　　苏橙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对方一脸懵的表情，显然对她毫无印象。
　　“方便进去嘛？”
　　苏橙盯着江川，等着他的回应，江川侧了侧身，苏橙一溜烟便溜了进去。
　　扫视了一圈，就他一个人，除了沙发，别的地方还都盖着一层挡灰布，两个行李箱还在客厅直直地立着，一大一小，一个深蓝色一个浅蓝色。
　　苏橙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坐在了沙发上。
　　“我爸爸和你爸爸是同事，我俩又是同学，还挺巧的，我爷爷奶奶烧了一桌饭，说给你接风。”
　　苏橙的意思很明显：长辈叫你的，我只是传个话，想不想去你都得去。
　　江川也没矫情。爸爸交待过对面住着的是他朋友，让他有空去跟人家打个招呼，加上又是同学，早晚都要去打个照面的。
　　“爷爷奶奶，人给您带来了。”苏橙说话的间隙，人已经走到了冰箱前。
　　江川学着苏橙，叫着爷爷奶奶，算是打了个招呼。
　　“每次都要在饭前吃冷饮。”被奶奶发现的时候，苏橙已经从冰箱里迅速摸了个雪糕，快速的打开塞到了嘴里。
　　“要吗？”苏橙冲江川问道，对方笑着摇摇头。
　　这是第一次见他笑。
　　他不笑的时候，嘴巴像个向下的月亮，笑的时候，嘴巴像个向上的月亮，总之，都挺好看。
　　“家里大人有跟着来吗？”奶奶把筷子递给江川，又给他盛了碗饭，“听苏橙爸爸说你从北方来的，我们这里的菜，也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
　　江川接过，一句一句的回答，“没，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就没让他们跟着来。我都吃的惯的，不挑食的。”
　　“不挑食好啊，不像我们家橙橙，肠胃本来就不好，还管不住嘴巴，贪凉又喜欢吃零食。”
　　"哎呀奶奶，"苏橙噘起嘴，奶声奶气地撒娇，"您在我同学面前给我留个面子嘛。"
　　“你俩同学呀，好，好，以后有个照应，小江家大人也不在，以后常来家里吃饭。”
　　江川点头应着：“好。”
　　苏橙笑个不停：“什么小江小江的，听起来像个中介一样。人家叫江川，您叫他小川不比小江好听嘛。”
　　“就你鬼主意多。”奶奶边说着，边给苏橙夹菜。
　　“都行，怎么顺口怎么来。”
　　他吃饭很慢很慢，一口饭好像要嚼几十次才咽得下去。苏橙看着自己碗里的饭都下去了一半，江川似乎才吃了几口。
　　他吃饭几乎没有声音，只能看到嘴巴微微在动，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粒，一粒。
　　苏橙觉得有意思，便不自觉的笑了起来。她就学着他，一粒一粒地夹起米饭，慢慢嚼，慢慢吃。
　　江川似乎有所察觉，夹菜的间隙，眸子朝着苏橙侧了侧。她仍旧闷着头，带着笑。
　　她好像很喜欢笑。今天刚进班级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微微垂眸，就看到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里含着一股笑意。
　　爷爷又连续给苏橙夹了一些菜，“学学你同学，吃饭的时候细嚼慢咽，”又转头看向江川，关切的问道：“家里东西收拾好了吗？”
　　“昨天刚到，还没来得及收。”
　　还没来得及收。
　　只有沙发上的防尘布拿掉了——那就是昨晚睡在了沙发上。难怪沙发扶手上整整齐齐地搭着一条毯子。
　　苏橙看了眼江川。
　　他是不是有点儿洁癖？昨天那么累，还睡沙发上。自她自己从学校回来，向来是直接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每次都是奶奶把她拎起来，洗了手换了睡衣才准上床。
　　“那我等下帮你一起去收吧，那么大一屋子，你不得收一晚上。”
　　还没等江川开口，就听到爷爷打趣苏橙：“倒是难得见你勤快一次。小川你可别跟她客气，这孩子懒得很。”
　　“行。”江川客气地笑着应下。
　　这是他第二次笑。
　　看来他还挺尊重长辈的。苏橙在心里给他记上一笔：冷是冷了点，礼数不差。
　　高三入学第一天，班主任领进来一个新同学，说这位同学在班里借读一段时间，让大家多多照应。
　　苏橙坐在讲台的侧面。
　　这个位置向来都是班级里最刺头的同学坐。可苏橙不是，她稳居班级前三，年级前十，老师本来想让她带带班里学习不好的同学，她倒好——天天不管上课下课，小嘴永远叭叭个不停。一个学期下来，她的成绩没变，同桌的成绩倒还下滑了几名，老师没辙，只好把她拎到讲台旁边自己坐。
　　“大家好，我叫江川。”
　　说完，他朝着大家鞠了一躬。
　　他甚至没说“希望大家以后多多关照”之类的话。苏橙离得近，看的也最清——他身高估摸着185以上，白衬衫、浅卡其色裤子和一双纯白色运动鞋，中分碎发，上面还打了一些发胶，鼻侧有一颗痣，表情冷冷的，有点儿严肃。
　　老师指着后面的空位，让江川先去坐着。
　　“班里一般凭着月考成绩，每个月换次座位——个别人除外。”
　　说这话的时候，班主任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苏橙。苏橙自觉没理，挠挠头，嘿嘿笑了几声。
　　“口水都流地上了，眼睛都跟人到座位上了。”袁满拍了下苏橙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
　　“老袁，你没发现借读生还挺帅的嘛？”
　　“哪里帅，单眼皮、头比大头儿子还要大，搞了个中分像个汉奸一样……”
　　“闭嘴吧你！”苏橙撩起一本书，狠狠地敲了一下袁满的头，他才停了下来。
　　想到这里，苏橙又抬头看了看江川。
　　老袁好像也没说错，他的头，好像是偏大一点。头大有福气，应该还挺聪明。苏橙想着，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我俩分分工，完了你今天也好睡床上。”
　　江川有些惊讶，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怎么知道，自己昨晚没睡床上。
　　“你来拖地，其他的东西都交给我好了，麻烦你了。”
　　“行。”苏橙也没抗议。总不能她去帮人家整理床铺行李。
　　九月的扬城似乎毫无秋意。忙活了一通，即便客厅卧室的空调全部打开，苏橙还是热的满头大汗。
　　“有水吗？江同学。”
　　“没，”江川看了看苏橙脸上冒着汗珠，“我去买点。”
　　“你别去了，外面热死了，我回家拿点儿过来。”
　　“没事，我后面也要用的。”
　　房间已经整理的差不多，苏橙有些累，人也毫无章法的躺在沙发上，一条腿还搭在扶手上。
　　江川到了超市，拿了几瓶水。付钱的时候看到收银台旁边放了个冰柜，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冷饮，他犹豫了一秒钟，还是走过去打开冰柜。
　　苏橙刚在家的时候吃的是黄色包装的，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牌子，她就已经快速地把包装扔到垃圾桶，像个偷吃的小朋友，想到这儿，江川都没发觉自己勾了勾唇角。
　　看了一圈，也不确定她吃的是哪一款，又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索性从冰柜里每种拿了一只放进了袋子里。
　　江川犹豫了下，还是每种拿两个吧，她这么热情的劲儿，指不定哪天又来他家帮忙了。
　　扬城跟他的家乡不一样，天气不一样，人也不一样。
　　来扬城的第二天，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苏橙一家给了他满满的善意。
　　苏橙接过袋子，人瞬时也来了劲儿，手一边扒拉着，小嘴还一边叭叭着，“哇，川哥，你真是我亲哥，这么多冷饮，我爷爷奶奶都要管着我不给吃的。”
　　看着苏橙拿了一只黑色包装的巧克力口味的雪糕，躺在了沙发上满足的享受着，川把剩余的一支一支放进冰箱，一支一支，摆放整齐。
　　“还挺好养活。”
　　江川想着，不自觉地勾了勾唇。
　　“你怎么高三了还转学啊，不怕影响学习吗？”苏橙吃着雪糕，不经意地问着。她看到江川整理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影响不了。”
　　他没说为什么转，只是说“影响不了”。
　　要么学习极好，有足够的自信；要么学习……，嗯……也有足够的自信。
　　苏橙也很识趣，没在继续追问。
　　“我看你冷饮买的挺多的呀。”
　　说这话时，江川看了眼苏橙，果然手里的巧克力雪糕已经吃光了，眼睛叭叭的望着他，嘴角还余了点巧克力，没来得及擦。
　　“嗯，我也挺爱吃。”
　　他没打算再给她吃一根。
　　不是……
　　自己都说这么明显了，他听不懂什么意思吗！帮他打扫了一个多小时，就只值一根冷饮吗！
　　苏橙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了。想到自己还有套数学卷子没做，慌忙起身：“东西理的差不多了，我得回家做作业了。”
　　到门口的时候，江川递给她一张纸巾，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谢谢。”苏橙胡乱的擦了一圈，又问：“明天要我等你一起去学校吗？”
　　“不用。”
　　感觉到有些失礼，江川又补充一句：“我起床晚。”
　　他拒绝的很果断。
　　苏橙也懒得追问，毕竟才认识第一天。
　　他看着就是个冷性子，一天下来说的话不到十句，如果他同意，才会有些奇怪吧。
　　“嗯，那我走了，有事儿去敲我家门，我爷爷奶奶一直在家的。”
　　江川点头。“谢谢”还没来得及说，门“嘭”的一声就被关上了。
　　刚才她在的时候，叽里呱啦的，他觉得有些吵。现在她走了，他才发现——这个房间，静得像一口井。
　　江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想起两个小时前。
　　苏橙站在门口不停地按门铃。他在准备晚饭，去开门时，她看到自己，明显愣了一下。
　　“你你你，你不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吗？叫江什么…………”苏橙边说小手边一下一下的点着。
　　“江川。”
　　“对对对，江川，我是苏橙，‘橙子’的‘橙’。”
　　江川点点头，显然没有对自己名字过多解释的打算。
　　“方便进去吗？”
　　江川又点点头。
　　只是刚错开一点身子，她便窜了过去，小小的身体，圆圆的脑袋，男生一样的短发，还挺灵活。
　　苏橙坐在沙发上，看着餐桌上的几桶泡面，有一桶已经打开，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烧水的声音。
　　她的脚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地板，牙齿咬着下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也喜欢吃泡面。但是
　　我爷爷奶奶管得严，总不给吃，要不你这桶给我，你去我家吃饭，咱俩换换。”
　　她可能自己都没察觉，她说时总是带着笑意，眸子也是直直的盯着他，亮的逼人。
　　江川等她说完，才走进厨房，拿出电水壶，把开水倒进泡面桶里，又一包一包地撕开佐料包。
　　“我爸说，跟你爸是同学，巧了咱俩又是同学……”
　　江川等着她说完，思忖了一会儿便跟着她出了门。
　　……
　　此刻，他扫视了一圈家里。
　　目光落在餐桌上那几桶泡面上。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面已经冷了。
　　他端起来，倒掉。
　　这是第一次，倒掉自己的晚饭。
　　窗外，扬城的雨还在下，敲着阳台的遮雨棚，叮叮咚咚的。江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了的餐桌，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安静得可怕的房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点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