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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 125 章 旧友重逢, ...

  •   青蘅是腊月二十那夜来的。那天夜里,苏苕刚闩了布庄后院的院门,正要回屋,忽然听见墙角的凌霄花丛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响了一声。她心头一凛,站在那里没有动。花丛里,走出一个人来——青衣,素面,手里捏着一片草叶,正是青蘅。
      千年不见,青蘅还是从前的模样,眉目清秀,神色却比从前沉了许多。她看着苏苕,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瘦了。苏苕鼻子一酸,也看着她,道:你倒是没变。青蘅道:草木修行,不像你们花妖,动不动就烧了自己去换一世。她说着,语气里带着怨,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疼。
      她乍一见青蘅,心里其实乱得很。她设想过许多回重逢——在轮回司的门口,在钱塘的江堤,在青蘅栖身的山寺——却没有一回,是在这样一个落了雪的冬夜,在布庄后院的墙角。她想着,原来千年的故人,重逢是不用挑地方的;只要人还在,哪里都是归处。
      两人进了屋,苏苕点起灯,青蘅也不坐,只站在灯影里,把那片草叶,转来转去。半晌,青蘅道:我寻了你三回。头一回,在湖州城外,我化了货郎,从你身边过,你改了眉,可我一闻,就闻出你身上的草气。苏苕道:我那时不敢认。青蘅道:我知道。你怕把司罚使的网,引到我身上。
      青蘅头一句话说你瘦了,苏苕听着,心里却明白,她说的不是她这一世瘦了,是她这千年,瘦了多少回。她笑了笑,道:我哪一回见你,不是瘦的。青蘅道:可你哪一回,都没有这一回听话。苏苕没有答。她想着,青蘅说的听话,大约是劝她放下那些话;她这一回,到底还是没听。
      苏苕没有接话。青蘅又叹了口气,道:你到底还是执迷不悟。我从前劝你放下,你不肯;如今你逆命重生,闹得轮回司发了缉拿令,满江南的阴差都在找你——你还要翻那桩案?苏苕抬起头,看着她,道:青蘅,我这一世,不是来寻人的。我是来翻案的。那桩旧案不翻,我便是放下执念,轮回也不会放我过去。
      青蘅说起引魂吏时,她心里其实不是没有愧。她想着,那一夜,她在九幽的静水里,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身后,是引魂吏替她拨的半步;她过了门,他却要闭殿三年。她欠他这一笔,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她想着,她欠方希文的,欠先祖的,欠杜蘅的,如今又添上引魂吏的。她这一身的债,翻完了案,大约也还不清。
      青蘅沉默了很久。她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道:你知道引魂吏如今怎样了?苏苕心头一紧:怎样了?青蘅道:他替你担了放魂的罪名,被司罚使罚了闭殿三年。三年里,不许掌盘,不许问事,只准守着那枚罗盘,面壁思过。苏苕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青蘅看着她,道:他替你留的那半步,如今,要他用三年去还。
      凌霄。青蘅说出这两个字时,苏苕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一道缝。她想着,她一直以为,她是这盘棋上的一枚子,被命运摆布着,追着一个人跑;如今才知道,原来盘底,早早就画着她的花。是巧合,还是有人,早在一千年前,就算到了她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她想着,不论是谁,这一页卷宗,她非看到不可。
      苏苕低下头,半晌,道:他……可还说过什么?青蘅道:他托草木给我递过一句话。他说:那枚罗盘,底下压着一页卷宗,是当年那桩旧案的一页。他掌盘千年,翻过那页,只看了一眼,便被司罚使呵止了。他说,那一页上,写着四个字。苏苕抬眼:哪四个字?青蘅道:冤在盘底。
      青蘅说到古篆下那半行字时,苏苕忽然问:那半行字,可看得出,是什么人刻的?青蘅想了想,道:看不出。可那字迹,我总觉得,像是读过书的人刻的,一笔一画,都有章法。苏苕点点头,没有再问。她心里却记下了:添刻古篆的人,读过书,且与那桩旧案,脱不开干系。
      苏苕心头剧震。冤在盘底。她想着,她寻了六世,只知道盘底锁着冤,却不知那冤,究竟是谁的冤,又是怎样的冤。引魂吏把这一页压了千年,如今隔着闭殿,也要把这句话递到她耳里——他是信她,能把这桩案,翻得动的。她攥紧茶杯,道:他还说了什么?青蘅道:他说,那页卷宗上,除了四个字,还画着一朵花。苏苕道:什么花?青蘅道:凌霄。
      青蘅应下看顾方家的事,苏苕心里,其实松了一大口气。她想着,她藏身菱湖,一步也不敢往钱塘东去;有了青蘅替她看着,她便不必时时悬着心。她低声道:青蘅,你这份情,我记着。青蘅道:不必记。你记了千年,也没见你少走一步错路。苏苕笑了笑,没有反驳。她想着,青蘅嘴上刻薄,心却软,她比谁都清楚。
      凌霄。她心里像被什么击中,半晌说不出话。她想着,盘底压着冤,冤上画着凌霄——画的是她么?还是画着与她同族的人?她低声道:那朵凌霄,画的可是人形?青蘅道:我看不到。引魂吏只说了这么多,再多,他也不敢说了。苏苕点点头,把那句话,一字一字,记在心里。
      青蘅道:我今夜来,除了告诉你这些,还有一件事,要问你。苏苕道:你说。青蘅道:你如今藏在这里,可有什么打算?难道就一辈子,做布庄的帮工?苏苕道:我打算过了年,往北去一趟。崖壁上那行古篆,我要再拓一回,把字看全。青蘅道:古篆我替你看过。那行字,除了以花为引,以帛为记,底下还有半行,被苔藓盖住了。我拨开看过,写着:花落轮回,帛归故人。
      苏苕心里又是一震。花落轮回,帛归故人。她摸着怀里那截黄绢,想着,故人——谁是故人?是方希文么?她道:那半行字,你记得真。青蘅道:我记性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半行字,像是后来添刻的,笔力与上头的古篆,不是同一路。苏苕道:添刻的?青蘅道:像是有人,在古篆刻成之后,又回来,补了这半行。
      苏苕坐着,把那两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花落轮回,帛归故人。她忽然想起引魂吏还绢时说的那句话:是他的,也不是他的。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还隔着一层纱。她道:青蘅,你帮我一件事。青蘅道:你说。苏苕道:帮我看着钱塘东的方家。不现身,不打扰,只替我留意着,那孩子长得好不好,读的书顺不顺。
      青蘅看着她,半晌,道:你还是放不下他。苏苕道:放下不放下,是我自己的事。我只问你,帮不帮?青蘅叹了口气,道:帮。我混迹草木,往来钱塘,替你留意他,不过是顺路的事。可我也把话说在前头:我看着的是他,护着的是他,若有一日,你把自己折进去了,我可不管。苏苕道:好,一言为定。
      她想着,青蘅此番来,其实还带来了一样东西——安心。从前六世,她是一个人走,一个人等,一个人哭,一个人把消息咽下去。这一世,她知道了:有人在看顾钱塘东那个孩子,有人记得给她留一粒草籽,有人把压了千年的一句话,隔着一座轮回司,递到她耳里。她想着,她不是一个人了。
      青蘅临行,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护魂草,最后一粒。你这一世是凡身,比前六世都脆,收着,紧要时含一粒,能吊住一口气。苏苕接过那粒草籽,小小的,青绿色,泛着一点微光。她攥在手心,心里又酸又暖。她想着,千年了,还有人,为她留着一粒草籽。
      青蘅走后,她坐在灯下,把那两句话,并排写在纸上:冤在盘底。花落轮回,帛归故人。她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着,千年来的迷雾,终于露出了一角。她想着,若盘底那页卷宗上画的真是凌霄,那么她这千年,不是迷了路,是有人,一直替她留着路。她把这页纸折好,收进怀里,与黄绢放在一处。
      青蘅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她看着苏苕,欲言又止,末了,还是开了口:你找的那人,我替你看过了。他今年十岁,生得像极了你第一世那个他。苏苕心里一颤,道:像么。青蘅道:像。眉,眼,走路的姿势,都像。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读书的样子,更像。她说完,没有再看苏苕,推开门,走进雪夜里,转眼便不见了。
      她又想起引魂吏还绢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他那时说,等你翻完案,就知道了。她如今想,他大约早就知道,这绢、这花、这盘底的冤,连着的是什么。他只是不能说,也不敢说。她想着,她翻案,不单是为自己,也为那个替她闭殿三年的人,为盘底那两道困了千年的魂。
      那一夜,雪一直下到天明。苏苕醒来时,窗纸上亮得晃眼。她起身,推开窗,菱湖镇白茫茫一片,桥、船、瓦屋,都盖着厚厚一层雪。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忽然觉着,千年来的旧账,像这雪一样,厚厚地压着;可雪总会化,账,也总有清的一日。
      她想着,过了年,她便动身往北。崖壁那行古篆,她要再拓一回;那半行添刻的字,她要亲自去看。她还要找机会,接近那页压在盘底的卷宗。她一样一样,盘算着,像布庄里理账那样,把路,也理成一本清清楚楚的账。她想着,翻案,原也是一本账:欠的,要还;藏的,要翻;错的,要改。
      青蘅那句话,她其实还想再问一问:像,是怎么个像法。可她到底没有问出口。她想着,问得再细,也不如亲眼见一回。等旧案了了,她便去钱塘东,站在渡口的柳树下,看他一眼。到那时,她不必问像不像——她一眼,便能认出他来,哪怕隔了一千年。
      苏苕站在门口,看着雪地上那一行浅浅的脚印,渐渐被雪填平。她回到屋里,在灯下坐了许久,把那粒草籽,放在掌心,又收进怀里,贴着那截黄绢。她低声道:像就好。这一世,我不让他像了。我让他,好好活完。她吹了灯,躺下,听着窗外的雪声,一夜无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第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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