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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 122 章 预知人事, ...

  •   过了湖州,再往北,山渐少,水渐多。苏苕行到一处水镇,名唤双溪。镇子不大,一条河穿镇而过,两岸是密密匝匝的瓦屋,檐角挑着酒旗。她进镇的时候,正是早市,卖鱼的、卖布的、卖菜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她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踏实了。她活了六世,江南的市井,她闭着眼都能画出图来——哪里是街,哪里是巷,哪座桥几时赶集,哪条河几时通船,全在她脑子里,一张活舆图。
      她凭着这张活舆图,做成了两件事。头一件,是她记得双溪镇北的艾草地,每逢霜降早的年份,艾草便短收,药铺必涨价。她先以一两银子收下一担干艾,隔三日,南来的药商果然提价求货,她转手,净赚了三两。药铺掌柜是个胖老头,啧啧称奇:姑娘好眼光。她只笑笑:听老人说,今年霜早。她说得平平静静,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她替柳老板娘理账那夜,老板娘沏了壶茶,坐在一旁看她写,忽然道:姑娘认字,想来是读过书的。她说,认得一些。老板娘叹道:可惜了,若是个男儿身,凭这手字,早进了学。她笔下不停,只道:字认到我肚子里了,是男是女,都一样。老板娘被她这句堵住,半晌,笑道:也是,也是。她想着,她活了千年,早不必靠一身皮囊争什么了。
      第二件,是她替镇口客栈的老板娘,把一本烂账理清了。老板娘姓柳,守着丈夫留下的客栈,账本记得一塌糊涂。苏苕借住两晚,看不过眼,夜里替她重新誊了一本,把赊账、死账、往来账,分得明明白白。柳老板娘翻着新账本,眼圈都红了,硬是免了她的房钱,还问她:姑娘手这么巧,不如留在我这镇上?苏苕想了想,说:我还要往北去。老板娘也不强留,只叹:可惜了。
      她记得双溪镇,还因为一件事:第二世的时候,她曾在此地寻过方希文,寻了两日,扑了个空。她那时立在桥头,看着人来人往,想哭又哭不出来。如今她又立在这座桥上,桥还是那座桥,人却换了一茬。她想着,物是人非,她见得多了;难得的是,她如今站在这里,心里不再只有找一个人这一件事。
      她心里有事,往北,是去城北的崖壁。可她并不急着赶路。她坐在渡口的石阶上,看着河水往东流,心里却把另一件事,一件一件,排开了。那是方希文这一世的路。他的生辰,他的开蒙,他往后哪一年走到哪一步,她心里都有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他这一世,没有战乱,没有兵祸,生在一个安稳人家——这是她六世来,头一回赶在他出事的年岁之前,就把他的一生,看在了眼里。
      她推演方希文的路,推得极细。她记得他这一世的开蒙先生姓什么,几时迁来钱塘东,教过几本书;她甚至记得,那先生有个习惯,逢初一十五,便领学生去江堤上走一走,说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她想着,等她哪一日远远地见他一回,若正逢初一十五,大约能在江堤上,望见那队读书的童子。她把这个日子,也记在心里。
      她想着,这是她的先机。六世里,她总是慢一步,慢得追不上他的生死。可这一世,她先他五年降生,先他五年看路。她知道他会走哪条路,会在哪一年长成什么模样,会在哪一座城,站上他人生的一个坎。她不必去催他,也不必去拦他;她只要在他走到那些坎之前,把旧案翻平,把罗盘修好,让他这一世,安安稳稳地,把路走完。
      她想着,这先机,她得用好。她不是要抢在司罚使前头逃,也不是要抢在方希文前头见他。她要抢的,是那桩旧案。六世里,她总是等案发之后,才赶到坟前;这一世,她要在案发之前,就站到棋盘边上。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像是把一枚棋子,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旧书摊那页名录,她后来想,大约是天意。她蹲在摊前翻那堆残册,原只想寻两本农书,读来打发路上工夫,不想翻出这一页来。她抄的时候,手稳得很;心里却翻江倒海。她想着,千年了,她头一回觉着,她离那桩旧案,近了。近得她甚至能听见,那盘棋在暗处,咔嗒地响了一声。
      她想过,她为什么偏偏记得这些。六世里,她当过厨娘,记的是柴米油盐;当过浆洗婆,记的是衣裳浆洗的时节;当过行商,记的是货价水路。那些日子,她一面谋生,一面寻人,把江南的风物,一寸一寸,都记进了骨头里。如今想来,那些苦熬的岁月,竟都成了她这一世的先机。她想着,原来没有一步路,是白走的。
      她甚至想过,等旧案了了,她要去钱塘东,堂堂正正地见他一面。那孩子该长得很像第一世的他——青蘅说过,他生得像极了她第一世那个他。她想着,见他的时候,她该说什么呢?她想了许久,想不出来。她笑了笑,把这念头先收起来。还有好几年,够她慢慢想。
      那两个差役的话,她后来一句一句,在心里回放。逆命的花妖,画影图形。她想着,司罚使手下的画工,画的该是她第一世的形貌——发间一朵凌霄,眉目清冷。那画像,像的是花妖,不是如今的阿苕。可她也清楚,像不像,只在一线之间;她这张脸,与第一世,本就有五六分像。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骨,想着,这张脸,她得改一改了。
      这天午后,她在镇尾的旧书摊前停住脚。摊主是个佝偻的老头,摊上堆着些旧书残册,落满灰。她蹲下去,一本一本翻。她翻了半晌,忽然指尖一滞——一本残破的官牒册子里,夹着一页名录,记着钱塘东坊正的名字,姓方。她心里一跳,把那一页细细看了几遍。坊正姓方,世代居于钱塘东,祖上曾供职过文书。
      她攥着那页名录,想起第一世。第一世,方希文家住钱塘东,寒门,世代耕读。她从前只当那是寻常人家。可今夜,这页名录告诉她:方家祖上,曾在官署里供过职。她隐隐觉着,有什么东西,把她心里的两个线头,又往一处扯了扯。钱塘东的方家,那桩旧案——这中间,是不是还隔着一层她没看清的纱?她把这一页,小心地抄了下来,又把残册放回原处。
      她正出神,两个差役从摊前走过,压着嗓子说话。她六世炼出的耳力还在,隔着一丈远,把那几句话听了个大概:轮回司的缉拿令,贴到城隍庙了。逆命的花妖,画影图形,叫底下各处的阴差留意。她握着抄纸的手,微微收紧。差役又说:不过是个妖,值得这么大动静?另一个说:谁知道,听说连罗盘都动了。她低着头,把那页抄纸叠好,收进怀里,脸上不动声色,等两个差役走远,才慢慢直起身。
      她回到客栈,闩上门,把那张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钱塘东坊正,方。她把这四个字,与今夜听来的缉拿令,并排放在心里。一边是她的来路,一边是她的去向。她想着,她这一世的先机,不止是知道方希文要走什么路,还该知道,这盘棋的背面,藏着什么。她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方家。原来那根绳的两头,一头拴着钱塘东,一头拴着轮回司。
      夜里,她躺在客栈的床上,听着河水哗哗地流。她想起城隍庙的缉拿令,想起双溪镇的干艾,想起那页抄纸上的四个字。她翻了个身,把眼睛闭上。她告诉自己,往后的路,要更小心。从前她是妖,错了可以再轮回;如今她是人,一步错,可能连翻案的机会都没有。她想着,她这一世,输不起。
      第二天一早,她向柳老板娘辞行。老板娘追到门口,塞给她一包干粮:路上吃。她接了,道了谢。老板娘又说:姑娘,你往北去,若是路过城隍庙,替我上一炷香。近来庙里香火乱得很,听人说,夜里有锁链响。她听了,心里有数,嘴上却道:好,我替您上。她走出镇口,回头看了一眼双溪的水,想着,这镇上两日,她得了盘缠,得了账本,也得了那句要紧的话。
      她走出双溪时,正是清晨,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镇子,想起柳老板娘,想起那碗粟米粥似的热茶,想起桥头卖鱼阿婆的吆喝。她想着,人间的日子,原来是这样一环扣着一环的:一碗茶暖一个人,一个名字引一条路,一句闲话定一个去留。她从前嫌人间琐碎,如今才明白,正是这些琐碎,把她的路,一寸一寸,铺得清清楚楚。
      出镇向北,官道平坦。她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她心里清楚,缉拿令既已贴到城隍庙,她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官道,不是长久之计。她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去处:城北的崖壁,她非去不可,可去之前,她得先换一张脸,换一个名字。她想着,她这六世里,做过厨娘,做过浆洗婆,做过行商——换名字换身份,是她最熟的营生。
      她行至一处岔路口,路边有座茶棚,卖茶的阿婆招呼她坐下。她坐下喝了碗茶,阿婆与她闲话,问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说,从南边来,走亲戚。阿婆说,姑娘一个人赶路,可得当心,近来路上不太平,听人说,有妖。她端着碗,低头吹了吹茶沫,道:妖有什么怕的,妖也怕人。阿婆愣了愣,笑了:姑娘胆子大。她也笑了笑,没再说话。
      茶棚外,官道上一队货郎走过,铃铛叮当响。她忽然留意到,为首那老货郎的扁担头上,拴着一截草茎,青翠欲滴,像是刚从地里掐下来的。深秋了,野草都黄了,那一截青,扎眼得很。她心头一动,想起一个人来。她端着茶碗,没有动,只用眼角,追着那队货郎,走远。
      她放下茶碗,付了茶钱,往北走。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队货郎的方向。深秋的风,把她的发吹到颊边。她低声说:青蘅,是你吗。风没有应她。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北走。她想着,若真是青蘅,她迟早会找到她;若不是,她更要走快些,赶在缉拿令铺满江南之前,把自己藏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第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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