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第 110 章 旧案愈深, ...

  •   她在钱塘只留了七日。七日后,货交割完了,账也对清了,她收拾行囊,与铺子里的伙计作别。伙计问她何时再来,她想了想,道:等花开了再来。伙计没听懂,笑着应了。她走出铺子,沿着江堤往东望了一眼——东堤那间旧屋,屋门开着,窗台上那盆凌霄花,红影影的,在风里摇。她没有走过去,只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往渡口走。她想着,花会开的。等她再回来,那花大约还开着。
      青蘅在渡口等她。见她来了,青蘅没有多问,只递过来一只旧木匣。匣子里,是一叠发黄的纸页,边角卷着,墨迹淡得像要飞走。青蘅道:秘境古籍里翻出来的残页,不全,可有两句,大约是你要找的。苏苕接过纸页,一张一张地看。纸页很旧,有的地方字迹已经漫漶,有的地方被虫蛀了,只剩下半个字。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不出的,便用手指在膝上描一遍,描着描着,那字便像是活过来,跳到她眼前。她忽然想,那位先祖留下的字,大约也是这样,写的时候太用力,墨都渗进纸心里了,过了这么多年,还在纸上显着形。看到第三张时,她的手停住了。
      纸页上写着两行小字,字迹古拙。第一行:含冤者非独身,同案尚有被缚之魂,一并冲撞罗盘。第二行:盘有双枢,枢为人掌,枢失其一,盘乃偏转。苏苕把这两行字,念了一遍又一遍。第一行,解了她一个疑:原来撞罗盘的,不止那位先祖一人。还有同案的魂,一并被缚,一并冲撞。她想着,那同案的魂是谁?是那位先祖的故人么?是替她喊冤的人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若那魂还在,若它也被缚在罗盘上——那罗盘上系着的,就不止一根铁链了。她把这个念头记下来,想着,待她见到那罗盘,第一件要数清的,便是盘上系着几根链。
      第二行,却让她心头一沉:盘有双枢,枢为人掌。罗盘有两根枢,一根在轮回司,一根在谁手里?枢失其一,盘乃偏转——那意思是说,罗盘的偏,不只是怨气撞出来的,还是有人,抽走了一根枢。她想起残忆里那位先祖被缚住的样子:锁链一环扣着一环,从头到脚,缠得死死的。她忽然明白过来,那根铁链,或许不是刑具,而是罗盘的另一根枢。有人把那位先祖缚成一根枢,钉在罗盘上,又抽走了另一根。若真是这样,那她要找的,就不只是翻案的证据,而是那根被抽走的枢。找到它,罗盘或许就能归正。可她又有些怕:那根枢,若早就被炼成了别的什么,若早就融进了某一世的因果里——她还能找得回来么?她把这怕压下去,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把那根铁链的形状,又描了一遍。
      她把残页收好,坐在渡口的石阶上,想了一整个下午。她把这几世查到的东西,一件一件,摊开来,摆在心里:上古的冤案,撞歪了罗盘的根;千年前花妖的旧案,让它又偏了一分;而她的百世错位,是这层层偏转叠出来的余波。这三桩事,看起来一件隔着一件,可它们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轮回司,罗盘,还有那只收走黄绢的苍老的手。她忽然觉着,自己追查的不是一桩旧案,而是一张网。网眼越扯越大,兜住的旧事越多。
      夜里,青蘅问她:还查么?苏苕道:查。青蘅道:查到哪一步算头?苏苕道:查到底。青蘅看着她,良久,道:那网要是收起来,网住的不止旧案,还有你呢?苏苕道:网住我也认。青蘅道:你可想清楚了?这一世,你才刚寻到他。苏苕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着黄绢的手。黄绢的边角,被她摩挲了这么多年,已经起了毛。她想着,网要是真收起来,她大约再也赶不上那一世的他;可她若不查,那位先祖的冤,那位同案之魂的冤,便再没有人记着。她抬起头,道:想清楚了。他等我,五世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世。
      那夜,她睡得早,却睡得浅。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地,又梦见那位白衣人。这一回,白衣人不再跪着,也不再背身。她就站在雾里,看着苏苕,隔着几步远,那张脸还是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火。苏苕想喊她,却发不出声。白衣人却像是听见了,慢慢抬起手,指向苏苕的胸口,又指向身后——雾的深处,隐约立着一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白衣人张了张嘴,声音像是隔着水,断断续续的,只有五个字:找到那根铁链。黄绢会领你。
      苏苕惊醒时,天还没亮。她大口喘着气,胸口那截黄绢,正烫着,烫得像一块刚出灶的炭。她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绢面,忽然觉着不对——枕边有什么东西,凉凉的。她低头看,枕边躺着一朵凌霄花,红艳艳的,是她睡前亲手放在那里的。可此刻那花,已经枯了。花瓣蜷着,颜色褪成暗褐,像一捏就碎的旧纸。她怔住了,把枯花拈起来,看了很久。她想着,这花是她今日午后,从东堤那丛野凌霄下摘的。摘时还鲜,怎会一夜就枯了?她心里那句梦话,又浮上来:找到那根铁链。铁链。那朵花,是不是也在替她,指那条路?
      天亮时,她坐在渡口,把那句梦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找到那根铁链。黄绢会领你。她想着,黄绢领的路,她走了五世,领到的是坟,是擦肩,是隔着半条堤的相望。这一回,黄绢要领她去找一根铁链——那铁链,又会把她领到哪儿去?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这一回,她得跟着走。她把枯花收进怀里,与黄绢放在一处,没有告诉青蘅。她想着,等她把这一世的商路走完,把旧案查到底,若还查不出那根枢的下落,下一世,她便以魂体的身份,先潜入轮回司,亲眼看看那罗盘,看看那根铁链系着的地方。
      她把这个念头,说给青蘅听。青蘅听完,眉头拧得死紧,道:轮回司不是谁都能进的。你上一世进去,是引魂吏放你进的;这一世,你以魂体的身份闯进去,他若不认,便是擅闯轮回司的大罪。苏苕道:我知道。青蘅道:知道你还去?苏苕道:因为我不去,便再没有人会去。她说着,忽然笑了笑,道:再说了,我闯的又不是他的玄殿,我只是想站在那罗盘跟前,看一眼。青蘅道:看一眼,就够么?苏苕想了想,道:先看一眼。看完了,再想下一步。
      她又说起引魂吏。青蘅沉默了很久,道:你知道那根枢,最可能在谁手里么?苏苕道:在轮回司。青蘅道:在轮回司的谁手里?苏苕没有回答。她心里有一个名字,压了很久,一直没有说出口。青蘅替她说了出来:引魂吏。苏苕垂着眼,道:他案头那枚墨印,印的是凌霄;他收走过一截黄绢;他说那花早就不在了。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既认得这桩旧案,又掌着罗盘,大约,只有他了。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可我又总觉得,他不是拨盘的人。青蘅道:为什么?苏苕道:他若是拨盘的人,当年便不会说漏那句非独汝执念。他说漏了,说明那桩旧案,也压了他许多年。青蘅想了想,道:那他还掌着盘,掌了那么多年。苏苕道:掌盘的人,未必知道盘是被谁拨过的。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也在找那根枢,只是一直没有找到。
      那夜,她又在渡口坐了许久,望着江水,想了一夜。天亮时,她做了决定:这一世剩下的路,先把旧案查到底;若查不出根,下一世,她便抢先一步入轮回,先探轮回司,再看罗盘。她把这个决定,写进册子的末页,又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朵凌霄。画完,她搁下笔,望着那朵花,忽然笑了笑,低声道:先祖,你等的回答,我替你讨。你被缚的那根铁链,我替你解。说完,她合上册子,起身,往渡口走去。江风迎面吹来,吹起她的衣角,像是替她送行。
      青蘅也凑过来看了那两行字。看完,她沉吟半晌,道:阿婆从前说过一句旧话,我小时候不懂,如今听你说起双枢,倒有些对上号了。苏苕道:什么旧话?青蘅道:阿婆说,草木一脉的根,是被人钉过的;钉根的人,自己也断了一条臂膀。她一直以为那是句譬喻,说的是草木一脉吃了亏,折了臂膀。如今想来,或许不是譬喻。钉根的人断的那条臂膀,会不会就是那根被抽走的枢?苏苕听了,心里那团乱麻,又解开了一角。
      那日午后,她仍坐在渡口的石阶上。想着想着,她忽然听见一种声音——不是江声,是梦里那种锁链拖地的声音,一环碰着一环,嘎嘎地响。她想起那位先祖被缚着拖向雾深处时,锁链也是这样响的。她忽然觉得,那锁链声,与罗盘转动的声音,竟有几分像。都是转的,都是响的,都是一圈一圈,锁着什么东西。她把这个通感记在心里,想着,待她见到那罗盘,头一件事,便是听一听,它转起来,是不是也像锁链。
      她把那朵枯花夹进册子里,与那方拓片放在同一页,想着,这是第六世的记。第一世有黄绢,第四世有荒岭的雨,第五世有老树的红绳,这一世,有这朵枯了的凌霄花。她把这些记,一件一件,都收进怀里。她想着,若她哪一世真的撑不住了,散了,至少还有这些东西,替她记得:她曾经这样找过一个人,这样替一桩冤,追过一条路。
      天亮时,青蘅送她上船。临别,青蘅又递过来一小把护魂草的草叶,用麻线捆了,道:秘境里的东西,你带着些,路上魂魄稳当。苏苕没有推辞,接过来,贴着黄绢,一并收进怀里。青蘅看着她,又说了一句:这一趟,你不管是查案,还是寻他,都记着一件事。苏苕道:什么事?青蘅道:你还欠我一句话。你说过,寻到他了,给我捎一个字。苏苕听了,怔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我记得。一个字,好。青蘅便不说话了,只站在渡头,看着她登船。
      她与青蘅又说了一会儿引魂吏的事。青蘅道:你说他掌盘掌了那么多年,若他也在找那根枢,为何这么多年,都没找着?苏苕想了想,道:也许,他不敢找。青蘅道:不敢?苏苕道:他若是从上古那桩冤案起,就掌着这盘,那他掌了多久,便瞒了多久。他若去找那根枢,便要回头去查那桩冤案;查了,便瞒不住了。他宁可一直找不着,也不肯回头查。青蘅听完,沉默了很久,道:那这个人,也挺苦的。苏苕没有接话。她望着江面,想着,掌盘的人苦,盘下的人,也未必不苦。
      船离岸时,她站在船头,回望钱塘。东堤那间屋子,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窗台上那盆凌霄花,更是看不见了。她想着,此刻他大约正在浇菜,或者又在拨那盆花的叶子。她把这画面,在心里搁好,转身,面向船行的方向。江风鼓起她的衣角,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黄绢、枯花、护魂草的草叶,挨挨挤挤地贴着,像是替她压着一舱的心事。她想着,下一世的事,下一世再说;这一世的路,她先把这一世走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第 110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