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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强撑残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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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苕在雾径外歇了三天,才勉强攒起一口气。本源枯竭的滋味,她不是第一回尝,可这一回格外凶险: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薄得透光,晨光一照,几乎能看见底下的骨影。青蘅寻来时,她正靠着土坡啃半块干饼,看见青蘅,笑了笑:你来了。
那三天,她昏昏沉沉地醒过两回。头一回醒来,天正黑着,雾浓得看不清三丈外的东西,她摸索着寻到一洼积水,掬起来喝了,又倒头睡下;第二回醒来,已是黄昏,夕阳把雾染成金红色,她靠着土坡坐起来,觉着身上有了些力气,才敢摸出干饼来啃。她想着,青蘅该来了。青蘅寻她,从来没有扑过空。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一世的魂魄,比上一世更薄了些,像是冬日水面上的一层冰,看着还在,却经不起一点响动。她抬手,拢了拢散下来的白发——那白发又添了几缕,在雾里泛着冷光。她想着,这具身子,大约是她最后一具了。若这一世还查不清,她便连转生的力气,都不会再有了。可她不怕。她只怕到了尽头,还没把那一桩旧案,从雾里拖出来。
青蘅一袭青衫,站在三步外,看着她的脸色,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你这副模样,还想去哪?苏苕把干饼咽下去,道:去轮回司。青蘅沉了脸:你上回从玄殿出来,半条命都快没了,如今还去?苏苕道:我不去轮回司,我是要再入轮回。
青蘅愣住了,半晌才道:你疯了。你这本源,再转生一次,怕是连魂魄都锁不住。苏苕道:我知道。可我若不查清那罗盘为何会错,就算我追到他跟前,也不过是再错开一世。青蘅道:你已经错开了五世。苏苕道:正因为错了五世,我才更要查。
青蘅不说话了。她抱膝坐在苏苕身边,望着雾里的天,许久,才低声道:你可知道,你每转生一次,我便要看你多苦一回。你头一世去轮回司时,我劝过你;你第二世扑空时,我劝过你;你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我都劝过你。我劝了你五世,你还是不肯回头。苏苕听着,眼睛有些发酸,却没有掉下泪来,只道:我知道。所以这一世,你也不必再劝了。
青蘅转过头,看着她,忽然道:你只说罗盘会错,可你从来没想过,那罗盘,会不会是被人拨的?苏苕心头一跳,道:你也这样想?青蘅道:草木一族里,世代传着一句老话:铜盘不靠天,靠的是掌盘人的手。轮回司的罗盘,名义上归天管,可端在谁手里,便多少沾了谁的气。你那引魂吏,是个什么样的人?苏苕怔住了。她想着引魂吏的样子:案前坐得笔直,话不多,偶尔抬眼,目光却像一潭深水。她道:我看不透他。
青蘅在她身边坐下,把一截青色的草茎递给她:这是我从秘境里带来的护魂草,含在舌下,能替你锁住一丝魂息。苏苕接过去,低声道:你又何必待我这样好。青蘅叹道:我待你不好,你便不去了么?苏苕沉默片刻,道:不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截护魂草,青幽幽的,叶脉里透着一层薄光。苏苕知道,这是草木一族秘境里才有的东西,寻常人见也见不着。青蘅肯把它带出秘境,又一路寻到雾径外来,这份情谊,她心里记着。她含了一片草叶在舌下,觉着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漫开,枯竭的心口,像被浇了一场细雨,慢慢润起来。
润起来的不止心口。她忽然觉得,连那些埋在识海深处的旧影,也被这草叶的清凉,一帧一帧地洗得清晰了些。她想起玄殿里那册簿册的封皮,想起那枚墨印弯弯曲曲的纹路,忽然开口:青蘅,你可认得一种印,刻的是凌霄?青蘅皱眉:凌霄?那不是……她顿了顿,道:你出身的那花。苏苕点头:可那枚印,压在轮回司引魂吏的案头。青蘅的神色,第一次凝重起来。
夜里,青蘅陪她走了一程雾径,送到轮回司门前,站定了,道:我劝不住你。可你记着,若这一世查不清,就回来。苏苕道:若查不清,我便不回来了。青蘅看着她,许久,道:你这话,比刀子还利。苏苕笑道:所以我才要查清。
雾径上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人衣摆扫过草叶的声响。青蘅走在前面,替她拨开雾里探出来的枝条,一路送到轮回司那两扇乌木门前。门前的石阶上生着青苔,苏苕踩上去,脚下一滑,青蘅伸手扶住她,又飞快地收回去,像是怕她看出自己心软。苏苕站定了,道:回罢。青蘅道:我等你出来。
苏苕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那两扇乌木门,她来来回回走过许多趟,可从没有一回,像今夜这样,觉着门后压着一团看不透的影。她摸了摸怀里的黄绢,又摸了摸发间的杜蘅簪,一样一样,都妥帖地放好,才抬手,叩了叩门环。门环是铜的,敲上去,声响沉闷,在雾里传出很远。
门开了一条缝。没有侍者,也没有灯火迎出来,只有玄殿那一豆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雾里晕开一小团暖黄。她侧身进去,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殿里还是那样静,引魂吏坐在案后,没有抬头,只道:你又来了。她行了一礼,道:是。这一回,我要借你这殿里的一缕光,把我心里那团影,照一照。
玄殿的烛火,还是那样幽微。引魂吏坐在案后,看见她,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又来了。苏苕行了一礼,道:我来取一样东西。引魂吏道: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苏苕道:有。我要借你的罗盘一用。引魂吏的手,在簿册上顿住了。
殿里静了许久。引魂吏缓缓道:罗盘是轮回司的重器,岂能借人。苏苕道:我不借走。我只想问你一句:那罗盘,除了按执念与业力拨位,还会因别的拨么?引魂吏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案上那册簿册,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道:罗盘拨位,自有天定。
她听见天定两个字,心里那粒火种,又跳了一下。她抬眼,直直地看着引魂吏,道:天定,也会错么?引魂吏的手指,在簿册上停住了。殿里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微微晃着。他过了很久,才道:天定,从不错。错的,从来都是人。苏苕心头猛地一紧,却不再追问,只把那句话,一字一字,嚼碎咽进肚里。
她慢慢地想着这句话。错的,从来都是人。那罗盘若真错了,错的也是拨它的人。可那人是谁?是引魂吏自己,还是另有其人?她抬眼,目光落在引魂吏握着簿册的手上:那手很稳,骨节分明,像是经年伏案的人。她想着,这样一双手,会不会也曾拨过罗盘?她不敢问出口,只把这念头,也一并咽进肚里。
苏苕听出他话里的迟疑,上前一步,道:天定?那天定的错,错在何处?引魂吏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道:你问的,不该是你问的。又是这一句。苏苕也不恼,只道:我这一世,若查不清,便不回来。引魂吏看着她,良久,道:你要投生何处?
苏苕道:江南。引魂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提笔,在一册薄薄的簿册上写了几字,又搁下笔,道:轮回之门在你身后。苏苕转身要走,忽又停住,回头道:大人。你那案上的墨印,刻的是什么花?引魂吏的手,微微一僵。
殿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引魂吏没有抬头,指尖按着那册簿册的封皮,像是要把那枚墨印,按进纸里。半晌,他才道:一枚旧印罢了,早不知是哪一年的东西。苏苕道:可那花,我认得。引魂吏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很快垂下去,道:你认得的,未必是它。
他没有回答。苏苕也不再问,踏出玄殿,踏进那一重浓雾。雾里,她听见引魂吏低低的声音,像叹息:那花,早就不在了。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她想着,那花早就不在了——那花是谁,谁刻的印,为何与她的簪纹相似?这一桩桩谜,她总要到那一世,慢慢地挖出来。
她一步一步,走得极稳,直到身后的殿门,彻底被雾吞没,才停下来,把怀里的黄绢摸出来,贴在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想着,引魂吏说那花早就不在了,可那枚印,还压在他案头。早就不在的花,却还有人刻它的印,记它的名——这本身,便是一桩蹊跷。她把这蹊跷记在心上,抬脚,继续往雾尽处走。
魂坠红尘那一瞬,她觉得自己像一片枯叶,被风卷着,落进一片温暖的灯火里。第六世的啼哭,响在江南一处商贾人家的厅堂里。她睁开眼,看见梁上垂着红绸,听见有人喊她:苕儿,苕儿。她想着,这一世,她要做江南的行商,走遍名山幽谷,把那一桩旧案,从头到尾,挖出来。
她记得落地的第一声啼哭,是有些哑的。乳娘抱着她,说是哭声里带着水气,将来怕是个爱哭的姑娘。她闭着眼,却在那哭声里,听见了钱塘江的水声——那水声隔了五世,又在她耳边响起来,像是故人唤她的小名。她把这水声记在心里,又睡过去。这一世的第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醒来时,她已经睡在了一张红漆木床上。帐子是新的,绣着并蒂莲;窗外有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母亲坐在床边,替她掖被角,见她睁开眼,笑道:苕儿醒了?昨夜你可把娘吓着了,哭得那样凶,又忽然睡死过去。苏苕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娘。她想着,这一世的家,是暖的。她把这暖记在心里,又闭上眼,慢慢适应这一具小小的身子。
这一世,她会长大,会行商,会走许多路。她想着,等她长到能出远门的那一日,她便往青山深处去,往名山幽谷里去,把那些草木秘境与上古传闻,一处一处地走遍。她要知道,那罗盘为何会错;她要知道,那墨印上的凌霄,是谁的记;她要知道,千年前那位花妖留下的旧案,究竟与她有什么渊源。这些谜,她都要在这一世,一个一个,解开来。
窗外桂花香浮动,屋里的灯暖融融的。她想着,这一世的路,便从这里算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