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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板栗炖鸡 “你长得和 ...

  •   秋天是吃栗子的季节。往年秋天秦奚总会让狄之锦给他带糖炒栗子,这两年狄之锦的工作忙起来,经常应酬到深夜,从他手中接过糖炒栗子的次数越来越少。
      栗子这东西怎么做都不会难吃。没有糖炒栗子还有栗子芋泥奶茶、板栗饼、栗子巴斯克或者板栗燕麦可可奶。作为秋天的时令风物,栗子口味的东西往往醇厚香甜,带着消解深秋寒意的魔力,也带着驱散苦涩的甜蜜与踏实。
      今天秦奚决定做板栗炖鸡。
      带壳板栗不好处理,先泡水二十分钟,在外壳被泡软后用刀给每颗栗子划十字。一面平坦的栗子最好切,其他长得圆溜溜的栗子就没那么好弄了,一不小心就从刀下骨碌碌滚走。一斤栗子光划开就要花半个小时。
      先下刀卡住栗子,再使劲把它掼到砧板上。
      一手固定栗子,一手斩光滑的壳,刀起刀落,没切到自己手指真是万幸。
      凉水下栗子,煮到内膜跟硬壳分离。
      “烫死我了。”秦奚的手指被烫得通红,抽了两张纸巾裹着继续干。
      栗子必须趁热剥开,一会儿凉了内膜就剥不下来了。只能剥一颗捞一颗,剩下的栗子吸饱水分,汤汁煮成褐红色,弥漫着一股水煮栗子壳的木头香。
      黄澄澄的板栗仁躺在瓷碗里,秦奚先尝了一个。
      嘶,今年的板栗居然这么甜,只水煮一下就很好吃了。本来想着红烧板栗鸡,现在想想,直接清炖更鲜美。
      新鲜三黄鸡冲洗后入锅,水开撇去浮沫再下板栗。小火咕嘟,清亮的鸡油浮在汤面上,暖融融的鲜味儿逐渐填满整个厨房。
      秦奚特意盛了一碗出来一直隔水温着。偌大的别墅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水泡从底部腾起又破裂的声响。
      还好,他已经逐渐习惯这种寂寞了。他在这栋房子里有自己的书房和画室,厨房也慢慢成了他的小天地,也许这已经是很多人在亲密关系中求都求不来的自由。
      时针颤颤巍巍指向十一点,楼下大门处终于传来了响动。
      已经换好睡衣的秦奚从楼上探头看了一眼,熟悉的高大身影动作稍显迟缓,他把西装外套脱下,随手扔在沙发边。
      狄之锦仰头躺在沙发上,手腕遮住不甚清明的眼睛,腕骨凸起处用力抵在自己的眉心,似乎很疲惫。
      他听见秦奚下楼的响动,却没有转过去看他,仍然一动不动。直到瓷碗碰撞玻璃的声音响起,他才放下手,侧过脸看弯腰在他身侧的俯视他的那道身影。
      秦奚把鸡汤放在他面前,神色淡淡地问道:“又喝酒了?”
      沙发上的狄之锦深吸一口气,呼出来全是酒味,自己也有点受不了。他轻轻点头,目光移到桌上的鸡汤碗。
      热气飘游,汤水澄澈,鲜嫩的鸡腿肉配甜糯板栗,看起来就很好吃。
      “这是给我留的吗?”狄之锦的声音略显晦涩。
      他没有听见微波炉的动静,这碗汤似乎一直在锅里温着,等他回来。
      “是特地给你留的。”秦奚承认。
      狄之锦端起碗尝了一口,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鲜美。他不是没吃过秦奚做的饭,但是这样精致的酒后宵夜还是第一次尝到。他在心底隐隐期待,会不会从今晚开始,他们的关系可以重新变好一点?
      秦奚坐到他身边,冷不丁提到狄之锦现在避之不及的话题。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江集动手吗?”
      当时不知道,后来查过后当然什么都知道了。狄之锦的眼神一颤,秦奚自然全都明白了。
      狄之锦以为他还对自己先前的话耿耿于怀,正想开口解释些什么,就被秦奚下一句打断了:“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希望你能帮我把我的画拿回来。如果你不希望我再把江集打残的话。”
      勺子掉进碗底,被鸡汤淹没。狄之锦神色瞬间冷沉下来,强硬道:“只是一幅画而已,它对你就那么重要吗?”
      “只是一幅画而已?”秦奚脸上再次浮现狄之锦最厌恶的嘲弄神色,“你就这么看不上我的东西?那你他妈还跟我在一起干什么?”
      狄之锦抓住秦奚的领子,把人拖到他跟前。四目相对,他看清秦奚眼中的愤怒,秦奚却看不清狄之锦眼底的沉冷。
      “秦奚,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他很少对着秦奚发脾气,秦奚在心里想,狄之锦,你终于装不下去了吗?
      “我说,狄之锦,你为什么要跟你看不上的人在一起?”
      秦奚执拗地逼问他,这看似是一个问句,实则早就为他预设好了回答,狄之锦说什么都是错的。
      狄之锦用力闭了闭眼,尽力稳住声线:“我从来没有轻视过你。江集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江家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但是画我不会帮你要回来。下周拍卖会上有克里姆特的作品,我会拍下来给你作为补偿。”
      “奚奚,别管那幅画了,它没那么重要。”狄之锦想牵他的手好好哄一哄他,却被秦奚挣开。
      他把自己被扯得凌乱的领子整好,对狄之锦说:“你错了,它对我很重要。”
      丝丝缕缕的疼痛从胸腔传来,因为醉酒而酡红的脸色有一瞬苍白。这句话出口,狄之锦不敢再挽留。
      他抬头,看见秦奚抱着被子进了他的画室。
      前后不过几分钟,空旷的客厅里再次沉寂下来。
      狄之锦凑着碗边又喝了口秦奚亲手熬的鸡汤,暖意已经不复存在。
      鸡汤凉得比他想象的更快,冷却后腻腻的油花裹在舌尖。
      他又一次放下碗,靠在沙发上,白天被定型喷雾打理好的发丝垂在额角,落拓身形竟有一点萧瑟。
      他摸出手机,给宋助理打电话:“白天江集送来的那幅画你帮我找个保密性高的私人银行保管。过两天找个机会透露消息给秦奚,就说这幅画被毁了,随便找个借口,烧了丢了都行。”
      这样的做法的确幼稚,但是狄之锦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秦奚面对他的时候像个刺猬,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如果放任秦奚拿着画找别人,那他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这个夜晚,在独自一人的卧室里,狄之锦几乎整夜都没有睡着。那幅画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一合上眼,它就占据自己的所有思绪,每个细节分毫毕现。
      收到画的时候狄之锦正在办公室里审核加急文件,一叠叠白纸交错着横躺在宽敞办公桌上,他看文字都有点看得眼花了。
      “锦总。”宋助理敲了敲门,“秦奚被扣下的画已经被江集送回来了,直接送回您家吗?”
      狄之锦忙得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匆促回道:“送回家吧。”
      血和碎玻璃忽然在狄之锦眼前不断闪回。他签字的手蓦然顿住。
      “等等。”狄之锦抬头叫住宋助理,吩咐道,“先让我看一眼。”
      他手下动作加快,龙飞凤舞地签完了剩下的文件,还不忘记让宋助理拿去给总秘再核对一遍。有人把画框扛了进来,狄之锦站起身,走到它面前。
      剥开泡沫纸和保护膜,狄之锦得以窥见这幅让秦奚发疯的画作原貌。
      这是一幅边长约莫一百公分的布面油画。一只男人的右手像参天巨树竖着贯穿整个画幅,掌心被一头圆润一头尖锐的锥形物刺穿,汩汩鲜血顺着肌肤滴落,像缠着大树生长的藤蔓。五根手指像变异般延伸、扭曲,食指与拇指捏着胸前红樱,另外三根堪堪拢住粉棒。背景是无垠血色,由深及浅。
      只一眼,狄之锦瞬时脸色煞白。
      他做梦都忘不了这一幕。数年前,秦奚用玻璃片割腕自杀未遂,是他和邵绪破门而入把他从浴缸里救了出来。他当时病发伤人,两人都被玻璃片划得鲜血淋漓,但他用浴缸边上的锥子扎穿了邵绪的手掌。
      画上的手,是邵绪的。
      他感觉头重脚轻,许多和过去有关的细枝末节涌上心头。
      邵绪是他亲生父亲秦正显的妹妹秦棋雨的儿子,比他和秦奚大两岁。因为生下来久病不愈,现已去世的秦爷爷做主将他送去道观清修,直到十八岁才接回邵家。
      狄之锦和邵绪长得很像。
      秦奚此生见到他的第一眼,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长得和我表哥很像。”
      据说秦奚读高中时和自己这个表哥形影不离,直到邵绪出国,他们的联系才淡了些。
      表兄弟,禁忌恋,出柜后自杀,这一连串的琐碎情节被狄之锦加工编织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急气攻心,眼前一片模糊,他已经没有继续站着的力气。
      他只是一个可悲的替身吗?现在表兄弟的枷锁再也束缚不了他们,邵绪也快回国了,秦奚想把他甩掉吗?
      着了魔一样的狄之锦摔了桌上所有不重要的笔夹子本子,他拉开抽屉,疯狂翻出所有纸张扔到地上,一直翻到最底下,他和秦奚的国外结婚证复印件静静躺在里面。
      他捧着那张纸,急促地呼吸,他想吼叫却死活发不出声音,所有难堪的情绪都被狠狠憋在胸腔里。
      无论是原件还是复印件都薄薄的只有一张纸,想靠它绑住秦奚一点也不现实。
      秦奚早就自由了,他一直都有得选。当他不再是秦家公子,也就不再被大家族的规则束缚。
      如果他真的要离开,他又该用什么去留住他呢?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赵轶发来的消息。
      【妈妈给你挑了几个不错的女孩子,你不愿意结婚,孩子总是要生的。】
      反胃的感觉一阵阵涌上喉头,手机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狄之锦捂着胃痛苦地低头,额头抵在桌沿上。
      他好像嗅到了画中浓郁的血腥气,被困在囚笼中的人一点点变成了他自己。
      宋助理敲门提醒:“锦总,晚上和横向的几个企业负责人有饭局,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沉重的疲惫感将狄之锦不断往下拽,明明身上穿着干爽的西服衬衫,却好像被一场倾盆大雨淋湿,他被雨水的重量裹挟,肩垮背塌。
      他的忍耐已经到了临界点。狄之锦冲进厕所,对着下水道干呕,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只有酸水在蚕食他的意志,灼烧他的食道。他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脸白得像鬼一样的惨状,想笑自己,却勾不起唇角。
      如果他只是愤怒,他这时候已经把镜子里的那张脸打得粉碎。但是他真的累了,没有力气,也不想再见到满地的玻璃碎片。
      往前,往后,进退维谷。不走,不停,皆是两难。
      水声哗啦啦响起,狄之锦洗干净自己的脸,擦去唇角水渍。声音因为呕吐而沙哑,他对宋助理说:“走吧,去酒店。记得把框架协议带上。”
      第二天上午,当秦奚走出画室的时候,狄之锦早早就去了公司。
      他把昨天剩的鸡汤煲成香浓鸡肉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边吃边划拉手机屏幕。
      狄之锦不肯出面帮他取画,他还要想别的办法。这些年他以艺名“程相颉”从事油画创作,签约了一家艺术经纪公司。虽然他的作品在市场内一直不温不火,但公司老板挺喜欢他,卧室里的结婚照都是找他画的。
      秦奚拨出了一个电话。
      “肖总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温润的声音:“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前两天那幅定制画画好了?”
      “还没有。”秦奚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是有一件事想求您帮忙。”
      肖求微大概是换了个姿势,听筒传来沙沙声,他说:“具体什么情况你先说。”
      “ITA国际艺术大赛的主办方是爱凡艺术基金会,我的参赛画被这家基金会扣下了。”
      通话静默一瞬,而后肖求微才开口:“我可以替你问一问。爱凡艺术基金会的挂名理事长是长帆集团老总的儿子,如果他看上了你的画,非要留下,那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给你争取一下应有的价钱。”
      “好,麻烦您了。”
      “总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肖求微笑了一下,“你把画画好就行。”
      共事几年,秦奚对肖求微的性格也有了解。作为收藏家,肖求微珍惜艺术人才,但作为商人,利益才是最大的考量。他要巴结的对象赏识秦奚,那他也跟着多加关心。只可惜秦奚的画没有得到主流市场的认可,秦奚本人也严肃拒绝商业炒作,他想捧出一个“明星画家”当摇钱树的梦想落空。
      肖求微这一问,问出了又一场饭局。
      陈设清雅的包厢内,四个人位置各放一处。商务宴席都喜欢用大圆桌,四个人坐就显得有点空旷。地方是肖求微订的,他带着秦奚一早就来了。等了约莫半个钟头,第三个人才露面。
      居然是苏适恒。
      秦奚看见他进来,不由皱眉。
      “秦奚。”苏适恒笑容真切地同他打招呼,“上次说要请你吃饭,这顿就算我的。”
      见苏适恒态度热络,肖求微侧眼看向秦奚。
      “苏总也对我的画感兴趣吗?想买我的画跟我的老板联系。”秦奚态度不冷不热,一声“苏总”拉远了二人的距离。
      笑容凝滞在苏适恒的唇角。肖求微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出声打圆场:“小秦手头在售的画都由他的经纪人打理。苏总想买,我让他们给您开个优惠价。”
      换做以前,苏适恒说想要秦奚的画,秦奚一定二话不说就给他画一幅。他家储物室里还放着五年前秦奚送他的《雪夜街灯》,是秦奚曾经送给他的新年礼物。那年秦奚和家里关系急剧恶化,除夕夜是苏适恒陪着他过的,再加一个邵绪隔着重洋和他俩通电话。三个人东拉西扯,一直聊到大年初一的天蒙蒙亮。
      苏适恒笑意微顿,从善如流地收下肖求微递来的名片。
      这场饭局的主角迟到了将近三刻钟。
      江大公子脑袋上还贴着纱布,身穿风衣内搭黛色衬衫,老成得让人陌生。目光触及江集头上的纱布,肖求微微妙地撇了一眼秦奚。秦奚这个始作俑者不关心江集的伤势,苏适恒满腹苦涩,肖求微当然不会刻意提及触江集的霉头。
      江集看着秦奚漠不关心的模样心里气不打一处来。他都把自己打成这样了,怎么做到岿然不动坐在自己面前夹菜的?
      对面江集的目光炯炯如有实质,肖求微不得不先开口道:“秦奚跟我说他之前参赛的画在您那儿……”
      话还未完,就被江集打断:“谁告诉你那幅画现在还在我手里的?”
      “你什么意思?”秦奚牢牢盯着他的脸,语气冷迫,“你把画给谁了?”
      一旁的苏适恒欲言又止。
      “你觉得谁能从我手里把你的画拿走?”江集对桌上的菜色一点兴趣也没有,他自顾自点了支烟,眼里的促狭和恶意浓重。
      “谁会对你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是小画家感兴趣。既然你不是诚心讨要,那我就干脆把他烧了。”
      “砰!”秦奚摔了手里的筷子,他猛地站起,椅子脚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嘶拉声。眼看他那拳头又要落到江集脸上,苏适恒连忙站起身制止。
      “你冷静点!”苏适恒牢牢扼住他的手腕,“别听他胡说。”
      这下不淡定的人变成江集了,他匆匆把烟掐灭,对着苏适恒吼道:“我他妈亲手烧的,你以为我在瞎编?”
      秦奚猩红的眼眸对上苏适恒忧虑的神色,他缓缓道:“苏总知道画的下落吗?”
      “是,我知道。”苏适恒立刻承认。
      一旁的江集冷嗤:“我看你才是瞎编的那个。说瞎话安慰他,他找不到画你怎么收场?要画没有,要灰我可以去垃圾场帮你找找。”
      眼看秦奚抓起烟灰缸又要暴走,苏适恒只能硬着头皮喝出声:“狄之锦!是狄之锦拿走了你的画!”
      怎么会是狄之锦……
      闻言秦奚立刻看向江集的脸,果然,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真是什么事都藏不住。
      “你居然觉得编出个狄之锦能让他高兴?”江集口不择言,“狄之锦烧和我烧,他听了哪个更不好受?”
      苏适恒被他的脑回路震撼了,难道这家伙瞎编自己烧了秦奚的画只是为了让秦奚少伤心一点?
      “你说的……是真的?”秦奚凝神观察苏适恒的表情,但是,他脸上有心痛有可怜有自责,唯独没有心虚。
      苏适恒点头。
      江集眼神游移,低下头。
      看来他说的是真的。
      “我不信他会烧我的画。”秦奚咬牙切齿撂下一句话,抓起自己的外套就冲出了酒店。
      江集想追,却被苏适恒拦了下来,他说:“你别去添乱了。”
      “苏适恒,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场。”江集指着他的鼻子,说话毫不客气,“上次把他带来的人是你,这次透露消息给他的也是你,你就这么见不得他好?”
      苏适恒也冷了脸色,反击道:“见不得他好?你上次做了什么还要我复述一遍吗?”
      “呵呵,彼此彼此。我和他不对付大家都知道。你呢?你这个‘知心好友’现在在他心里恐怕地位还不如我。”江集点点他的肩膀,推得苏适恒踉跄两步,继续道,“苏家没落,你也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跟我半斤八两,别装白莲花了。”
      这话戳中了他内心的敏感地带。苏适恒双拳紧攥,压抑着心里越窜越高的邪火,转身背对着江集离开。肖求微还想跟他说什么,他难得不礼貌地拂人面子,头也不回地踏了出去。
      “既要又要,傻逼一个。”江集低声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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