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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福克斯家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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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斯提着冰桶滚下楼之后,时装屋里维持了足足半分钟的安静。
薇拉站在试衣台上,真丝内衬裙的裙摆还在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晃动。她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软尺,试图用六百年积攒的修养,把刚才那个失控的吻强行归档为“意外事件”。但阿德里安没给她这个机会。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软尺,顺势捏了捏她的指尖,低声说:“明天我换套更方便干活的衣服来。”
第二天,阿德里安准时出现了,身上换成了洗得微微发白的棉麻工作衬衫和深色工装裤。这套衣服极不合规矩,但他穿着很好看,尤其是袖口卷起时露出的小臂线条。
那几天里,两人谁都没再提那个吻,但时装屋里的空气明显变了。阿德里安画画时,薇拉会不经意地给他手边放一杯调配好的营养剂;薇拉低头剪裁时,阿德里安会默默走过去,把她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们像两只习惯了彼此领地的猫,试探、靠近,然后心照不宣地享受这种微温的暧昧。
薇拉一度以为,事情正在朝某个方向平稳地滑过去。她活了六百年,习惯了事情在她掌控之中——裙子在柜子里,客户在门外,弗里斯在酒吧,阿德里安在画架前。各就其位,互不越界。但那杯热柠檬水还没喝完,界就被一脚踹翻了。
那天傍晚,薇拉正和弗里斯在巷口那家咖啡店里坐着。弗里斯在喝他的热红酒,薇拉在翻时装杂志。咖啡店老板靠在柜台上擦杯子,收音机里放着一段极舒缓的爵士乐。
然后门推开了。一个戴着手套、穿着黑色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派吸血鬼站在门口,目光在小小的店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薇拉脸上。
“薇拉·德·拉·克鲁瓦女士?”他走过来,微微欠身,递上一张名片和一只用火漆封口的信封,“我是德·福克斯家族的管家。这是阿德里安少爷母亲的信。”
弗里斯放下酒杯,挑起了眉。
薇拉接过信封,指尖碰了碰那枚火漆。上面压印着一只狐狸。
“什么家族?”弗里斯凑过来问。
“德·福克斯。”管家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傲慢,转身离开了。
薇拉撕开信封。信纸是厚实的高级羊皮纸,字迹是极其讲究的铜版花体。信的内容非常礼貌——客气得近乎冷酷。大意是:德·福克斯家族得知少爷近期在伦敦与一位画廊经营者来往甚密,特此向女士致意。另,随信附上家族家谱,供女士“了解阿德里安少爷的社会关系”。
最后,在家谱的末尾,用极小的字号标注了一行:“阿德里安·德·福克斯与伊索尔德·德·文森特之婚约,仍在存续中。”
薇拉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羊皮纸上停了两秒。
她心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自己没有把那杯热柠檬水端在手里——不然此刻杯子大概已经碎了。她的视线在那行小字上反复扫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婚约。存续中。伊索尔德·德·文森特。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德·福克斯,那个庄园从法国铺到苏格兰的德·福克斯。阿德里安从来没提过。他穿着沾满颜料的工作服蹲在她家门口淋雨的时候,没提过。他画她画到半夜、手指上全是炭灰的时候,没提过。他吻她的时候,也没提过。
薇拉感到一种极陌生的情绪从胃里往上翻。她不习惯这种感觉。六百年来,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裙子锁在柜子里不会跑,珠宝收在抽屉里不会骗人,画廊开着不赚钱也无所谓。她早就学会了只对不会背叛她的东西投入感情。而阿德里安·德·福克斯,这个在她时装屋里蹭了几个月地板的傻瓜画家,显然不在此列。
弗里斯凑过来一起看完了信,吹了一声口哨:“哦,这下可热闹了。”
“你早就知道?”薇拉把信纸搁在桌上,语气没有起伏——至少她自认为没有。
“我知道他姓德·福克斯,这姓在吸血鬼圈子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弗里斯耸耸肩,“德·福克斯家族,欧洲最古老的吸血鬼家族之一。据说现任家主,也就是他母亲,脾气极其强硬。至于‘伊索尔德·德·文森特’……”
“说。”
“德·文森特家族的长女。两家联姻的传闻我几百年前就听过,还以为早就定下来了,没想到还在拖。”弗里斯看了她一眼,“现在你知道阿德里安为什么看起来总是傻乎乎的了。他根本不需要努力。生下来什么都有了,除了想过的生活。”
薇拉把信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手袋里。她的动作很稳,表情很淡,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他跟我说过艾米莉。他说他母亲反对一个人类女孩进门。但他从来没说过,他家里还有一个正在等他的未婚妻。一个出身高贵的、门当户对的、名字听起来就像从羊皮纸上剪下来的未婚妻。
薇拉把杂志合上,站起来。“回去了。”
“你没事吧?”弗里斯问。
“我能有什么事。”薇拉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咖啡店。
第二天是周四。阿德里安准时出现在时装屋门口,画架、画夹、工具袋,一样不少。
薇拉坐在工作台后面,正在给一件古董旗袍换内衬。她没有抬头。
“你母亲给我写了一封信。”
门口传来画架轻微晃动的声响,紧接着是阿德里安关门的动静。
“……我猜到了。”他的声音很轻,“信里写了什么?”
“说你姓德·福克斯。说你和伊索尔德·德·文森特婚约仍在存续中。”薇拉终于抬起头,摘下银框眼镜,用那双灰色的眼睛平视着他,“阿德里安,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姓氏后面还跟着这么长一串东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个客户的尺寸。但她自己知道,她握着剪刀的那只手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让剪刀尖抖一下。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你活了六百年,什么没见过。一个男人有婚约而已,又不是天塌了。她不会为这种事失态。她不会。
阿德里安站在画架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画架靠墙放好,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椅子坐下。
“我确实姓德·福克斯。我母亲是现任家主。庄园在巴黎郊外,但我已经很久没回去了。”他说得很慢,“至于伊索尔德,那桩婚约是我两百多岁时由两家人定下的。我当时没有反对——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薇拉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两百多岁的时候定下的婚约。那大概是三四百年前的事了。他画了艾米莉四百年,婚约也存续了四百年。他在画另一个女人的时候,家里有一个未婚妻在等他。他跑到伦敦来,坐在她的时装屋里画她的时候,家里还有一个未婚妻在等他。
“然后你遇到了艾米莉。”薇拉平静地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然后我遇到了艾米莉。”阿德里安点头,“人类的女孩。我母亲气得发疯,说一个人类根本不配进德·福克斯家族的门。婚期被无限期推迟,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慢慢忘记。”
“但你画了她四百年。”薇拉说。
“是。”阿德里安看着她,“然后你出现了。我一开始以为你是她,但后来……”
“后来你发现我不是。”薇拉把旗袍搁在工作台上,语气淡淡的,“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他犹豫了,如果他开始说什么“家里那边很复杂”“给我点时间处理”之类的废话,她就会站起来,把信拍在他胸口,告诉他德·拉·克鲁瓦画廊和时装屋从此不欢迎姓德·福克斯的人。她活得太久了,不想在六百岁的时候还去掺和别人的烂摊子。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阿德里安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认真得有些过分,“薇拉,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族的庄园了。但我需要回去一趟,去把婚约正式解除。”
薇拉手里的剪刀在布料上顿了一下。
“你回去解除婚约?”她问。
“对。”阿德里安说,“信是我母亲寄的,她想给你施压,让你自己退开。但我不想让你做这个决定。我去跟她谈。”
薇拉把剪刀放下,隔着工作台看着这个傻乎乎的画家。他穿着一件沾着各色颜料的旧工作服,头发里还残留着一点泥塑用的泥点,眼神却像铁了心似的。
她心里有一个极轻的声音在说:他要去解除婚约。为了你。她没有把这个声音放出来,只是隔着工作台看着他,像在评估一件看不懂的瓷器。
“你母亲不会同意的。”薇拉说,“德·福克斯家族不会允许你为了一个画廊经营者解除和德·文森特家族的婚约。”
“她不答应也得答应。”阿德里安站起身,绕过工作台,走到薇拉面前,拉起她的手。他的掌心微凉,握得很紧。
“薇拉,我画了四百年艾米莉,画到连她真正的脸都记不清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除了回忆,什么都不会有了。”他低下头,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但你不一样。你是活的,会骂我,会踢我,会挑剔我的颜料和画技。你让我重新想画画了。”
薇拉看着近在咫尺的灰绿色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她心里那道刚刚筑起来的防线,被这几句话砸出了一道裂缝。她不太高兴。她本来已经想好了要怎么体面地把他赶出去,结果他几句话就让她那个“六百年的老吸血鬼不被任何人拿捏”的计划彻底破产了。
“多久?”她问。
“什么多久?”
“你回庄园,多久回来。”薇拉抽回手,重新拿起剪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超过两周,你就别回来了。我衣橱里还等着新裙子呢。”
阿德里安笑了。那种笑法,像是他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两周。最多两周。”他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工具袋,却没有马上往门口走。他站在工作台旁边,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薇拉头也没抬。
“有件事。”阿德里安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手心里,然后俯身,把它轻轻放进了薇拉工作台左手边的第一个抽屉里。动作很快,像怕她当场扔回来似的。
“什么?”薇拉皱眉。
“等我走了再看。”阿德里安直起身,退到门口,“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个保证。”
“我从来不收来路不明的——”
“抽屉别锁。”阿德里安打断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工作服的衣角微微翻动,“薇拉。”
“又怎么了?”
“谢谢你没把那封信扔进垃圾桶。”
薇拉没理他。阿德里安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弗里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倚在了巷口的酒吧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酒,看着阿德里安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他走进时装屋,看着薇拉坐在工作台前。
“你真信他能搞定他母亲?”弗里斯问。
“不知道。”薇拉说,“但他要是搞不定,裙子谁来做?”
弗里斯看了她一会儿,难得地没再开玩笑。
“行。要是他两周没回来,我陪你去砸他家庄园的窗户。”他晃了晃酒杯,转身走了。
薇拉独自在时装屋里坐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左手边的抽屉,忍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伸手拉开了。
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小袋子,旧得连绒面都磨平了。她解开系绳,往手心里一倒。
一枚戒指落在她掌心。
戒托是古银的,有些发黑,但花纹依旧清晰。戒面镶着一颗切割工艺很老的玫瑰式切割钻石,不大,但光泽极好,边缘还嵌着一圈细密的红宝石。薇拉认得这种镶嵌手法——这是几百年前法国宫廷御用珠宝匠的手艺。这枚戒指的年纪,大概比她的第一条Worth裙子还要大上两百年。
袋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是阿德里安的字迹。他用炭笔画画时很利落,写字却意外地很规整,一笔一划。薇拉:
这是我祖母的结婚戒指。她在德·福克斯家族活了九百多年,我母亲那套规矩一大半是她传下来的。但她是整个家族里唯一一个在听说我画了四百年艾米莉之后,没有骂我,只问了一句“画到什么时候才算完”的人。
这戒指放我这里就是个死物。放你那里,才像个承诺。
我不要求你戴上它,也不要求你等我。你就把它收在你的抽屉里,跟你那些古董裙子放在一起。
等我回来的时候,如果我母亲不松口,我就把它从你抽屉里拿走,绝不拿这些破事烦你第二次。
如果我回来了,婚约解除了——你就当这是我从家里顺出来的第一件战利品。
阿德里安
薇拉把那枚戒指翻过来,看到戒圈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法文,已经很浅了:“以我余生,换你一世。”
她把戒指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时装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一声猫叫。
然后她把戒指放回天鹅绒小袋里,把袋子放回抽屉,把抽屉推上。
她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