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邻座 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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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南方小城初秋。明德中学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还盛着浓绿，风吹过树冠，带起一阵沙沙轻响，褪去盛夏灼人的热浪，空气里浮着草木潮湿的气息。
新生报到日，七（3）班教室吵吵闹闹，人声堆叠在一起。陈禾老师拿着纸质花名册，站在讲台边，指挥新生按照身高依次调整座位。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大家拖着书包，互相打量着即将同窗三年的同学。
沈逍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捏着一瓶冰矿泉水，大步走到靠窗的一排，“咔哒”一声，把椅子落定。他侧过头，看向刚刚在他身边坐下的少年，扬起明亮的笑，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沈逍。”
少年抬起头。肤色很白，近乎苍白，长长的睫毛垂落，抬眼时，淡淡的眼瞳安静地落在沈逍脸上。他没有伸出手，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纸面：“江零。”
报到那天沈逍就留意到这个人。大部分学生都有家长陪同，拎被褥、叮嘱开学注意事项，唯独江零，独自一人背着双肩包走进教学楼，安安静静坐在教室最角落，不和任何人搭话，安静得像融进背景里。
沈逍是天生热闹的性子。小学便是班里最活跃的那一类，篮球打得好，话多，学习又很好心思却格外细腻，很容易捕捉别人藏起来的低落。很快，他就和前后桌男生打成一片，课间跑到走廊追逐打闹，体育课抱着篮球扎进球场。可无论玩得多尽兴，他总会下意识回头，瞥一眼身旁靠窗座位的江零。
江零永远是安静的。午休铃响，全班成群结伴冲向食堂，他常常等教室里人几乎走空，才慢慢起身。课间大多趴在桌上闭目休息，或是静静望着窗外梧桐树。作业本永远工整干净，字迹清瘦秀气，几乎找不到涂改的痕迹。
这日午休铃响起，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沈逍拿起饭卡，转头看向江零：“一起去食堂吗？今天食堂有炒饭。
江零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微微摇头：“我...我晚点去。”
“行。”沈逍不勉强，从口袋摸出一颗橘子硬糖，橙黄色糖纸，轻轻放在江零桌角，“放这了，给你吃吃。”说完，拎着饭卡跟着一群男生走出教室。
江零低头看向那颗糖果。指尖微微抬起，轻轻碰了碰光滑的糖纸，没有丢掉。等到教室彻底安静，脚步声全部消失，他才伸手，把糖小心翼翼夹进语文课本《春》那一页。沈逍打完饭，端着餐盘四处张望，一眼看见江零独自坐在食堂最靠角落的餐桌，面前只有一份青菜和白米饭，吃得很慢，垂着眼，不和周围任何人对视。沈逍看了一会儿，肩膀被同学一把拍住，被拉着坐到别的餐桌。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感觉：江零像是裹在一层薄冰里面，隔绝世间所有热闹。
沈逍主动报名男子100米短跑。检录之前，他穿过看台密密麻麻的人群，跑到班级座位，弯腰凑到江零桌边，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等会儿看我比赛，给我加油好不好？”
江零看着沈逍淡淡的“嗯”了一句。
红色发令旗扬起，哨声响起。沈逍身体前倾，猛地冲出去。风声擦过耳畔，跑道上尘土飞扬。他爆发力极强，一路冲刺，最后拿下第一名。冲线的瞬间，他第一件事就是抬头望向看台江零的方向。
沈逍大汗淋漓，额角挂着汗珠，一路跑回班级看台，一把扯下胸前的号码布，丢在一边，喘气笑着问：“怎么样？”
“很快。”江零低声评价。
傍晚，运动会赛程接近尾声。夕阳把操场染成暖橘色，跑道、看台都浸在柔和的光里。两人避开喧闹的人群，并肩坐在看台最下方的角落。
“你怎么不报项目？”沈逍侧头看向他。
江零道：“我不擅长跑步”。
晚风卷起跑道上细沙，安静落在两人脚边。沈逍悄悄打量江零被夕阳柔化的侧脸。他说不清心动是在哪一刻生根的。或许是开学初见，少年淡淡抬眸的那一眼；或许是无数课间，看见他独自望着梧桐发呆的孤寂背影。这份心事藏在少年心底，不敢宣之于口，只能一点点慢慢靠近。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下来，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沈逍做题速度很快，写完之后，便侧过头看向江零。江零做题很慢，遇到难题会长久凝着题目，捏着笔一动不动。
“哪道卡住了？”沈逍压低嗓音，生怕惊扰教室里的安静。
江零犹豫片刻，把练习册轻轻推向他一点。是有理数化简的计算题。沈逍耐心讲解，指尖轻轻点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拆解步骤。
从这天起，他们开始传纸条。大多是沈逍先写。
【这题第二步记得变号，很容易错。】
【食堂明天有糖醋排骨，早点去，晚了就没了。】
【傍晚梧桐的影子很好看，下课可以看看。】
江零的回复永远简短：【知道了。】【嗯。】
但沈逍递来的每一张纸条，江零都会收好，夹在语文课本深处，和那颗橘子糖纸放在一起。
十一月，气温骤然下降，梧桐黄叶漫天飞舞。
体育课自由活动，同学们四散开来，打球、闲聊。江零独自靠着粗壮的梧桐树干，望着远处奔跑的人群。沈逍抱着篮球走过来，把球搁在脚边。
不去和大家晒太阳？”
“人太多。”江零声音淡淡的摇了摇头。
沈逍没有强行拉他融入人群，只是陪他靠着树干站立。一阵风吹过，枯黄的落叶落在江零的发间。沈逍下意识抬手，指尖快要触碰到发丝时骤然停住，转而弯腰捡起一片完整金黄梧桐叶，递到江零面前。
“这片叶子好看。”
江零伸手接过，指尖短暂和沈逍的指尖相触，飞快缩回。他捏着叶片，低头看着清晰交错的叶脉，低声应：“嗯，确实。”
叶片被他带回教室，压在课本里，当做书签。
一日下晚自习，天空下起冷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面。沈逍收拾书包走出教室，在走廊檐下看见江零，独自站在那里，没有带伞。
“没带伞？要不？我送你到公站。”沈逍撑开黑色的伞。
江零本想拒绝，沉默片刻，还是走进伞下。伞面不大，两人肩膀紧紧挨在一起，雨水滴滴答答敲打伞面。一路没有太多话，只有雨声。
到公交站台，公交车缓缓驶来。沈逍把伞直接塞到江零手里：“伞你拿着。”
“那你呢？”江零抬眼看向他。
“我跑回去，不远。”沈逍扬起一个笑，转身冲进茫茫雨幕。
江零握着伞柄，站在站台，看着沈逍在雨里奔跑的背影，直到公交车到站，才慢慢上车。周末在家，他找了一卷浅灰色细绳，细细缠绕在伞柄磨损的地方。周一返校，他把伞还给沈逍。
期末复习周来临，教室里的氛围慢慢紧绷起来。大家埋头刷题、背诵知识点。隔壁小组就是沈逍与江零。午休互相抽背知识点的时候，沈逍目光一直落在江零身上，只要他背错一处，沈逍就轻声提醒。
班里的女生许冉偶尔留意到这一幕，悄悄和身边同学小声说：“沈逍好像总围着江零转。”
旁人顺着目光看过去，心照不宣，少年藏起来的心意，太容易被一眼看穿。
寒假前散学典礼，收拾书本准备放假。沈逍撕了一张干净纸条，写下自己的QQ号，折好，悄悄推到江零手边。
【寒假做题可以找我，有空也可以聊聊。】
江零收下纸条。回家之后，打开电脑，添加好友。
寒假线上，沈逍常常主动发来消息，分享窗外雪景、新年烟花，偶尔讨论寒假作业。江零回复总是简短，回复很慢，但从来不会不回。
除夕夜零点，沈逍发来一句新年快乐。江零隔了半小时，回复：新年快乐。
初春开学，校园里的玉兰花悄然绽放。花瓣洁白柔软，落在草地上。沈逍捡了一朵掉落的落花，放在江零的笔袋里，没有摘树上的花。
江零打开笔袋看见白色花瓣，指尖轻轻碰了碰，没有丢掉，一直夹在笔记本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邻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