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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死 好耶!离死 ...

  •   2017年1月7日星期六
      我站在全身镜前面。
      镜子是我从二手市场淘的,三十块钱,边框掉漆,左下角裂了一条缝。镜面有点花,但够用。我平时不怎么照镜子,今天照是因为冼玉寕说我脸色不好。她说“脸色不好”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报天气预报一样。但她说完了多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数了。十二年了她从来不多看我。她看我是看目标。看完了就移开。今天她多看了一眼。
      我好奇了。回来就站镜子前面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我。
      先看脸。脸是灰的。不是那种没睡好的蜡黄,不是那种生病的苍白。是灰。字面意义上的灰。像一块白布在煤堆里滚了一圈,拍不掉的那种灰。颧骨上面那层皮绷得很紧,紧到能看见骨头的形状。脸颊凹进去了,凹得能养鱼。下巴尖了,尖得跟锥子似的。嘴唇没色,干得起皮,皮是一层一层翘起来的,跟蛇蜕皮蜕到一半卡住了。
      眼睛最吓人。眼窝陷进去了,陷得很深,深到眉骨的阴影把整个眼眶罩住了。眼珠子在里面,但没什么光。不是那种正常的没精神。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两颗玻璃珠子掉进两口枯井里,井底没水,珠子就在井底待着,不滚,不转,不亮。眼白是灰的,不是白的,灰的。眼珠子周围有一圈暗沉,不是黑眼圈,黑眼圈是青的,我这个是暗的,像被谁拿烟头在眼眶周围烫了一圈,烫完了结痂,痂掉了留的印。
      额头上有纹。我才二十一。二十一岁的人不该有抬头纹。但我有。三条,横着排。不是皱眉皱出来的,是皮松了,挂不住了,自己塌下来的。像一面墙,砖还在,但水泥没了,砖缝松了,往下垮。法令纹也出来了,从鼻翼两边往下走,走到嘴角,很深,像两条刀疤。嘴角是往下撇的。我没撇嘴。我脸松了,肌肉挂不住,自己往下掉。掉成这副鬼样子。
      头发也完了。干,枯,黄。发尾分叉分得跟扫帚似的。我抓了一把,掉下来七八根。正常掉发一天几十根。我这把抓下来,指缝里卡的全是断的,一截一截的,不是整根掉的,是脆断的。头发干到脆了。我拿手捋了一下,捋下来一层白皮,是头皮屑,但不是那种小碎屑,是大片大片的,跟雪花似的往下掉。我肩膀上落了一层。
      往下看。脖子细了。以前穿高领毛衣领口还松,现在领口空了一大圈。锁骨凸出来了,凸得能挂东西。肩膀窄了,肩头那两块骨头支棱着,皮包着骨头,中间没肉。胳膊细了。我抬手摸了摸,小臂上能摸到骨头缝。赘肉没了。
      手腕细得吓人。我拿大拇指和中指圈了一下——圈上了。还留一截。我十岁那年腕子都比这粗。手腕上的血管是凸出来的,青紫色的,一根一根趴在皮下,像蚯蚓钻在薄土底下,能看见它怎么走的。手背上的血管也是。手指头细了,指节变大了,骨节一节一节的,像竹节。指甲发白,没血色,上面有竖纹,一道一道的。指甲根部的月牙没了。十个指头全没了。
      我撩起衣服看肚子。肋骨一根一根的,数得出来。一、二、三、四、五、六。第七根往下被裤子挡住了。肋骨之间的肉凹进去了,凹成一条一条的沟。肚子上没肉。以前好歹有层皮,现在皮贴着肠子,肠子在皮底下动。我吸了口气,肚子凹进去,肋骨更明显了,跟搓衣板似的。
      腰两侧凹了两个坑。骨盆凸出来,髂骨那两个尖儿支棱着,顶着皮,皮上面磨出了茧子。皮带系不住了,松了两个扣。裤子挂在胯骨上,走两步往下掉。
      腿呢。大腿细了一圈,小腿也细了。膝盖骨凸出来,圆圆的,跟两个馒头扣在腿中间似的。脚踝细了,脚背上的血管也凸了。脚趾头干巴巴的,指甲盖发灰。
      我盯着看了半天。看完了我笑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人也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扯到一半卡住了。皮太干,扯不动。笑出来比哭还难看。
      我笑是因为我高兴。
      真的高兴。真的真的高兴。高兴得我手抖。我拿手捂着嘴,怕笑出声。但我还是笑出声了。哈哈哈。哈哈哈。镜子里的我跟着笑。笑得跟哭似的。但我不在乎。我高兴。
      死气。镜子里这个人浑身都是死气。字面意义上的死气。她站在那儿,不用动,不用说话,你一看就知道这人活不长了。脸是灰的,眼睛是枯的,肉是掉的,骨头是凸的。她整个人就是一棵枯树。根还在土里,树干空了,树皮裂了,叶子掉光了,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就等着哪天风大点,咔嚓一声,断了。
      我高兴。
      我太高兴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十二年。从九(三)岁开始等。九岁那年冼玉寕说要杀我。我说行。我等。等到十岁,她拿枕头捂我。没死。等到十一岁,她拿绳子勒我。没死。等到十二岁,她把我锁冰柜里。没死。一年一年等。等到十五岁,她把我推下楼梯。没死。等到十八岁,她拿电线电我。没死。等到二十岁,她跨年夜掐我脖子。差一点。差零点三。没死。
      但我的身体在死。它自己在死。不用她动手。它自己在往那个方向走。
      你看镜子里这个人。她不用冼玉寕杀。她自己在死。她在枯萎。她在干瘪。她在垮塌。她脸上的肉在掉。她身上的血在少。她的头发在断。她的指甲在灰。她每过一天就死一点。每吃一顿饭就少一点。每睡一觉就枯一点。她在死。慢慢地。稳稳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死里走。
      二十三岁。我算过。我身体照这个速度垮下去,二十三岁就能死透。全身器官衰竭。心脏停跳。脑死亡。怎么死都行。死在床上也行。死在路上也行。死在冼玉寕手里最好。但不管死在哪,二十三岁之前能死。我算过。我自己算的。我身体的数据我清楚。我每天掉多少头发、指甲上有几道纹、肋骨凸出来几根、血管凸出来几条,我都记。我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是黑的。跟冼玉寕那个一样。她记杀我的计划。我记我自己死的进度。她的本子写满了。我的本子也快写满了。
      我拿手摸镜子里那个人的脸。镜面冰的。我摸到颧骨,摸到凹陷的脸颊,摸到干裂的嘴唇。我顺着摸下去,摸到锁骨,摸到肋骨,摸到胯骨。每摸到一处骨头,我就高兴一分。骨头凸出来了。肉掉了。离死近了。又近了。
      我谢谢冼玉寕。真的谢谢。十二年。忘了多少次。她杀我。她没杀成。但她让我知道了死是什么。她让我知道了死是可以等的。她让我知道了死是可以算的。她算她的成功率。我算我的死期。她改进她的方法。我改进我的身体。她加两分钟。我少二两肉。她换新绳子。我掉一把头发。她跳过系统直接执行。我跳过吃饭直接饿着。她差零点三。我差两年。她杀不死我。我自己死。二十三岁。还有两年。两年。九百多天。每天死一点。每天近一点。
      感谢冼玉寕。感谢她坚持不懈杀我。感谢她让我知道死是件正事。是件可以认真做的事。是件可以坦坦荡荡等的事。她杀我杀得认真。我等死等得认真。我俩绝配。她那边算成功率。我这边算死亡率。她的本子黑皮的。我的本子也是黑皮的。她写“下次加两分钟”。我写“今天掉了十七根头发”。她写“换五金店新绳子”。我写“指甲月牙消失第三个”。她写“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我写“距离二十三岁还有九百五十三天”。
      我对着镜子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开了。皮裂了。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不多。一点。我舔了一下。腥的。铁的。我心想,好。血也少了。以前流鼻血一流一大摊。现在舔一口就没了。血少了。离死近了。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柒狐。你今天死了多少?”
      镜子里那个人说:“掉了十七根头发,三片头皮屑,半斤体重,两个指甲的月牙。肋骨多凸出来半毫米。眼窝多陷进去半毫米。脸又灰了一层。离二十三岁又近了一天。”
      我说:“好。继续。”
      镜子里那个人说:“继续。”
      我把衣服拉下来。盖住肋骨。盖住胯骨。盖住死气。我走出卫生间。猫蹲在门口等我。猫看了我一眼。猫眼睛是绿的。猫看了我一眼就把头转开了。猫不看我。猫嫌我。猫闻得出死气。它闻了十二年了。它不嫌。它习惯了。它蹲门口等我出来。出来了拿脑袋蹭我脚踝。蹭完了走前头。走两步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
      我跟上。猫走前头。我走后头。路过客厅。茶几上有蜂蜜罐头。姐姐们送的。新鲜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冰箱。我不吃了。吃了体重就会上去。体重上去了死得慢。我不吃。饿着。饿着死得快。
      我坐到沙发上。拿出我的黑皮本子。翻到今天这页。写:“2017年1月7日。照镜子。脸灰。眼枯。肋骨凸出第七根。手腕圈得住。指甲月牙全没了。头发掉十七根。嘴角裂。血少量。体重目测掉了半斤。距离二十三岁还有九百五十三天。感谢冼玉寕。”
      写完了我在底下画了个笑脸。笑脸画得丑。嘴角往上扯。扯不动。纸上的笑脸跟我镜子里的脸一样。皮太干。扯不动。
      我合上本子。猫跳上沙发。趴我腿上。猫压着我的腿。腿细了。猫压着有点疼。骨头顶着猫。猫不嫌。猫趴着。我摸着猫。猫呼噜呼噜。我心想,猫,你主子快死了。二十三岁。还有两年。两年够你吃多少袋猫粮?够你长多胖?你长胖了我死了。你找谁去。你找漆器。漆器给你买速冻蜂蜜。你别吃。小猫不能吃速冻蜂蜜。你吃罐头。零点八的。我攒钱给你买罐头。攒五年的量。够你吃五年。五年够你找个新主子。新主子别找冼玉寕。冼玉寕不喂猫。冼玉寕只杀我。你找会会会或者最最最去。她们俩有钱。她们不杀我。也不杀你。你找她们去。她们会养你。你胖。你讨人喜欢。你会蹭她脚踝。你会打呼噜。你会翻肚皮。行了。够了。你有着落了。
      我抱着猫。猫趴我腿上。我对着窗户外面说:“冼玉寕。谢谢。”
      没人应。冼玉寕不在。她待机呢。等授权。授权下来接着杀我。我等着。她杀她的。我死我的。她杀不死我我自己死。她杀成了我谢她。她杀不成我谢她。都谢她。十二年了。她让我知道死是有盼头的。死是可以等的。死是件正事。
      镜子里那个人还在卫生间。她没走。她等着。等我回去看她。看她又灰了一层。看她又凸了一根骨头。看她又近了二十三岁一天。
      我等着。她也等着。我们都等着。
      冼玉寕。谢谢你。
      我是柒狐,一个不想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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