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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万镖头大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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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奄奄一息地趴在板车上,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她脑子里迷迷糊糊的,都是饥荒前她与大哥、方渔在村里生活的画面。
娘因为生她和方渔难产而死,爹没多久也因为服徭役死在了城墙的砖石下。
大哥方洵带着她和方渔寄住在大伯家里,她和方渔三岁时,说话走路利索了,就开始给大伯家里帮忙,喂鸡喂鸭洗衣服捡柴烧火,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大哥还不到十岁便扛着木锄随大伯一家男丁下地。
在村里的日子十分清苦,大伯家本来人口就多,还要顾着上面两个老人,分到方桃他们,已经基本不剩下什么。方洵跟着干了苦力,碗里的面糊汤能多点掺了麦麸的面,她和方渔则只能喝涮锅水,方洵有时候会捞些面糊给她和方渔,让他两搅一搅,但她和方渔都不肯要,因为大哥干的活重多了,得吃饱才行。
他们也不是时常饿着,只要不是天寒地冻的冬日,大哥偶尔得闲会带他们去山里田间逮兔子抓老鼠,再采些野菜蘑菇,有时候就在山里点了火烤了吃,要是带回去,他们也能多分点面糊汤。
灾害是早早就有了预兆的,这几年雨下得越来越少,今年又有铺天盖地的蝗灾,从春末就隐隐约约能瞧见,到了夏中,就和暴雨似的侵袭了整个西北大地。
总之在方桃的记忆里,她似乎没有一天吃过饱饭,但在她此刻的睡梦里,好像又回到了和哥哥、方渔在山里烤兔子的时候,她大口大口吃着,总觉得肚子里暖暖的,满满的,太舒服太幸福了。
“大哥,烤兔子好好吃……”
“方渔,你吃慢点,谁和你抢了!”
“大哥,你多吃点,别让方渔都吃了……”
“大哥……方渔……”
“这孩子说梦话呢……”推车的干瘦男人听到,摇了摇头。
路过的高大中年男人停下来,瞥了眼:“这哪是说梦话,走马灯呢。”
只看她表情就知道,明明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脸上却浮现出诡异的幸福的笑容。
“一会儿人没了,就还是把她埋了吧。”中年男人叹了口气。
他们是安南省兰阳府的顺风镖局,护送安西省元州的林家人到严州青山县附近,荒郊野外左右无人时,突然遇到这个拦路的小女娃娃。
她扑上来跪在地上,口齿倒是伶俐,不等镖师出手驱赶,连磕几个响头,求他们救救她兄长,只要给一点粮一点药就好,她愿意拿她自己换。
他们这样庞大的队伍,在路上多是那些灾民的目标,这样来求他们的不知几何。
镖师想要将她驱赶。
只是当时林家小公子也出来透气,被她瞧见,都不知道人家是谁,就把头往死里磕,还膝行几步,小小年纪竟能说出“贵人大富大贵,菩萨心肠”这样的奉承话,脸上的眼泪混着灰尘,一条条一道道,看着又可怜又遭嫌。
林小公子当即便有些心软了。
这孩子又哭着说:“我也不白要,我拿自个儿换,我皮细肉嫩,烤了吃肯定好吃,只要公子能赏点伤药救救我大哥。”
小公子路上就曾闻过人炙,差点听吐了,连忙让镖师拿点粮和药打发了。
但这孩子将药塞给路边的另一个孩子,又跑了回来,一路跟在林小公子婆子身后,帮着熬药煮粥,还能忍住不吃东西,说她就是林小公子的人羊,用不着浪费粮食,只盼着死后能让心善的小公子吃个饱饭。
这一番下来,整个队伍人人皆知这小女娃是个好样的,知恩图报。林小公子听了婆子的话,更是亲自发话,允了她做自己的贴身丫鬟。
只是这女娃命不好,后来得了一碗面糊汤,吃完了却是又拉又吐,到底还是撑不下去了。
那中年男人,也就是镖头万顺,看了眼天色,叫住了队伍:“再过会儿就是最热的时候了,先找个地方休息。”
他们正午并不休息,烈日当空虽然热,但还不到最热,能多赶会儿路就多赶会儿路,大概未时末,就要小心了,这时候最容易暑热侵袭。
放眼四野都找不到一个遮阴的地方,大家只能找个开阔地停了,能随时行动就好。
众人正聚在板车或马车后躲荫休息,林小公子边捂着嘴咳嗽,边走过来:“方桃可还好?”
方桃喝完粥上吐下泄,就不肯再和林小公子待在一起,最后小公子只能将她安排到一辆板车上,让人和行李一起推着。
万顺看向这位主顾宝贝的小公子:“可能不太行了……”
林小公子皱起秀气的眉毛:“我不是让你们给她熬药吗,我记得带了治泄泻的药。”
万顺无奈一笑:“公子,水不多了,而且这丫头也不让给她熬药,说她喝不下,喝了也是浪费,再说公子您也需要水熬药。”
林小公子出了城没多久就因为灾民的冲撞染了热证,之后咳疾一直没好。
林昙沉默地盯着板车上那张污糟糟的小脸,片刻面露悲怆之色:“我身边已经死了好些人了……说不定,过两天,我也……”
万顺忙道:“公子万不可说丧气话,老爷还等着将你接到身边,等过了严州地界应当就好些了,至少没那么缺水了。芏河再干旱也不至于彻底干涸,我们来时就是滔滔不绝的。”
芏河是一条横贯大景北边地区的大河,常年有水,大涝起来,能冲垮好几个省份,就算干旱,也不过是水流没那么急罢了。
“那还有多久才能走到芏河边?”
林昙也知道到了这一刻他的性命与这些卖命的人息息相关,要是说丧气话引起人心浮动,也不利于万顺组织队伍,只能转移注意力。
其实他都已经问过三回了。
万顺也不介意再回一次:“快了,最多五天。”
主要是粮食和水都不够,大家只能省着吃,忍饥挨饿的情况下,万顺再如何鼓劲儿,大家也只能走出这个效果,要是搁以前,一人多塞两个饼子,最多两天就能走出去。
林昙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他最后看了方桃一眼:“等她彻底没气了,就把她埋了吧。”
说完,他慢吞吞转身回马车,没注意到板车上,方桃的神色竟然慢慢平和起来,发抖痉挛的身体也逐渐放松。
万顺也没多看方桃一眼,回到队伍里和某个相熟的镖师说话。
等歇过这阵,眼见太阳西斜了一些,万顺又让大家起身出发。
趁着天还没黑,再赶一阵路。
一群人懒洋洋地起身,有气无力地去抬车把,还没来得及用力,却突然听到一阵喧哗呼嚎。
“小心,敌袭!”万顺瞬间警醒,锵的一声用力抽出长剑。
只见右侧坡道上,一群举着菜刀、砍刀、锄头的灾民涌了出来。
一看人数,万顺心中大骇。
这里至少有五十几人,而且一些人红光满面,显然一路上不知道吃了多少“羊肉”。
万顺的队伍一共十几人,加上林小公子的护院,也不过二十人,吃得还远不如他们,恐怕难以抵挡。
一路上,万顺也不是没有机会给队伍补充一点营养,但他知道,只要吃过“羊肉”开了这个头,就没有回头路了。他们的粮食虽然捉襟见肘,但只要坚持下去,坚持到环舟山脚下,就还有希望——他带着队伍来之前,是真没想到安西省一带灾情如此严重,已经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
早知道给再多也不接这单了。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不过,这些人竟并没有一窝蜂冲上来。
不一会儿,灾民往两边分开,竟有一人骑着一头矮瘦毛驴上前来。
“万镖头。”对方笑着停在了灾民身前不远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领头的万顺身上。
万顺皱眉:“你认识我?”
“万镖头贵人多忘事,”那精瘦男人摇着一把破蒲扇,“就在元州城门口,我求林小公子给点吃的,你不仅不给,还让手下将我打断了腿,你忘了吗?”
他没说完,万顺就根据他鼻头的黑痣想起来了。
当时他们队伍刚出元州,门口也有很多灾民,这人一马当先跪过来讨吃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被还不知人间险恶的林小公子看见了,想给点粮食,却被万顺阻止。
林小公子甫一松口,那些灾民就蠢蠢欲动,险些把他们的队伍淹没,万顺为了突围,只能杀鸡儆猴,命手下打断了这人的一条腿。
万顺怎么也没想到,这人如此记仇,断了一条腿,竟还有法子跟了他们一路,还纠集了这么多人来寻仇。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出元州后,他们休息的那个驿站,夜里被成群流民冲撞,他们队伍忙着保护小少爷和粮食,一时没顾上后院的马,竟让人将大部分马匹抢走,粮食也少了大半,那时护着林昙重新整队出发,他就好像看到这个人站在路边的流民中。
当时还没放在心上,现在确信,驿站就是这厮动的手,那时没杀死他,这人还不甘心,追到了这里。
万顺悔恨没有除恶务尽,怒道:“少说废话,那日是我手下留情,今日定让你好死。”
当时就不该顾忌林小公子,一时心软放过他。
这人却摇着扇子笑了笑:“万镖头还是这么心狠手辣,不过今日,谁死谁活可说不定。”
万顺不耐烦:“要杀要打,就赶紧的,磨磨唧唧还算个男人吗!”
这人面上一黑:“行,万镖头,今日就让你瞧个厉害,到时候可别跪下来叫爷爷。”
“兄弟们,接下来这一仗,拿下万镖头人头者,升什长,奖励最嫩的全羊!”
“林小公子要抓活的,届时我等还能去安南省找林家要个赏钱。”
吩咐完左右,喊了一声兄弟们上,他却退到了矮坡最高处,悠然地看着面前互相砍杀的凶残一幕。
眼见万顺一方逐渐不支,他越发得意,扬声道:“诸位兄弟,你们只是听命万顺,我不和你们计较昔日仇怨。你们忍饥挨饿,还要日日受万顺磋磨,倒不如擒了万顺和林小公子投奔我,我可奖励干粮先供你们吃顿饱饭。等去了安南省找到林家,就说万顺被灾民所杀,林小公子顾着他的性命也不会乱说,我等领了赏,就能大饱口福,也不至于在这里丢了性命,连家都不能回!”
“住嘴!”
万顺一人抵挡三人,左支右绌,一不小心胳臂便中了一刀,若不是他抽手快,半只胳臂就没了。
“休要听他胡说,这种吃人的人不会讲什么信用,你们要真降了他,等待你们的只会是成为他们的盘中餐。”
“万镖头,放心,我们不会随意听信了他!”
“是啊,万镖头,只是你要尽快想个法子,我们打不过啊。”
幸好万顺素来行事仗义,大部分手下还是没有轻易被敌方三言两语打动。
“往后退,先守住林公子的马车!”
他话音刚落,就见守马车的一名镖师被人一锄头锄到了头上,一命呜呼。
再看马车周围,哪里还有自己人。
万镖头大惊失色:“林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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