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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明日天光 六月初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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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的沈宅,天还没亮便有人扫院。昭宁听见竹帚拖过石板,睁眼看了看窗,竟不觉得困。她昨夜怕自己睡不着,特意没将最后一页推步放在枕边,如今醒得这样早,又忍不住伸手去摸床头,摸到的却是母亲替她折好的布帽。
她坐起来,把帽带慢慢捋直。明日怎样走,在哪里下车,谁先登台,前两日已经逐项说过,自己也试过,并没有什么必须这一刻重想。可屋里太静,越没有人催,她越觉得像漏了一件要紧的事,直到青梅推门进来问要不要点灯,才笑自己明明在等天亮,竟连这点工夫也等不住。
早饭吃到一半,周迟送来的最后一份互核到了。不是新的底稿,只将前面几次改定之处合在一起,注明所据仍有缺项,不替尚未见到的材料补结论。昭宁用过饭才拆开,看见他在末尾添一句,今日若无新错,便不要为求好看再换写法,明日认不出自己的字,谁也帮不了她。
她读完笑了,拿去给母亲看。宋氏看不明白那些数,却认得末尾的话,说这个周算生倒比家里人会劝。昭宁本想说他不是劝,是怕自己改了连累旁人重算,话到嘴边又咽下,只照旧回一句已核过,不另改,下午按时到监交收。
此次据现有材料推得的时刻仍是辰正,官历列辰正二刻,两种写法一并留着,明日各照实见记。昭宁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没有因眼下合过几回便将那两个字当成天已经答应的事。她最怕的倒不是别人问为何与官历不同,而是天色一暗,自己便只肯看见想见的那一个时候。
午前父亲来过她屋里,站在门边,问还要不要自己替她过一遍。昭宁看着桌上的纸,心里有一瞬很想把它全推过去,像小时候做出一道难题,等父亲看完点头,再放心出去玩。可这回几个人已经分别核过,她不能只因害怕,临到最后又另找一双手来替自己兜住。
她答已经交周迟互核,父亲若看,可看她留的副纸,但不在今日另改已经收下的那份。沈谦没接纸,隔了一阵才道,天上如何,到时照实写,不要一觉得人家等着她赢,便也跟着急。昭宁怔住,抬头看他,终于轻轻应了一声。
父亲转身离开,没有说自己当年是否也曾这样教过哥哥。她望着空下来的门口,觉得方才那句话既熟悉又陌生,想拿来证明父亲总还有好的地方,又怕自己抓得太紧,便连那些尚须问清的事也一并放过。她将这份心思搁了一会儿,最后只把副纸收进原处。
午后到监中,前院比往日热闹,临时送来的木料与水桶占了半条路,役人抱着席子出入。昭宁先找到卢书吏,依次点交自己要用的纸与笔,不把查案的家书抄件带上台。周迟迟了片刻,进门便说被人拉住问明日究竟哪一个数准,自己答明日看,反被笑卖关子。
昭宁听着,本要说这种话听过就罢,随后又承认自己也怕被问。两人相对笑了一下,将各自负责的几栏再对,丁算生拿着已定的次序过来,主动把一处传接的话说了一遍,问是否仍这样喊。她答仍这样,既无新故,就不为明日人多另换一套好听的。
陈属官来清点时,特意把女眷可歇息的屋与台下守候之处说清。昭宁先谢过,随后问母亲若来,是否只能在那里等。他答可在台下看,不能临时拥到记数的地方,也不可为谁家来人便改路。她应下,替母亲记好位置,心里想明日有一个熟悉的人在下面,总比全是陌生面孔好些。
裴监正经过前院,听见他们说话,停下看了那张具名纸。昭宁站起身,等他问,裴却只说日食关系众望,莫把一次实测当成少年人争名,随后叫陈属官另核官历所列的那一组。她望着他的背影,掌心渐渐冷了,却没有把刚收好的纸又抽出来,证明自己并非争名。
顾怀雍此时也在监中,与另一名台中来人交代查验所需,各有分工,没有只守着她的案。临别时,他告诉她原坛与急信的查问会另行继续,明日不在台上拿案里的话打断记录;若有人混作一处问,由当值的人说明,不须她边看影边替全部往事作答。
昭宁听完,终于敢承认自己最怕的就是这一件。顾说那就将明日该做的留在台上,该问的仍在问处,自己也须守这个次序。他没有许她一切都会顺利,她却因这句话安定下来,点头告辞,不再站着等一句更亲近的话。
出监前,她从公布的同行名目旁走过,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周迟下首,旁注沈氏女,并未另作遮掩。有两名来取物的人停着看,其中一个轻声念了出来,回头见她站着,便不再说。昭宁心里一紧,仍走过去看清明日所候的时辰,像其他每一个要来做事的人一样。
回家时日头已经偏西,陆既安托人送来一张短笺,说明日医署有安排,未必能在台下候到散,若她回来得晚,也不必另遣人往那边找。他末尾没写愿她压倒谁,只说今日记得用晚饭,手里那方帕子不急着还,台上热,先带着。
昭宁将信读过,放进自己的私匣。她原有一刻盼他明日能够来,可那一点失望没有变成怨,自己已经听过他想做的事,不能才过些日子又全忘。她取出洗净的帕子,与母亲给的手巾分别收好,回信只写知道了,你也按时吃,不要一忙又剩半碗。
晚饭母亲做了两样清淡菜,没有说吃了哪一口便会吉利。青梅却多放了一双筷子,放下才发现不对,慌忙要拿走,昭宁看见了,轻轻叫住,说收起来便好,今日不用再向她赔罪。那位置从前是哥哥坐的,她也有过抬头想问他一句的时刻,并不只青梅会记错。
饭后,宋氏陪她把明日的衣服再看一遍。浅青衫已洗得软,袖口收窄,裙带照母亲教的系,布帽放在最上头。昭宁原想穿一件更新的,摸到袖里自己缝过的那排针脚,又改了主意,这件上台试过,哪里会勒、哪里会绊,她都知道。
临睡前,她从针包底取出哥哥的墓图,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没有求他保佑自己一定算对。她只小声说,明日要去台上了,若有哪一处看错,也得留着,不能再替谁圆过去。话说完,屋里仍静,母亲在门外叫她早些歇,她将墓图折好,照原处放回。
灯灭以后,窗边还留着一点月光。昭宁躺下来,听见远处有人收门板,想起初到司天监那夜,自己裹着哥哥的衣,连睡着都怕叫错名字。明日也会有人看她,也会有人问,可到那时她只须起身,说自己叫沈昭宁。她在心里慢慢念了一遍,把压在被上的手放松,等睡意终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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