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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五月还远不远 二十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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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日下午,昭宁比平日早一刻放下笔。
她把案上的散纸齐好,洗去指间墨迹,又去小屋换了件领口干净的中衣。衣带系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仍须穿哥哥的官袍,便站着等了一会儿,才将外衣披上。镜子不在这里,她只借水面照了照鬓边,抬头时,水已经晃散了。
陆既安果然来得迟些。他从医署转来,药箱还背着,门吏照例翻过,问今日也是来换药么。陆答不是,前日沈郎官约了自己,有家中事相商,药箱可以先留在门边。
昭宁在东侧小值房等,听见这句话,心里先安稳了一点。陆没有替这次见面找病由,也没有叫门吏把自己当作随时可以使唤的医官。等他进门,她先问手好了没有,他便摊给她看,道能握笔,开硬盒还不大使得。
她从桌上拿一只空杯给他,说今日没有汤饼,只借得一壶温水。陆既安接过,笑道医署忙到这时候,水也没顾上喝,已经很好。他喝了一口,见她站着,又将旁边的凳子拉近一点,叫她坐,别总像来请自己出诊。
昭宁坐下,预备好的话却忽然忘了。她问陆母近日好不好,陆答仍照常,昨日嫌他回家晚,留的一碟菜都凉了,最后还是叫人再热。他说完,两人都安静了一阵,外头有人牵马过院,马蹄在砖上敲得清楚。
“被料先不送。”昭宁终于说,“五月的事,我想缓一缓。”
陆既安的手仍托着杯,没有立刻放下。他问是要等到夏日,还是等这边查完。昭宁答哥哥的丧事还没办全,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筹备嫁衣;只是这层缘故,陆母尚不知道,两家仍照旧日子置办,她不能再不作声。说到这里,她又停了停,道即便往后丧事有了安排,自己也还想留下核完这些旧稿,六月尚有日食,不敢今日便另许一个日子。
他低头看水面,过了一会儿,道这些天他也料到五月办不成。母亲问起,他只说沈姑娘养病,等人好些再议,没敢说她什么时候会好。昭宁听见养病两个字,指尖蜷了蜷,答往后这一句不必再替她说。
“那我怎么回?”陆问,“总不能只说你不定哪天肯回家。”
这句话里有一点委屈,他说出口也似后悔,抬眼想补。昭宁却先说自己知道,不该让他向家中只留一句等着。她愿意写信给陆母,说是自己请缓,待能见面时再亲自解释,不把责任留给医署值事,或他手上的伤。
陆既安将杯子放下,道他不怕母亲怪自己,只是想知道,等案子了了,她是不是仍打算回来。昭宁原想顺口应下,看见他认真等答,便把那一声好压住,问回去以后呢。
“以后照先前说的。”他道,“东窗那张案子还在,你想算便算。若家里吵,另寻一间清静的屋子也可。”
她听得鼻间发酸。那张案子不是一件轻飘飘的许诺,他亲自量过宽窄,连药柜放哪里都同她争过。她仍想坐在那里,看他晚间归家,把白日见到的事慢慢说给她听,可如今若只想到这些,心里又有一处空着。
昭宁低头抹平袖上的折痕,道若以后仍有要核的历稿,自己也想出去看,未必每一回都能让别人替她取回来。说完,她怕他以为又是这桩案子,便添一句,说即便哥哥的事查明,也未必从此不做了。
陆既安没有立刻答应。他问以什么身份去,谁准她去,若又要借别人的姓名,难道仍让家里照如今这样瞒着。昭宁被问住,半晌才说这些还没有办法,但不能因今日答不出,就先许下往后都不出去。
屋外门吏咳了一声。两人收住话,听他问是否添水,陆答不必,将门仍留在原先那道缝上。昭宁望着门口,忽然觉得他们连这几句争执都得说轻些,从前在家中,以为成婚后便能自在,原也没有仔细想过自在是什么模样。
“你是不是早就想过了?”陆既安问。
她摇头,说从前只觉得稿子交出去以后,常有人问哥哥,却没有人来问自己,心里不快,过几日也就罢了。进了监,看见自己写的那两步有人认真接着往下算,又觉得若日后再叫她只等回信,怕是坐不住。
陆既安听到这里,伸手想替她拂去袖上白线,手停在半途,索性拿起杯子。他说自己能听明白她不愿,可将来要怎样过,两人总得有一件能定的事,不能屋子、婚期、去处,样样都留到以后。
昭宁看着那根白线,自己取下来,放在掌心捻了捻。她没有说喜欢他便够了,只道五月先缓,缘由由她来担;至于以后,等自己能够用本名出门,再来同他议,不拿眼下的官服替两人许话。
“若到那时,你有别的打算,也请告诉我。”她轻声说。陆既安抬起头,似乎想问她是不是已经替自己预备好退路,见她眼睛发红,又将那句话忍住,只说自己的打算不是今日才有。
昭宁嗯了一声,往他身边坐近了些。她把手放到案上,离他的伤手只有一点距离,没有主动去牵,陆既安却将手翻过来,掌心向上。她这才将指尖放进去,轻轻握住他没有受伤的几根手指。
两人这样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这便算答应了。昭宁听见他呼吸渐渐缓下来,才提起哥哥的旧图,说三年前那一笔确是哥哥写的,自己昨日仍盼别人认不出来。
陆既安问后来呢,她答认了,今日仍怕。她原不想把方才谈婚事的难受带到案子里,可这句话一说出来,眼泪便落到手背上,陆拿帕子给她,没有替昭明断言必是迫不得已。
“你若还不知道,便接着问。”他说,“我见过的伤也只敢记见过的。余下的,你别急着替他补全。”
昭宁擦干眼睛,问他今晚还去不去沈家。他答去,伯母想将棺移到更干燥的屋内,尚未议出城安葬,自己须看看东西怎样留存。她请他告诉母亲,自己没有忘记,也请别让父亲将原衣与旧纸一并收走。
陆既安起身时,袖口被桌沿勾住,昭宁替他慢慢解开,两个人都没舍得将线扯断。等解开了,她仍握着衣袖,低声道今日叫他来,确有想见他的意思,并不只为把五月推迟。
他看着她,轻轻答知道,随后又说,下回她若只想见,也可以照这样写。昭宁点头,将那封尚未落笔的给陆母的信放在心里,送他到院门,才转回去取纸。
天黑以前,她写好请缓婚期的短笺,署自己的名,另封交陆转呈母亲。那份给沈姑娘的问目仍铺在另一边,她看了片刻,终于把写到一半的代答草纸收起,没再照妹妹的口气往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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