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拾逗121

8、第 8 章 病房

　　正月初五，南书在城东的工地上干活的第九天。

　　他早上六点到，晚上七点走。一天六十，管一顿午饭。

　　他推砖。一车两百块，他一天推二十车。

　　工地上的人问他多大，他说十七。

　　工头姓王，看了他一眼，说：你不像十七的。

　　南书说：我长得老。

　　王工头说：你手上有茧。

　　南书说：我在家干活。

　　王工头说：你干活的样子不像在家长大的。

　　南书不懂这句话，也没问。

　　——他手心里的血泡破了两个。破了以后他撕了两条胶布，一圈一圈缠上，缠完接着推。

　　中午饭是两个馒头，一碗白菜。他吃一个半，剩下半个装在塑料袋里，揣进怀里。

　　晚上他回医院，把那半个馒头掰碎了，泡进热水里，端给爷爷。

　　爷爷说：你吃。

　　南书说：我吃饱了。

　　爷爷说：你一天推二十车砖，你吃一个半馒头？

　　南书说：我吃得多。

　　爷爷说：你早上吃的啥。

　　南书说：馒头。

　　爷爷说：几个。

　　南书说：两个。

　　爷爷说：你夜里吃不吃。

　　南书说：吃。

　　爷爷说：吃的啥。

　　南书说：医院食堂。

　　——他没吃。

　　爷爷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爷爷说：你别哄我。

　　南书说：我没哄您。

　　爷爷说：你从小到大，一句谎都不会撒。你一说谎，右手就攥着。

　　南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攥着。

　　正月初六，撖时予拎着一只保温桶进了呼吸科加七床。

　　那是个三人间的加床，靠窗，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插着一支牙刷。

　　南书趴在床边睡着了，头枕着手臂。

　　爷爷半靠着，正在看窗外。

　　撖时予放轻脚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爷爷回头看他。

　　爷爷说：你来啦。

　　撖时予说：爷爷。

　　爷爷说：你又来了。

　　撖时予说：我路过。

　　爷爷笑了一下。

　　他说：你天天路过？

　　撖时予"嗯"了一声，低头开保温桶。

　　桶里是粥，小米粥，加了山药。

　　撖时予带了三个碗。

　　他先盛了一碗，端到床前，问：爷爷，您喝点粥，行吗？

　　——"行吗"这两个字，他是十二月二十六号晚上学会的。

　　那天晚上南书说的那句"下回你先问我"，他回去想了一整夜。他没觉得自己错，他只觉得南书说得对。

　　所以从那以后，他每做一件事之前，都先问一句。

　　问爷爷：我给您摇高点，行吗？

　　问爷爷：我给您倒水，行吗？

　　问爷爷：我开窗透透气，行吗？

　　爷爷开始很不习惯。

　　有一回他说：你问啥呀，你弄就是了。

　　撖时予说：我问了才行。

　　爷爷说：你这孩子。

　　后来爷爷习惯了。习惯到有一回撖时予忘了问，直接把水杯递过去，爷爷自己先开口：你没问我。

　　撖时予愣了一下。

　　他说：那我重新问。

　　他把杯子收回去，端好，问：爷爷，您喝水，行吗？

　　爷爷接过杯子，笑得咳嗽了两声。

　　爷爷说：行。

　　那天早上，三个人在病房里喝了粥。

　　南书被香味弄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撖时予把第三碗推到他面前。

　　南书说：你呢。

　　撖时予说：我吃过了。

　　南书说：几点吃的。

　　撖时予说：六点。

　　南书说：你六点吃的粥，现在八点，你带了一桶粥来，你自己吃过了。

　　撖时予说：嗯。

　　南书说：你妈做的？

　　撖时予说：我做的。

　　南书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你会做饭？

　　撖时予说：熬粥算什么做饭。

　　南书说：山药哪来的。

　　撖时予说：我家里的。

　　南书说：你几点起的。

　　撖时予说：五点。

　　南书没说话了。

　　他低头喝粥。

　　喝了两口，他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说：你吃。

　　撖时予说：我不饿。

　　南书说：你五点起来熬粥，你不饿。

　　撖时予说：我吃过了。

　　南书说：你吃的是哪一碗。

　　撖时予说：……

　　南书把碗又推过去半寸。

　　他说：这碗我喝了两口，剩下的你喝。

　　撖时予说：你喝过的。

　　南书说：你嫌我？

　　撖时予说：……不是。

　　他端起来，把剩下的粥喝了。

　　喝得很快，像怕人看见。

　　爷爷在床上看着这两个人，笑眯眯的。

　　爷爷说：你们俩，跟过日子似的。

　　南书说：爷！

　　撖时予被粥呛住了，咳了半天。

　　吃完粥，撖时予从书包里掏出两摞书。

　　一摞是他的，一摞是南书的。

　　南书说：你带我的书干嘛。

　　撖时予说：你落了两周课。

　　南书说：我在医院。

　　撖时予说：医院也能写。

　　——他把书摊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摊了两摊，中间隔一拳。

　　两个人趴在窗台上写作业。

　　写到一半，撖时予的胳膊肘碰了南书的胳膊肘。

　　南书往旁边挪了半寸。

　　撖时予又碰过来。

　　南书又挪了半寸。

　　第三次，撖时予直接探过头，看南书的本子。

　　他说：你第三步错了。

　　南书说：我没写完。

　　撖时予说：你写完也错。

　　南书说：你看着我写完。

　　撖时予就真的看着。

　　看完他说：哦，没错。

　　南书说：你刚才说错了。

　　撖时予说：我刚才是看错行。

　　南书说：哦。

　　撖时予说：你哦什么。

　　——正吵着，病房里传来一声：

　　你们俩吵啥呢？

　　两个人同时抬头，同时答：没吵！

　　爷爷说：没吵你俩脸红什么？

　　护士推着车从走廊过去，看了一眼这两摊书，笑了。

　　她说：这两个孩子，天天在这儿写作业，跟上班似的。

　　撖时予头也不抬：我们写作业。

　　护士说：你写作业你嘴嘟着。

　　撖时予"啧"了一声。

　　南书在旁边笑。

　　爷爷跟撖时予聊天，聊了很多。

　　爷爷问他家里几口人，问他爸妈做什么，问他成绩好不好。

　　撖时予说：我第二。

　　爷爷说：第二？

　　撖时予说：南书第一，我第二。

　　爷爷"哦"了一声。

　　他说：第二也挺好。

　　撖时予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他七岁那年夏天，八岁的南书在麦秸垛里也是这么说的。

　　第二也是第二。你考第二，也是第二好的。

　　十年后，南书的爷爷在省城的病房里，一字不差地又说了一遍。

　　撖时予低着头，很久没抬起来。

　　他说：爷爷，您跟他长得不像。

　　爷爷说：哪儿不像？

　　撖时予说：哪儿都不像。

　　爷爷乐了：那你咋知道他像我。

　　撖时予说：说话像。

　　爷爷说：哦？

　　撖时予说：他说第二也挺好。您也说第二也挺好。

　　爷爷说：那本来就是嘛。

　　撖时予说：……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了，喝得很慢。

　　那段时间，撖时予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走。

　　他一来就先干三件事：开窗通风（先问）、给爷爷倒水（先问）、给南书量体温（不问）。

　　——第三件他从不问。

　　他拿着体温计直接伸过去：夹着。

　　南书说：我没发烧。

　　撖时予说：夹着。

　　南书说：我好好的。

　　撖时予说：你说了不算。

　　——这五个字他是随口说的。

　　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南书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说：行。

　　他张开嘴，把体温计含住了。

　　撖时予站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有点快。

　　三分钟后，体温计拿出来。

　　三十六度五。

　　撖时予"嗯"了一声，把体温计收起来。

　　南书说：明天还量吗。

　　撖时予说：量。

　　南书说：我说了不算？

　　撖时予说：不算。

　　南书说：哦。

　　——很多年以后，"你说了不算"这五个字会被另一个人一字不改地还给他。

　　那是后话了。

　　除夕那天，撖时予提了一只更大的保温桶来。

　　桶里是饺子，三鲜馅的，六十个。

　　他说：我妈包的。

　　南书说：你妈包六十个饺子，是给咱们三个人的？

　　撖时予说：我妈包了三百个。

　　南书说：那你拿六十个来？

　　撖时予说：我拿了两次。

　　——他先拎了三十个出来，走到半路觉得不够，又回去拿了三十个。

　　他没说这个。

　　三个人在病房里吃饺子。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都回家过年了，只有爷爷这个加床还在。护士站的电视在放晚会，声音开得很小。

　　爷爷吃了八个。

　　南书吃了二十三个。

　　撖时予吃了十五个。

　　剩下的，南书装在饭盒里，放进了窗台——那里冷，能放到明天。

　　爷爷说：南书，你少吃点。

　　南书说：我长个子。

　　爷爷说：你十七了，还长什么。

　　南书说：长。

　　爷爷说：那你也得留给人家吃。

　　撖时予说：我吃饱了。

　　爷爷说：你十五个饺子叫吃饱了？你在家吃多少？

　　撖时予说：八个。

　　爷爷说：你哄我。

　　撖时予说：……

　　爷爷说：你妈包的饺子，你在家能吃三十个。

　　撖时予说：您怎么知道。

　　爷爷说：我看你拿桶的架势就知道。

　　南书在旁边笑出声了。

　　那是撖时予第一次听见南书笑得那么响——不是两下，是停不下来那种，笑得眉毛眼睛都弯了，笑到最后自己捂住了嘴，因为爷爷在看着他。

　　爷爷也笑。

　　爷爷说：这孩子。

　　撖时予的耳朵红了。

　　他说：爷爷，您跟他一样。

　　爷爷说：哪儿一样？

　　撖时予说：都爱说实话。

　　正月十五晚上，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

　　那天医院里放了一小挂鞭炮——不是医院放的，是楼下急诊门口有人放的，被护士骂走了。

　　撖时予说：明天出院？

　　南书说：嗯。

　　撖时予说：回镇上？

　　南书说：回镇上。

　　撖时予说：你呢。

　　南书说：我开学。

　　撖时予说：你爷一个人？

　　南书说：三叔看着。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撖时予说：那我……

　　他没说下去。

　　南书等了三秒，替他说完：你开学。

　　撖时予说：嗯。

　　南书说：这二十天，谢谢。

　　撖时予说：你说过了。

　　南书说：我说两遍。

　　撖时予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踢了一下地上的一块瓷砖缝。

　　他说：那你两百块钱，怎么办。

　　南书说：回去给你。

　　撖时予说：你别——

　　南书说：给。

　　撖时予说：……那我收。

　　南书说：嗯。

　　撖时予抬起头，看着他。

　　他忽然问：你家在镇上，离省城远。

　　南书说：远。

　　撖时予"哦"了一声。

　　他站了大概十秒，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很小：

　　那我以后还能……

　　南书看着他。

　　撖时予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改成了：那你开学了好好上课。

　　南书说：嗯。

　　撖时予说：第一别丢。

　　——南书愣住了。

　　这四个字，他爷爷每学期都说。

　　撖时予说完自己也愣了。他脸一下红了，红到脖子根。

　　他说：我不是……我是说……

　　南书说：知道了。

　　撖时予说：我不是学你爷。

　　南书说：我知道。

　　撖时予说：……

　　南书转过身，往病房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

　　他说：你爱来不来。

　　——撖时予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后来说，那是他那一年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

　　因为那句话的意思是：你可以来。

　　正月十六，爷爷出院了。

　　医生说了三个字：回家养。

　　南书听懂了。撖时予也听懂了。

　　两个人都没问那三个字后面是什么。

　　出院那天，撖时予没来。

　　他站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隔着八层楼，看着窗口。

　　他看见南书扶着爷爷下楼，看见三叔的三轮车停在门口，看见南书把爷爷抱上车——抱得很稳，像抱着一捆很轻的麦子。

　　三轮车开走了。

　　撖时予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后来才知道，那天南书在三轮车上，跟爷爷说了一句话。

　　爷爷问：那个撖娃子呢？

　　南书说：他开学了。

　　爷爷说：哦。

　　过了一会儿，爷爷说：那娃子嘴不行。

　　南书说：嗯。

　　爷爷说：心行。

　　南书说：嗯。

　　爷爷说：你以后有事，跟他商量。

　　南书没说话。

　　爷爷说：听见没。

　　南书说：听见了。

　　开学那天，南书回来了。

　　他进宿舍的时候，撖时予正在贴新的值日表——正月里他回家又做了一张，格式一样，人名一样，只是把周一到周日的日期改了。

　　南书把书包放下。

　　他说：我爷出院了。

　　撖时予贴胶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哦。

　　南书说：谢谢。

　　撖时予说：你谢我什么。

　　南书说：谢谢你天天来。

　　撖时予说：我路过。

　　南书说：你路过了二十天。

　　撖时予把胶带按平，没说话。

　　南书说：我爷说你嘴不行，心行。

　　撖时予"嗤"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呢。

　　南书说：我什么。

　　撖时予说：你觉得我行不行。

　　南书看着他。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嘴也不行。

　　撖时予说：……

　　南书说：心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