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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吏部 吏部的档, ...

  •   锁扣上的库印,对了三天。

      樊明揣着那块铜锁扣,把工部存档的各州县箱式图样翻了个遍。直隶的箱子印是方的,山东的印外圈多一道回纹,河南的“库”字是隶体,江南各府又各自不同,一州一印,一县一式。他白日对着图样比,夜里做梦都在比,比到第三日,图样摞起来没了一桌,没有一枚对得上。

      郑代歌这几日也没闲着,把开封周边水路近五年的卷宗翻了个遍。沉船的,落水的,报水盗的,一桩一桩对着看,没有一桩跟那一男一女沾边。倒是查出这条运河故道早年间也沉过官船,可那是十好几年前的旧账,结案结得干干净净。

      第三日头上,樊明眼睛熬得通红,把图样往案上一摔。

      “大人,全国的州县官箱,没有这么铸印的。”

      郑代歌从账页里抬起头,“一枚都没有?会不会是图样不全?”

      “工部的图样是各州县按年呈报的,不会有缺。”樊明灌了口浓茶,“除非这箱子,压根不是按州县规制打的。”

      李逐渊拈着那枚锁扣,看了半晌。

      “因为这不是州县的箱子。”他道,“是内库支出来的。”

      内库,宫里的库房。

      郑代歌一听这两个字,头皮就是一麻。谢温仪的案子牵扯的是书生,升平园的案子牵扯的是戏班,绕来绕去,最多绕到裴府的管家。这一回,两口箱子直接把案子领进了皇城根。她忽然明白李逐渊为什么三天没睡好觉了,官银这两个字,沾上了,就不是查案,是在朝堂的边上走钢丝。

      “内库的东西,怎么会流到河底去?”

      “内库每年都要往外支银子。”李逐渊道,“恩赏大臣,发放路费,赈济,修造,名目多得很。箱子用旧了,按规定要回销。可年年都有报损的,路上沉了船的,叫水淹了的,回销不了,也就销账了。”

      “查内库的账。”郑代歌道。

      内库的档房在皇城西南角,前后三进,灰墙灰瓦,看着不起眼,门口站着的却是带刀的侍卫。管档的是个姓吕的老太监,听说明来意,眼皮都没抬。

      “咱家的档,是给宫里看的。”吕公公捏着茶碗,慢悠悠道,“开封府要查,行啊,拿宫里的手谕来。”

      李逐渊道:“命案。”

      “命案也是开封府的命案,不是宫里的命案。”吕公公吹了吹茶沫,“再说了,都是猴年马月的旧账了,支出去的箱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知道是哪两口?李大人,不是咱家不帮你,是这案子啊,太久,查不动了。”

      李逐渊道:“箱子里沉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咱家知道了。”吕公公眼皮一耷拉,端起茶,“回头咱家给两位上两炷香。送客。”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从档房出来,樊明气得直喘,“这老阉货,分明是懒得管!”

      郑代歌却停住脚,回头看了眼那排灰扑扑的档房。

      “他不让查,是没把手谕当回事,还是没把咱们当回事?”

      李逐渊道:“有分别吗?”

      “有。”郑代歌道,“手谕好办。你李大人请不动宫里,难道还请不动刑部?刑部的公文调档,他这个档房敢不给?”

      李逐渊看了她一眼。

      “你要做什么?”

      “他不给看,咱们自己看。”郑代歌一捋袖子,“公文你去弄,档我自己查。”

      “你要怎么查?”樊明犯愁,“内库的档,五年就是几百架,你一个人看到明年去?”

      “所以得先想好,看什么,不看什么。”郑代歌道,“案子的根子在那两口箱子上。箱子是怎么出内库的,支给了谁,支出去之后回没回销。顺着这条线走,别的一概不看。”

      樊明挠头,“万一线上没有呢?”

      “没有就再想。”郑代歌道,“查案跟吓人一个道理,吓点不在多,在准。资料堆成山没用,得找到能掐住脖子的那一条。”

      刑部的调档公文第三日就到了。吕公公捏着公文,脸上的褶子抽了抽,到底开了档房的门。

      档房里一屋子的樟木味,架子顶到房梁,码着一摞摞蓝布面的大账,像一道道码得严严实实的墙。郑代歌仰头看着,只觉得眼晕。

      “找什么?”李逐渊问。

      “先找箱子。”郑代歌道,“咱们那两口箱子,泡在水里少说一两年。往前数,五年内,内库报损的官银箱,统统捞出来。”

      这一捞,就捞到了后半夜。

      内库的账记得倒细,哪年哪月,支给谁,多少两,什么名目,一清二楚。

      “乾元三年二月,赏礼部尚书荣养银八百两,箱二。”

      “乾元三年四月,放福建布政使赴任路费银六百两,箱二。”

      “乾元四年三月,赏西北军功诸将,银一万两千两,箱三十。”

      郑代歌一笔一笔念,念到后来嗓子都哑了。樊明研墨研得手酸,抄出来的纸摞了一尺高。

      报损的账另有一册,五年里统共报了四十七口箱子的损,沉船的,遭劫的,火焚的,一笔一笔,都有结案的小注。她把那四十七笔账一条条抄出来,又翻出对应的支用账,两相对着看。

      看着看着,她看出了不对。

      “李逐渊,你来看。”她把两册账推过去,“内库支出去的官银,十成里有九成,是发给朝廷命官的。恩赏,路费,外放安家,全是这个路子。发给民间的,几乎没有。”

      “嗯。”

      “也就是说,能用上这种箱子的人,九成九是当官的。”郑代歌道,“可问题就在这。当官的人,再蠢,也不会拿官银箱子去杀人。箱子上铸着库印,等于把人命官司写在脸上。”

      “不是当官的杀的。”李逐渊接得很快,“是有人截了当官的。”
      两人对视一眼。

      郑代歌道:“截杀朝廷命官,掠走官银,再把人塞进空箱子,填上石头沉河。箱子是从被杀的官员手里来的,凶手可不管箱子上铸着什么。”

      “不对。”李逐渊皱眉,“杀了官,拿走银子就是,为何还要费心沉尸?”

      “因为不能叫人认出来。”郑代歌道,“死的是官,官府必然追查。让尸体消失,案子就立不起来。他们赌的就是这个。事实上,他们也赌赢了,这么多年,没人知道死了两个官。”

      “不是两个官。”李逐渊道,“一男一女,女的是家眷。”

      “一个官,带着夫人。”郑代歌点头,“赴任,或者回京,路上被劫。”

      思路通了,查的方向也就有了。第二日,两人转去吏部。

      吏部的档就更多了。郑代歌要的是五年内身故官员的名册,特别是死在任途上的。

      吏部主事很配合,名册很快调来。薄薄两页纸,五年里死在任途、外地的官员,一共十一位。

      郑代歌不放心,又让他把病故在任上的、丁忧返乡途中身故的,也一并调了出来。三册档摆了一桌,从晌午对到掌灯,名字过了三四百个。

      郑代歌挨个往下看,心一点点凉下去。

      病死的三位,有当地官署的呈报,有家眷扶柩回京的记录,哪家哪日发的丧,都记着。遇盗的一位,当时案子闹得很大,盗匪正法了四个,家眷领抚恤的时候还上过谢恩的折子。坠马的一位,溺水的一位,暴疾的三位,还有一位水土不服死在驿馆里,连请医用药的清单都附在档后。

      十一位,人人都有明确的死因,人人都收着朝廷的抚恤,家眷都在京,一个个有名有姓,有始有终。

      没有一个,是带着夫人出门,两个人一起不明不白没了的。

      “不可能。”郑代歌把那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明明该在这里面才对。”

      吏部主事在旁边赔笑,“姑娘,吏部的档,是天下官员的生死簿。死一个官,从州县到省里,层层呈报,做不得假的。”

      线索到这里,齐刷刷断了。
      从内库档房出来的时候,天又黑了。两人这几日连轴转,查完内库查吏部,查完吏部再回来对账,人都熬得脱了形。

      郑代歌抱着一摞抄出来的账页,一屁股坐在内库账房的门槛上,脑子成了一锅粥。

      死了两个官,吏部却没有记录。

      没被截杀,还是根本没被当成死?

      她想不通,想着想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睡着之前,她还在心里把案子又捋了一遍。官银箱是内库的,银子是发给官员的,官员没人丢,吏部没人死。两口箱子一对白骨,来路一条条查过去,每一条都是通的,通到最后,每一条都撞墙。

      早知道该多要一年刑期的。

      这是她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

      李逐渊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抱着账页,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往门框上一磕,没醒,顺势就歪在那儿睡着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解下自己的外袍,搭在她肩上。

      樊明从廊下过,刚要开口,被李逐渊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李逐渊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在门槛另一头坐下来,靠着门框,闭上眼,打算眯一炷香。

      结果这一眯,就直接眯到了天光大亮。

      郑代歌是被冻醒的。一睁眼,先看见肩上的外袍,再一扭头,看见李逐渊就坐在她旁边,靠着门框,眼下两团青影,睡得正沉。

      她愣了愣。

      这人嘴上一句人话没有,办的事倒是一件比一件像人。

      郑代歌抱着外袍,忽然想起牢里那几顿烧鸡,那床新被褥,还有戏台上那句“有任何事,先喊人”。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外袍从他肩上取下来,又搭回李逐渊身上。见他靠着门框睡得不安稳,还替他把领口拢了拢。

      李逐渊其实在她抽走外袍时便醒了,只是没有睁眼。

      等她重新坐回门槛另一头,他才想,她如今倒是知道心疼人了。这个念头一起来,他便没有赶出去。

      她嘀咕了一句什么,自己也没听清。

      她正想悄悄把外袍还回去,档房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笑。

      “哟。”

      那人站在晨光里,一身绛色官袍,负着手,笑得像只刚从鸡窝边溜达完的狐狸,看着门槛上这两个人。

      “李大人查案查到内库账房门口过夜,传出去,可是段佳话。”

      李逐渊睁开眼。

      他看见来人,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冷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宋大人倒是有闲心。”李逐渊站起身,掸了掸袖子,“一大早,跑内库档房来赏人睡觉。”

      “本官是来办公的。”宋知远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慢悠悠收回去,“倒是你,开封府的命案,查到我们大理寺的档口上来了?”

      “你的档口?”

      “三年前,内库官银报损的复核,是大理寺过的手。”宋知远笑吟吟的,“李大人,你查的那两口箱子,我们大理寺早就验过了。”

      郑代歌本来还迷迷糊糊的,听到这句,一下子清醒了。

      “验过了?”她脱口而出,“验出什么了?”

      宋知远这才把目光落到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

      “这就是那位,从牢里提出来的郑姑娘?”

      郑代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樊明:“这谁?”

      樊明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大理寺卿,宋知远。”

      “跟咱们大人……”

      “死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吏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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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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