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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像吗(修) 信了,他才 ...

  •   排查用了三日。

      升平园里管梳头、衣箱、妆面的,一共五个人。
      郑代歌要了名单,一个一个过筛子。

      梳头的刘婶,案发那夜在她兄弟家吃酒。
      李逐渊让樊明去核,从掌灯吃到四更,一桌子十几口人证;
      回园的时辰,更夫亲眼瞧见,还跟她搭了一句话。
      人证、时辰、路上的脚程,三样对得上。

      管头面的田七,早前告假奔丧,人在陈留。
      府衙行文陈留县,当地里正画押回文:是真奔丧,坟头新土,出殡那日,一村人都见了。

      管乐箱的赵四,那夜在园外赌坊。赌坊的账上记着他押的注,一笔一笔,从亥时记到寅时;
      后来输光了,被赌坊扣下,打手看了他一整夜。赌坊的打手、同桌的赌客,十几张嘴,说的是一回事。

      管行头的孙婆子,风湿犯了,躺在家里哼哼。
      她儿媳伺候了一宿,隔壁大夫半夜还来扎过针,针包、药渣都在。

      四个人,都有云棠死那夜的不在场证明,人证物证,桩桩对得上。

      剩下一个,姓沈,叫沈槐,园里的衣箱师傅,兼着给角儿们上妆。

      云棠的杜丽娘妆,就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园子里的人说,沈师傅是云棠的师兄,两人打小一个科班出来的。
      云棠甫一进科,就是沈槐带着她背戏文、吊嗓子,她头一回登台踩的跷,都是沈槐给绑的。
      云棠死后,沈槐大病一场,告了假,回城郊的老宅养病,一直没露面。

      又有人说,沈槐原先也是台上的人,唱小生,十六岁那年倒仓,嗓子毁了,才退到后台做了衣箱。
      他自己唱不得了,就把一身的玩意儿,都教给了云棠。
      云棠红了那几年,台底下扔上来的银锞子,他比谁都捡得高兴。

      “捡得高兴,”郑代歌听到这儿,插了一句,“还是捡得心苦?”

      回话的老人儿想了想,摇头:“看不出来。沈师傅那个人,心里的事,不搁在脸上。”

      “病得真是时候。”樊明道。

      樊明去了两趟城郊。

      头一趟,白日里去的。沈槐躺在床上,面黄肌瘦,咳嗽不断,是真病了的样子。
      问什么答什么,问到云棠,他红了眼圈,说师妹命苦,说天妒红颜。
      滴水不漏。

      屋里收拾得干净,墙上却贴满了戏单,一张挨一张,全是云棠的。
      哪年哪月,在哪座园子,唱的哪一出,一张不缺。
      桌上摊着一张没画完的脸谱,是杜丽娘,只画了半面。

      樊明回来学给郑代歌听。
      郑代歌听完,只问了一句:“他哭的时候,手在干什么?”

      樊明一愣:“手?……手拢在袖子里。”

      “哭是真哭,袖子里的手却没拿出来。”郑代歌道,“一个人哭到伤心处,手是要动的,抹泪,捶胸,总得有一样。拢在袖子里不动的,那泪是挤出来的。”

      “你去第二趟。”她道,“夜里去。别叫门,蹲墙外头听。”

      第二趟,樊明蹲了一宿。

      三更天,那间黑灯瞎火的屋子里,忽然传出了唱戏声。

      是个女声。
      一个大男人,捏着嗓子学女声,学得有七分神韵。
      唱的是《游园》,正是云棠生前拿手的段子。
      一句一句唱下去,唱到一半,自己停住了,自己跟自己说话:不对,云棠唱到这儿,气口不在这儿。

      停了一会儿,又起。
      这回唱的是《惊梦》。
      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忽然不唱了,呜呜地哭。
      哭完了,又笑,笑完了,接着唱。

      樊明蹲在墙根底下,一宿没敢挪窝。
      回城的时候天刚亮,两条腿都是麻的。

      账,也查回来了。

      城南花行的账上,上月廿三,沈槐买过一包干海棠花。
      花行伙计还记得这位师傅,说他买的时候,专拣开得最盛的挑,挑完了,又凑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
      仵作验过,云棠和琴师脸上那半面妆的胭脂里,掺的就是干海棠花粉。

      戏班衣箱房的账上,短了半匹白绫,出入都是沈槐经的手。
      仵作比对过,凶器那匹白绫的织法、宽幅、年头,跟衣箱房的存货,分毫不差。

      “线都在他身上。”回府衙的路上,樊明咬牙,“大人,拿人吧。”

      “拿什么拿。”郑代歌摇头,“这些是线,不是结。”

      她掰着指头算:“海棠花,他可以说买回去泡水喝,清火。白绫,他可以说账记错了,耗子拖走了。夜里唱戏,他可以说思念师妹。条条都有圆场。他这样的手艺人,心细如发,你拿这些去问,问不倒他,反倒惊了他。他要是起了防备,把怀里那点东西一烧一埋,这案子就永远是悬案。”

      “那怎么办?”

      “让他自己走出来。”郑代歌道,“走到台前,走到所有人面前,亲口认。”

      “先不惊动他。”李逐渊一锤定音,“把台子搭起来。”

      风声很快放出去了。

      府衙在升平园设坛,祭云棠。城里都在传,说官府从郑家旧宅的海棠苑里起出了云棠的遗物;又说开坛那日要唱整出的《牡丹亭》,请戏班里的老人儿来送云棠一程。

      传得最玄乎的一句是:云棠屈死,魂魄不散,开坛那夜,要在戏台上亲口指出害她的人。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城郊的时候已经走了样。
      说云棠的棺材板夜夜响,说她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说害她的人三日内必遭报应。

      樊明特意留意着老宅的动静。
      风声传到的第二天,有人瞧见沈槐出了门,站在村口,拦住一个从城里回来的货郎,问了半天的话。
      问完,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设局容易,扮鬼难。

      开坛前三天,郑代歌天天泡在阿莺那儿。

      阿莺被沈槐关了八十七天。
      这八十七天里,沈槐把她当成云棠,逼她学云棠的腔,学云棠的步,还跟她念叨了一肚子的云棠。
      云棠七岁进科班,头一日挨打,是因为偷吃了师父的冰糖肘子,沈槐替她挨了一半的板子。

      云棠的师父临走,留了支银簪,是沈槐替她当的,换了三服药;
      她病好了,他又把簪子赎回来还她,说师父的东西,不能丢。

      云棠唱《寻梦》,末一句尾音往上挑,挑完了还要往回勾一下,勾出个结来。
      云棠落水袖,收总比出慢半拍,她说那样才有魂。

      云棠穿那件月白折枝梅的帔,穿了四年,腰里的绦子,从来没系正过一回,她说系正了闷。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直的。”阿莺小声说,“他不是跟我说,是跟师父说。在他眼里,我就是师父。”

      “他待你好吗?”郑代歌问。

      阿莺想了想,说不好怎么答。
      “好的时候真好。他给我梳头,梳的是师父当年的发式,手轻得很,一根头发都不扯。他给我做冰糖肘子,说是科班的规矩,徒弟出科,要吃这个。”她的声音低下去,“可我有一句唱得不对,他就跪在地上哭,哭着求我。八十七天,他没有一天,叫过我的名字。”

      郑代歌一条一条记下,回去对着镜子练。
      唱腔是阿莺一句一句喂的,台步是阿莺扶着一回一回走的,水袖怎么出、怎么收,练到半夜,胳膊抬不起来,就往肩上贴膏药,第二日接着练。

      练到第三日,阿莺看着她走完一个圆场,眼圈忽然红了。

      “方才那两步,”阿莺别过脸去,“我以为师父回来了。”

      可嗓子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像吗?”郑代歌问。

      阿莺说得委婉:“腔是师父的腔,声不是师父的声。”

      “声不用是。”郑代歌早想好了,“台底那九口聚音瓮,原样留着。戏声从瓮后头出来,瓮口一蒙,声音是飘的,是厚的,打地底下泛上来。他要听的是鬼,鬼的声,本就不该是活人的声。”

      阿莺还是不放心,送她到门口,又说了一句:“姑娘,沈师傅那个人,认死理。他要是认准了你是师父,你赶都赶不走;他要是认出你不是……”

      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郑代歌道,“我赌的就是他先信,再疑。信了,他才会来;疑了,他才会开口。”

      开坛那日,入夜,升平园张灯。

      白日里的场面不小。戏班里的老人儿来了十几个,和尚念经,香火缭绕,看热闹的百姓把升平园围了三层。
      郑代歌躲在后头,隔着帘子缝往外看,一双一双眼睛扫过去。

      没有沈槐。

      “没来?”樊明有点急。

      “来了。”郑代歌放下帘子,“方才唱《惊梦》,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人群后头有个戴斗笠的,肩膀抖了半天。白日里他不敢露头,法事是官府的,他来看的是热闹,验的是真假。到了夜里,人都散了,这台子才是他和云棠的。”

      开坛之前,郑代歌把戏台上下里里外外又验了一遍。
      蚕丝线收干净,台底暗层派衙役守死,聚音的陶瓮原样留着。

      后台上,她坐在妆镜前,自己给自己上妆。
      胭脂里兑了干海棠花瓣磨的粉,又添了一点蜜,调出来的红,跟琴师脸上那半面妆,一个色。

      她照着云棠生前的扮相画,画到一半,镜子里那个人,就渐渐不是自己了。

      李逐渊掀帘进来的时候,她正画完最后一笔,侧过脸来。

      烛火一晃。

      李逐渊在门口站住了,半晌没说话。

      “像吗?”郑代歌问。

      “妆像。”李逐渊移开目光,“人不像。”

      “废话,人要是真成了她,你现在就该喊衙役了。”郑代歌翻了个白眼,起身穿帔。
      月白的帔,折枝梅,云棠戏箱里那一件,府衙从她遗物里取出来的。

      李逐渊看着她,忽然道:“一会儿,台上有任何事,先喊人。”

      “知道,你都交代八遍了。”郑代歌甩了甩水袖,“倒是你,各出口都堵死了?”

      “樊明带二十个人,守六个出口。廊子后头伏了六个,台底暗层四个,都是挑出来的好手。”李逐渊道,“只有一条,没我的号令,谁也不许现身。”

      “为何?”

      “他要先看见鬼。”李逐渊道,“鬼要是先看见了人,就不开口了。”

      “他若不来呢?”

      “他会来的。”这回说话的是郑代歌自己。
      她望着镜子里那张脸,轻声道,“白日里他都来了,夜里更得来。他把云棠扮成杜丽娘的时候,就已经疯了。疯子,不会错过最后一场戏。”

      子时将近,园子里宾客散尽,戏台上留了一盏灯。

      坛设在台前,香火袅袅。
      郑代歌立在台上,背对着台下,水袖垂地。

      园子静下来。
      灯花爆了一声,又一声。

      她不知道的是,戏台侧面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已经看了她整整一个更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像吗(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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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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