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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侯门白发,铁券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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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一朝倾覆,朝野肃杀四起。金銮殿一纸判书落笔,满门血泪横流,竟无一人能够脱身。
唯有天牢幽暗深牢之中,尚残存一丝卑微的求生念想,只属于镇国公夫人、谢既白的生母——定安侯独女顾氏。
顾氏出身名门,家世煊赫至极。
其父定安侯,乃是三朝元老,先帝托孤重臣,官拜大司马,手握过天下兵权,有定策安邦、扶立今上的赫赫大功。爵位虽仅为侯,较之镇国公的国公爵位略低一阶,可他半生执掌朝纲,安定社稷、稳固皇权,功德威望冠绝朝野。当今陛下幼年曾受其亲授,朝中半数公卿皆是他门下门生,北疆禁军之中更是遍布他旧日部曲。他是撑起大绥朝堂的泰山磐石,连帝王都要敬让三分,文武百官见之,无不肃然起敬。
顾氏身为定安侯唯一嫡女,自幼长于钟鸣鼎食的侯府,性情温良沉静,行事端谨自持。当年奉旨下嫁风头无两的谢家世子,侯门贵女配将门英才,一度成为京中人人艳羡的金玉良缘。数十年来,她一心相夫教子,恪守妇道,从不涉足朝堂纷争,更不曾仗着娘家权势半分张扬。她原本只盼安稳度日,看着丈夫镇守北疆,看着独子长成国之栋梁。
她万万不曾料到,相伴半生的夫君,竟会私通北狄,泄露边防机要,酿成三城沦陷、万民屠戮的惨祸。罪迹败露之后,镇国公弃土而逃,只身投奔狄庭,只把这滔天大逆的罪名,尽数留给留在大绥的妻儿亲族。
罪案定谳,顾氏随同谢氏亲眷一同被押入天牢,单独关押在阴冷偏室。往日雍容华贵的侯门嫡女,短短数日便形容枯槁,荆钗素衣,眼底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她心里明镜一般:夫为叛臣,依缘坐律法,她本就在死罪之列。她不敢奢求保全自身,更不敢奢望赦免谢氏其余族人。心中唯一牵念放不下的,只有亲生独子谢既白。
廷尉反复核验卷宗,证据确凿:镇国公通敌叛逃罪无可赦,可世子谢既白自始至终未曾预闻逆谋,既不曾递送密信,也不曾参与资敌,整场祸事,他全然被蒙在鼓里,未曾沾染半分罪孽。
可国法森严,连坐之律摆在眼前。父犯谋逆大罪,其子依律当弃市。少年未曾作恶,却要为生父的罪孽赔上性命。
天牢门禁森严,男女囚徒分牢监禁,谢既白无法前来探视母亲。顾氏困于铁栏之内,母子咫尺天涯,日夜枯坐,满心只有一桩心事沉甸甸压着,几乎喘不过气。
几番辗转思量,她咬破指尖,写下一纸血书。字字泣血,句句哀切。她托牢中一位受过定安侯旧恩、素来忠厚可靠的老狱卒,冒死将血书送出天牢,连夜送入定安侯府。
血书寥寥数行,字字皆是血泪:
父罪妻承,稚子无辜。
妾半生谨守礼教,从未仗侯门权势徇私。今只求爹爹这一次,凭您毕生功勋,凭先帝所赐丹书铁券,救既白一命。
他未通敌,未预谋,未曾害过一人,不该为其父的叛行赴死。
妾甘愿一身领受所有责罚,绝无半句怨言,只求为谢氏,留住这一点未曾沾染污名的骨血。
定安侯府,深夜孤烛摇曳。
白发苍苍的老侯独自端坐厅堂,捧着女儿送来的血书,苍老的指尖不住颤抖。他一生刚正耿直,侍奉三朝君主,为国平定祸乱,一辈子秉公持法,从未为自家骨肉向朝廷求取过半分私恩。
他最疼爱的独女,嫁入世代戍边的谢氏,本是一桩圆满美事。谁料世事翻覆,女婿叛国,百年门阀一朝倾覆;女儿身陷囹圄,在暗牢之中泣血托孤。
老侯独自步入侯府祖祠。
祠中供着一方先帝亲赐的鎏金丹书铁券,朱砂铭文历经数十载风霜,依旧清晰醒目。券文明文记载:持券者可免自身死罪二重,特许荫庇亲属一重死罪。
这是他半生浴血沙场、安定社稷换来的无上恩赏。数十年来,他一直将铁券束之高阁,轻易不肯动用这份特权。
可今夜,牢中是哀苦无告的女儿,刑场上是清白无辜、静待赴死的外孙。
他独坐祠中,彻夜难眠。几番权衡,定安侯终于下定决心。
待到天光破晓,老侯一身素色朝服,亲手捧起那方丹书铁券,动身入宫。
他不求赦免女儿,不求宽宥谢氏其余亲眷。
只为那个未曾参与逆谋,只因父罪便要坐待死刑的少年,上殿叩首,拼死求一线生机。
入宫之前,他先去了天牢。
沉重牢门缓缓开启,潮湿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顾氏倚在冰冷石壁之上,望见白发老父缓步走入,一瞬间眼眶通红,强撑着孱弱身子,屈膝拜倒在铁栏之内。
父女二人隔着牢栏相对,没有痛哭流涕,没有多余哭诉。
定安侯语声沉缓,一字一句稳如磐石:“血书,我收到了。你安心在此等候,我去金銮殿试一试。无论成与不成,我必竭尽全力。”
顾氏垂首,热泪簌簌打湿衣襟,低声叩谢:“有劳爹爹。无论结局如何,女儿都感念此恩。”
探视时限短暂,不容久留。定安侯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天牢,径直奔赴金銮大殿。
这一趟,他要以三朝元老的身份,以先帝遗赐的免死铁券,去对抗满朝汹汹的国法,去抵偿边城万千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