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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东宫软月,稚岁无忧
暮色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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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宫墙,沉得发闷。
太子踏入昭宁的寝殿时,殿内静悄悄的,只余一盏孤灯,映着公主苍白的侧脸。他方才自御书房出来,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此番前来,不是叙兄妹旧情,是劝她割舍。
屏退左右宫人,殿中只剩他们二人。太子站在灯影之下,语声沉缓,带着储君的克制,亦藏着难以言说的疼惜:“宁宁,往后谢既白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昭宁猛地抬眼,眼底一瞬浮起水光,唇瓣轻颤,却没有出声。
太子别开目光,不忍看她这副模样,字句却不肯松,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像重石落在殿中:“谢家一案,罪证已定,是父皇钦审的重案。你屡次去御前求情,已经惹得朝野非议,再执意下去,只会将你自己拖入泥潭。他如今是罪臣之子,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再纠缠下去,于你、于他,都没有半分好处。”
他看着从小被自己护在羽翼下的妹妹,心头酸涩,却不得不硬起心肠。他护得了她一时的天真,护不住她在滔天罪案里纵身赴险。他是太子,要顾朝堂纲纪,也要保全她的性命体面。
昭宁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沉默无言。
太子见她不语,眼底掠过一丝疲涩,万千无奈翻涌,终究化作绵长回忆。
太子幼时,十岁前都和昭宁一同在皇后宫中起居。
皇后的中宫院落安静,不似别处纷扰。兄妹二人日日一处,晨起同去给皇后请安,白日一处读书、玩闹,傍晚一同在廊下看落日。他长她五岁,自幼便习惯照拂这个软乎乎的小妹。昭宁黏他,事事都要跟着他,他也甘愿把点心、新奇玩意儿都分她一半。
待到他满十岁,依制迁居东宫,正式开府就学,入储君本分。
自此,中宫的朝夕相伴,换成了东宫的时常相会。
大绥东宫,常年静雅温和。不同于后宫的繁丽纷扰,这里书卷气绵长,檐下清风岁岁如一。太子性情温厚,待人从容有度,唯独对唯一的幼妹昭宁,极尽纵容疼惜。
昭宁幼时,最喜赖在东宫。
宫里规矩森严,皇后管束细致,御花园游人杂、殿内应酬多,唯有兄长的东宫,是她可以肆意偷懒、不必拘谨的地方。每日晨起请安过后,她便攥着小小的绢帕,穿过长长宫廊,哒哒跑向东宫书房。
彼时谢既白日日入东宫伴读,少年端坐在案前,执笔研墨,身姿挺拔端正。
太子常是笑着抬眼,看着小小的妹妹扒着门框探头,也不催她行礼,只轻声唤她过去。
“宁宁过来。”
他的案上永远备着她爱吃的软糯点心、温凉蜜水。旁人在东宫皆守礼肃穆,唯独昭宁,可以随意坐他案边、扯他衣袖、扰他看书。
宫人皆习以为常,皆知太子宠妹,从无半分苛责。
春日晨光最软。
太子临帖读书,昭宁便盘腿坐在他脚边的绒毯上,托着腮看人。她看不懂繁复诗文,也不懂朝堂将来重担,只觉得兄长温柔,谢哥哥安静,这一方书房,是全天下最安稳的地方。
有时她无聊,便伸手去扯太子的袖口,又转头去碰谢既白的笔杆。
太子从不恼,只低低笑:“别闹既白读书。”
嘴上说着,却顺势将案上一块最软的桂花糕递她,纵容她在侧胡闹,闹得满室稚气。
夏日傍晚,暑气渐消。
太子常带着二人在东宫小庭纳凉。庭中有老树遮天,晚风穿叶,簌簌轻响。
他会教昭宁辨认星月,会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鬓发,会在她追着流萤跑不稳时,稳稳伸手扶她一把。
昭宁胆子小,夜里怕黑,不敢独自回宫。
每一次,都是太子看着谢既白送她回去,立在东宫门口目送,直到两人身影转过宫墙,才轻轻收回目光。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妹妹。
生在帝家,金尊玉贵,却单纯得干净剔透,不谙人心险恶,不识世事风霜。
也正因如此,他从小到大,从未阻拦过半分她与谢既白亲近。
他看着她周岁抓周,满堂珍宝不选,独抓谢家稚子红衣;
看着她自中宫时便一同相伴,后来又日日奔向东宫,眼里心里,从小到大,只装得下一个谢既白;
看着她年年长大,眉眼温柔澄澈,满心满眼,都是那场无人撼动的青梅情长。
太子比谁都早看透——
他的妹妹,这辈子的心,从来都系在谢既白一人身上。
当年镇国公府递上奏本,请旨联姻。
满朝或有人权衡门第、算计利弊,唯独太子,是最真心欢喜的那一个。
他在御书房外,静静等着圣裁。
帝王问询他意见,他只从容一句:
“二人自幼相伴,情性相契,宁宁心悦他,儿臣乐见其成。”
他知谢既白品性端方、少年磊落,知他待昭宁真心赤诚。彼时他信谢家忠良,信世代戍边的风骨,笃定这是一场能护妹妹一生安稳的良缘。
他放心将自己护了十几年的小妹,交予此人余生相守。
那时太子心中所想,从来都是——
妹妹一生纯善,该得岁岁无忧,该被少年温柔妥善,嫁年少情深之人,安稳顺遂,平安喜乐一辈子。
他护她稚岁无忧,盼她余生圆满。
彼时东宫月色温柔,少年人前程坦荡,稚女天真烂漫,人人都以为,这便是既定的结局。
无人预知,来日风雨倾覆,世家一夕崩塌,旧梦碎得彻底。
绵长回忆尽数收回,殿内死寂沉沉。
太子望着眼前茫然苍白的妹妹,终是道出了最残酷的真相,击碎她所有自欺与侥幸。他语声冷静,无半分转圜余地,字字沉重刺骨:
“宁宁,你总以为谢家是蒙冤,以为是朝堂构陷、是人心苛待。可你该清醒了。镇国公私通北疆外敌,暗递边情、私许关隘便利,谋叛背国,往来密信、账册,桩桩件件,确凿无疑,尽数呈于父皇御前。”
“谢家不是蒙冤,是罪有应得。”
一语落地,彻底终结了所有年少温柔、旧日圆满。
满殿孤灯摇曳,照得昭宁浑身寒凉,再无半分稚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