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前雪》古韵0521

2、金阶泣血，君意难回 金阶泣血，

　　金阶泣血，君意难回

　　紫宸殿沉香锁寂，漏壶滴水的轻响，一下下碾过死寂的殿宇。

　　满朝文武早已尽数退去，只余君臣父女二人，隔了高高丹陛，遥遥相对。

　　帝王端坐御座，珠旒垂垂，遮去眼底情绪，只剩一身久居上位的沉敛威仪，压得满室空气凝滞沉重。

　　昭宁一身素衣，跪于冰冷金砖之上。身姿挺拔，眸光直直望向御座，字字清晰落地。

　　“父皇，镇国公叛国一案，证据存疑，儿臣恳请陛下，重彻严查。”

　　殿内静了许久。

　　帝王指尖轻抵御案，半晌，才传出一道低沉语声，不带喜怒，却自带千钧分量。
　　“密信、账册、边军回报皆在，北疆兵败失地，万千将士殒命，镇国公弃军出走，叛迹昭彰。此案朝议已定，不宜再翻。”

　　“定的是镇国公的罪，不是谢既白的罪。”
　　昭宁微微抬肩，语气清亮执拗，寸步不肯退让。
　　“罪有首从，罚当及身。谢既白长居京城，常年不曾踏足北疆，不沾幕府军务。镇国公远守塞外十数载，父子相见寥寥，音讯稀疏。他没有参与谋划，不曾互通消息，何以要背负这通敌叛国的重罪？仅凭血脉株连，难称公允。”

　　帝王默然。

　　当年是他亲自下旨赐婚，谢既白温良端正，又与女儿青梅竹马，他盼女儿得一世安稳，所以谢既白请旨求娶的时候，没有过多为难，就同意了这双小儿女的私情。谁想世事倾覆，昔日良缘成了桎梏，他心底自有一份难以言明的愧赧。

　　“昭宁，朕都知晓。”帝王声音沉倦，“可罪首遁逃，朝野汹汹，亡魂待慰。朝堂需定人心，此案便无从轻转。”

　　“人心需公允安之，非冤屈压之。”昭宁眼眶微热，依旧跪礼端正，“儿臣只求秉公复审，辨明首从罪责。清白之人，不该困于无妄罪名。”

　　“大势已定，无从更改。”帝王语声沉重，落死格局，“朕可保他性命，免他一死。你与他的婚约是要作废的。”

　　昭宁身形微僵，心口骤然一空。

　　“谢氏已成罪门，你是大绥嫡公主，不可再与之牵绊。”帝王放缓语气，是为人父的周全与无奈，“当初赐婚是朕期许你安稳，如今废婚，亦是护你前路。”

　　数年青梅情长，一纸御赐婚书，顷刻间被朝堂大势碾得粉碎。

　　昭宁喉间发涩，泪水在眼底打转，终是硬生生忍下，垂首恭顺应声。

　　“儿臣遵旨。”

　　“朕会吩咐狱司，狱中无苛刑折辱。”帝王淡淡补了一句，是他唯一能给的体恤。

　　殿中再度沉寂。

　　片刻后，昭宁再度抬眸，神色恭谨，语态端庄。

　　“父皇恩典，儿臣感念于心。”

　　她屈膝一礼，恳切请示。

　　“谢既白久囚天牢，儿臣念及昔日相识情分，恳请父皇恩准，容儿臣入牢探视一次，稍尽旧情礼数。”

　　帝王静默须臾。

　　在他眼中，婚约已废，名分已断。此番探视，不过是她为数年情分做一场体面收尾，彻底了断过往，日后便能安心归位公主本分。

　　他心底藏愧，终是颔首应允。

　　“准。”

　　他语声平淡，落下约束。

　　“仅此一次。探视过后，过往情分、婚约旧事，尽数了结。往后你需安分守礼，专注宫规本分，不再过问此案、不再踏入天牢。”

　　昭宁垂眸伏身，恭顺叩首，应声规整得体。

　　“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准。”

　　她行礼告退，转身缓步退出紫宸殿。

　　厚重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所有肃穆压抑。

　　殿外秋风乍起，卷起檐角细碎风铃，轻响落落，散在空旷宫道上。天光微凉，落木萧萧，满目皆是深秋的萧瑟寂寥。

　　宫人垂首随侍，步步恭谨，无人敢打破这份沉静。

　　昭宁缓步走在绵长宫阶之上，身姿端雅，步履平稳，依旧是世人眼中从容端庄的大绥公主，寻不出半分心绪波澜。

　　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翻涌的潮汐。

　　一纸婚约作废，看似斩断了所有名分牵绊，可刻在年岁里的情分，从来不是一道圣旨便能抹去的。

　　她与谢既白的情，始于懵懂稚岁，长于岁岁朝夕。

　　幼时宫苑嬉闹，他总温声让着她；春日御园折花，他会将最艳的一枝递到她手中；夏夜星夜乘凉，他静静陪她闲坐无话；每一年上元灯节，人潮汹涌，他永远走在她身侧，替她挡去拥挤人潮，护她岁岁安稳。

　　他这一生，温良澄澈，干净坦荡。长守京城一隅，不争不抢，不谋权诡，半生清白磊落。

　　这样的人，怎会叛国？

　　旁人不信无妨，世人流言无妨，朝野定论无妨。

　　她信便够了。

　　她求来的这一次探视，从不是为了挥手道别，了结前尘。

　　名分没了，可她记着他数年温柔。
　　缘分被断，可她放不下他身陷囹圄的孤苦。

　　她只想亲眼去看一看他。

　　看他是否安好，是否熬过酷刑，是否被这无妄冤屈磨去半分从前温润风骨。

　　她要告诉他，他不是孤身一人。

　　岁月里的相知相伴皆是真的，她的惦念与信任也从未减半。

　　秋风轻轻撩动她素色衣袂，悄悄拭去她眼底隐忍的湿意。

　　前路幽暗，天牢阴冷，可只要能再见他一面，便抵得过万千寒凉。

　　这从不是故事的终局。

　　是她隔着世俗规矩、朝堂枷锁，拼尽全力，为她与他的岁岁年少，守住的一寸念想，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