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改观 谭原铭带着 ...
-
西部地区是个很割裂的存在，城市的繁华与荒原的静谧毫无过渡的衔接着，却又有条不紊的秩序着，方方正正的地域区划，距离跨度极大的建筑群，一切都透露着与国内的热闹喧嚣完全不同的寂寥宁静。
郑曦平静的看着这一切，无声的叹了口气。
来自全世界的民族聚集在这片土地上“淘金”，有太多人背井离乡，费劲的融入这片天地，时间的久远和空间的寂寥是否能够稀释来时路上那些滞留在原地的痛楚？我们都不知道……
思维游荡间，他微微偏头，看向了驾驶位上无言的侧影，谭原铭比他高一些，精瘦的身段，漂亮的脸蛋，寡言的温和，他突然有些好奇，这个人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脑子里还没有组织好语言，他的嘴又快了一步：“你对这里的生活那么熟，是在这儿住了很久吗？”
谭原铭一手操作着导航信息，顺势变了个道说：“你等会儿，我看一下要往哪走……”
路况复杂，车速很快，一不小心没走对道又要错绕一大圈，于是郑曦马上闭嘴了，睁大眼睛瞪着前方，大气不敢喘。
直到车转进了几条岔口，终于从高架上下来到了市区的街道上，他才听见谭原铭的声音：“在达拉斯没有很久，我之前在奥斯汀，后来因为学校安排，去年大三才从奥斯汀的校区来了达拉斯……”
郑曦长长的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所以你是专门过来读的大学吗？哪所大学什么专业呀？”
“德州大学金融会计，我……”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顿，不过没有间隔太久就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在这边上学了。”
“几岁啊？”
“13岁。”
“啊？！13岁？”郑曦有些震惊，13岁的小孩子就这么出国读书了？心智都还不健全，怎么放心的？
郑曦自小跟着郑成辰和谭家接触，他是知道的，这位富有的谭董事长对子女都是要求去国外镀层金的，但是大多都是本科的时候去外国读，或者研究生才出去深造的，而这个所谓的私生子，竟然那么小就被送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读书了？！
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他听见谭原铭慢慢的说：“那时候在隔壁的俄克拉荷马州，直接过来读高中。”
抱着一丝莫名的期待，他问道：“那是有亲戚在这边照顾你吗，还那么小……”
谭原铭静静地停顿了一下，郑曦望着他平静的侧脸，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却明显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愁绪。
“没有，就我一个人，一直都是，家里……”
说到这里，他只是轻轻的笑了一下，转头淡淡的看向郑曦：“你知道吧，我只是谭家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他们不会管我的……”
最后一丝期待被打碎，郑曦识相的没有再说话，他一口气堵在心口，说不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无措到不知道自己应该给予什么样的回应。
他没忍心往下想，那么小的孩子没有任何照应的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一个语言、文化、生活方式、环境样样都完全陌生且无依无靠的地方要怎么活？
他这个长到17岁五大三粗的人来了都伸手一摸黑，啥啥不知道，那才13岁的小孩懂什么？他至少来到这有谭原铭这个“认识的人”帮忙，可是谭原铭自己呢？
郑曦烦躁的抱着自己的头揉，愧疚的想给提起这个话头的自己一大嘴巴子，专门挑人伤疤揭，说话做事真是越发欠妥了。他用余光偷偷的瞄了几眼身旁这个独立的，沉默的人，心里兀自嘀咕了起来……
如果要问郑曦是什么时候将自己心里那点无端的偏见彻底摘得干干净净的，大抵就是这时候。
是啊！自己是郑家的长子，谭郑两家世交，自己又怎么会一点不清楚谭家的情况呢？而自己怎么就那么主观混蛋啊……怎么会一开始什么都还没了解清楚就泄愤似的想当然觉得“私生子”就一定是什么邪恶的、能够占尽一切便宜游刃有余的存在啊?
郑曦为自己这种投射了大量主观情绪的偏见和傲慢感到惭愧，惭愧的巴不得把自己埋地缝里。
谭原铭说完那一句话之后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车里出奇的安静。
直到抵达餐厅，两人都没有再说过什么。
谭原铭带他来的是达拉斯当地最大的高端商场North Park。郑曦抬着眼扫视着商场里的布局和设计，老实说比起国内新建的大商场，这里也许显得有些陈旧复古，但是室内有很多艺术设计展品作为商场的建筑规划点缀在视线所能及的各个角落，俨然一座艺术博物馆的既视感，精致的艺术设计、绚丽的雕塑、画作、花圃、室内喷泉，就连供给人们坐着休息的椅子都设计独特，透着一股浓郁的艺术气息。
如果买东西吃饭不是目的，郑曦觉得自己愿意在这个商场里泡一整天，因为有太多值得他停下来驻足欣赏学习的设计了。
还沉浸在眼花缭乱中，他就被谭原铭拉进了一家墨西哥餐厅。
“他们家我来吃过两次，有几道菜很不错。”
“嗯…看得出来很有格调……”
运气很好，他们来的时间凑巧，不需要等座。
服务生将他们领到了一个圆形餐桌前，还为他们倒了两杯免费香槟，郑曦看着谭原铭轻轻的抿了几口，犹豫了半天问道：“你不是要开车吗？”
谭原铭瞟了他一眼，将那杯香槟移放在了左手边：“一点点没事。”
没过一会儿服务生将菜单递了过来，这对郑曦来说是一大难题，他虽然英语不差，可是这么突然的放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全英文环境中，一开始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不仅仅是文字，还有文化的差异！于是他将希望寄托在谭原铭那，见他只是随便瞟了一眼菜单就同服务生流利的交流了起来，郑曦竖着耳朵听着他点了一个什么鸡和什么意大利面，然后就撞上了谭原铭投过来的目光。
“我点完了，你呢？”
“我…我……”
郑曦看着那一整面杂糅在一起的英文字母，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在看鬼画符，身旁的服务生投来的目光正无形的压迫着他，而他愣是没有一点头绪，只能抬眼干巴巴的看着谭原铭说：“你能不能给我出点主意，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该点啥……”
郑曦又觉得别扭起来了，但对比之下谭原铭显得自然得多，他拿过菜单瞟了一眼：“我刚刚点的龙虾意面很好吃，听说这个牛小排好像也不错，还有一道吞拿鱼taco……”
郑曦想也没想就和服务生比划着菜单上的这俩菜order，谭原铭问他不点主食吗，还沉浸在紧张感里的他听了也没当回事，心想有意大利面也差不多了，就把菜单还给了服务生，结束这折磨人的点单时刻。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菜时间。
谭原铭低着头在手机上写着什么，全神贯注。
郑曦东张西望了半天，确定再没什么值得自己伸着脖子360度欣赏的东西，便将目光不自然的挪到了坐在自己对面的谭原铭身上。
餐厅里的打灯是昏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照在谭原铭柔软的发顶，他的头发很黑，看得出发质很好，微微侧分的碎刘海悬在额前，映出一道道细碎的阴影点缀在那白净的脸上，而那双深灰碧绿色的瞳孔聚焦在手机上，随着屏幕内容的变化隐隐闪着碎光。
他忍不住将视线下移，顺着发尾一直延伸至那修长的脖颈处，碎发贴着皮肤，干净清爽，看不出一丝拖沓的痕迹，而那解开了两颗扣子的衬衫前襟微微敞开，露出了活跃在斑驳的光影下立体漂亮的锁骨。
郑曦不禁再次感慨，他见过谭正的长相，谈得上周正英俊，但要生出谭原铭这样的长相还是差了点意思，所以他妈妈肯定是个超级美人！
不过飘飘然的思绪还没持续太久就被自己回正了，他意识到自己总不能继续这样瞪着眼漫无目的的乱投射目光。
为了尽快结束这漫游的状态，找回曾经那种掌握着关系主动权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于是郑曦同志经过他短时间的深思熟虑后也是脱口而出了一句废话：“那个…你去年大三，那现在是不是应该大四了啊？”
谭原铭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没有移动，温和地给予了回应：“嗯。”
对自己这退化的交流能力，郑曦真是恨的牙痒痒，但还是硬着头皮聊了下去，毕竟要是就这么戛然而止的话，那还真是坐实了自己跟个刚学讲话的傻逼似的。
“再过一年你是不是就要工作了？要回国吗？还是要继续深造？”
尾音刚落，他注意到谭原铭握着手机修长的指节轻微的停顿在屏幕上。
“不太清楚，走一步看一步吧……”
话都说道这份上，郑曦也不好再深究，毕竟人家不愿意多说，这也不是自己的事。
“那你当年一个人还那么小，适应这样的新环境新生活花了多长时间啊？”
“还好，几个月，自己多摸索，问身边的留学生或者华人，久而久之就适应了。”
“那你害怕吗？”
郑曦盯着自己酒杯里滋滋冒泡的香槟，慢慢的问出了这个好奇已久的问题。
谭原铭像是刚好把手头的事处理完，顺势放下了手机抬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习惯了，就不害怕了。”
多么淡然的回应，就好像在评说别人的经历一样。
习惯，就不怕了。
这句话有些戳他的心。
郑曦不知道时间久后，自己是否也能像这样，淡然的就像说别人的经历一样将那些害怕的、过不去的坎轻易地揭过去。
不过他并没有放任自己又去想那些事，而是默默的低下了头，发自内心的说了句：“你真厉害……”
“嗯？”
“我是说，我觉得你真厉害！”
郑曦微微抬头对上了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见了倒映在其中的自己的笑脸：“一定吃了很多苦吧……那时候你还那么小就一个人走那么远，一个人扛一切，现在还能那么淡然的讲出来……你很厉害，我很佩服！”
谭原铭有些懵的望着郑曦那双亮着微光的眼睛，紧接着对方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了：“一路走来，你辛苦了。”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从只言片语中判断出他很厉害这个结论的，不过此时此刻他确实有些动容。
谭原铭很少与人讨论自己这苦命的留学经历，没人问，他也不说，毕竟建立在苦难之上的励志是飘渺且没有价值的，切实存在的只有艰涩的苦。可是眼前的这个人，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感慨，这样的言语，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
久违的，被关心被问候的感觉。
这时候要回复什么？一个保持距离感又不失礼帽的“谢谢”，还是笑着洒脱地说“没事儿，都不算什么”？
都不是。
他只是下意识回避的移开了视线，沉吟片刻，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嗯”字。
只剩认同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改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