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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不得不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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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兰算了三天。
不是夜里算的。是每天早上蹲在废料筐边上算的——那时候脑子最清,手上又在干活,没人注意他。
第一天他数人。园子里连地精带佣工,四十来口。新管事的手里那本册子还没造完,造完之前谁少了一个得靠眼睛认。新管事的认不全——他来的第三天还把老高叫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叫错了自己也没察觉。
第二天他数时辰。天亮开门,天黑锁门。中间送水的来,送柴的来,厨下的人来。送柴的走后门,后门那道闩松,闩上有个豁,豁了小半年没人修。
第三天他数狗。园子里两条狗,一条拴在前院,一条跟人巡夜。跟人那条到下半夜就趴下了,趴在酒气边上,叫都叫不醒。
废矿道在后山。他第一天夜里去看过一回。
洞口塌了半边,塌下来的石头不大,能挪。他挪了三块,挪出一个能钻人的口子。
挪到第三块时,后山小路上有灯。
他贴着洞口那堆碎石蹲下去,蹲在阴影里,手还搭在石头上。
灯越来越近。是新管事的,提着一盏,一边走一边骂——骂的是厨下的人克扣了他的酒,骂一句,脚下一步踉跄。
韦兰把身子压到最低。他手里那块石头还搭在半空,放下会响,不放下手臂会抖。他就那么托着,托得胳膊发酸。
新管事的走到离洞口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把灯举高了照了照山坡。
照了一圈。
光从韦兰头顶扫过去,扫到碎石堆上,停了半息。
那半息里韦兰没呼吸。
光移开了。
新管事的骂了一句,转身走了。灯一晃一晃,下了坡,晃到看不见。
韦兰把那块石头放下。放下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汗把石头上的土粘住了。
他在那儿蹲了很久。久到腿麻,麻到站不起来。
麻劲过去了,他才起来,把剩下的石头照原样推回去——从外头看不出来。
回棚子的路上他走的是沟里,沟里有水,水盖脚印。
爬出去是北边的荒谷。荒谷没人管,因为那边没有地,也没有水。
走。
第四天起他开始收东西。
不是一次收齐的。今天塞一样,明天塞一样,塞在废料筐底下,用碎铜盖着。
那半张草图。一把小锉。两块干粮——干粮是老高给的,老高塞给他的时候没说话,就往他手里一按,按完转身去搬料。韦兰捏着那两块干粮,捏了一会儿,塞进兜里。
还有一样是他自己拿的:一把凿子,刃口崩了一小块,崩了之后没人要,扔在废料堆里。他把它捡回来,磨了半夜,磨到刃口能刮铜。
第四天傍晚,他把莱昂那本册子从怀里掏出来。
太厚。跑起来硌,也沉。
他把册子塞回架子最里层,塞进废铜底下,塞得深一点,上面压了一块铁。
压完他站在那儿,手在废铜上搁了一会儿。
老高从后头过来,看见他站在架子前,没问。老高这几日话少,少到几乎不说话。
临走那天夜里下了小雨。
雨不大,可雨声盖脚。
韦兰起来的时候老高没睡。老高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看屋顶。
韦兰从他旁边过去。
老高没出声,也没起来。等韦兰走到门口,老高在背后很轻地说了一句:
"往北。"
韦兰住了脚,等那阵响过去。
他没回头。
"嗯。"
老高又说:"你那弟弟,要是还在,也这么走。"
韦兰站在门口,雨声在檐上响。
他站住,听着。
"他不会走。"韦兰说。
"为啥?"
"他会留下做完。"
老高没听明白。等他再想问,门口已经没人了。
废矿道里黑。
洞口他挪开三块石头,钻进去,又从里头扒回来两块。留一道缝透气。
里头比外头暖。有水的声音,滴,滴,滴,滴得很慢。滴得人心烦,也让人知道这洞没塌到底。
有蝙蝠。撞了他脸一下,软的,他没躲。第二只擦着他耳朵过去,翅膀带起的风是凉的。
爬到一半,头顶上哗啦响了一声。
一块土落下来,砸在他背上的筐上——筐是他拖着挡头的。土散了,散在他后脖子里,顺着脊梁往下滑。
他停住,等。
等了十息。没有第二块。
他伸手往上摸了摸,摸到木头。是撑木,朽了,一碰就掉渣——他摸到一手湿的烂木屑。
他把烂的地方摸清楚,记下位置,从它底下爬过去。爬的时候脊背压得极低,肚皮贴着地,一寸一寸蹭。蹭过去了他回手把筐也拖过来,拖的时候筐底刮着石头,声音大得他自己的心都跟着跳。
再往前,水到了脚踝。
水冷。冷得骨头疼,冷得脚趾头先是麻,麻完是针扎。
他趟过去。趟了二十来步,水才浅到脚背。
出水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把脚从水里拔出来,甩了甩。甩完接着爬。
爬到后来他闻见了烟火气。
不是自己带的。是别人的。
爬了三里,前头有声音。
不是水声。
是人在喘,还有人在骂。
韦兰贴着壁停下来。他把筐卸下来,靠在壁上。
前头拐弯的地方有火光晃。两个人按着一个。被按着的是地精,很年轻,脸埋在土里,一只手还往前够——够一根掉在旁边的棍子。
"跑?"上头那个笑,"跑一个我打断一个的腿。反正也跑不出这谷。"
棍子被踢开了,滚到壁根下。
"东家说了,抓回去打断腿,还能干活。腿断了手还在,手在就够了。"
那后生听见这句,忽然不挣了。他不挣的时候比挣的时候更僵。
韦兰从壁根捡起那根棍子。
他没拿石头。棍子顺手。
喀。
上头那个往后一仰,倒了。倒的时候手还抓着后生的衣领,抓了一下,松了。
另一个回头。他手里有刀,刀不长,是剥皮用的那种。他扑过来,刀尖朝上。
韦兰侧了半步,棍子横着扫在他小臂上。刀掉了。
那人弯腰要去捡。
韦兰一脚踩住刀。
踩住了他没动,等那人抬头。那人抬头看他的脸,只看了这一眼,忽然往黑里跑。
韦兰没追。
他弯腰把火把摸起来,吹了吹,没吹亮。他把刀也捡起来,别在腰带上。
"走。"韦兰说。
后生不动:"你、你是——"
"走。"
三个人里有一个在哼。韦兰没管第二个。他摸黑往前走了七步。
那后生跟上来。
出了矿道口,天刚亮。
雨停了。云压得很低,压在脊线上。
后生蹲在地上喘,喘完抬头看他。他脸上是一道道的泥,泥底下是青的。
"你咋……"他咽了口唾沫,"你咋现在才跑?"
韦兰把腰带紧了一扣。
"忍到今天。"他说。
"啊?"
"不是因为我喜欢忍。"
后生不懂。他也不像要懂的样子。他就看着韦兰,看了一会儿,往他身后挪了半步,跟着。
走了几步他又开口:"我叫塔克。"
韦兰没应。
"你不说我也跟着。"塔克说,"我一个人出不去。"
"你从哪跑的?"
"西边那个园子。"塔克说,"东家姓啥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家有两个园子。我这个园子六个人,上回跑了一个,抓回去打断了腿,还剩五个。"
"断腿那个还能干活?"
"能。"塔克说,"让他拉风箱。他坐不稳,就绑着。"
韦兰走着。
"你为啥跑?"
塔克走了一段才答。
"我手慢。"他说。
"慢多少?"
"一天少两件。"
韦兰没说话。
"管事的说,再慢就按芬利那么办。"塔克说,"芬利的事传过来了,我们那边的管事的拿它吓唬人,吓唬了三天。"
他把手伸出来,伸在韦兰眼前。那两只手在抖。
"我这两只手。"塔克说,"他们说我这双手留着没用。"
韦兰看了一眼那两只手。手指是齐的,掌心有茧,茧不厚。
"手在就行。"他说。
塔克把手收回去,攥成拳,攥了很久。
"别处还有人?"韦兰问。
"有。"塔克说,"再往北,听说还有。我没去过。"
韦兰走着,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五个。"
"啊。"
"记着。"韦兰说,"以后有用。"
塔克不懂,但他把这句记下了。他又走了几步,小声问:"记着干啥?"
"记着就行。"
"记着了能咋样?"
韦兰没答。他走了七八步,才说了一句:
"记着了,以后去数。数清楚了,才好派。"
他站在矿道口往北看。
一道脊,又一道脊。脊后头还是脊。最远那道脊的后头是白的,白得发亮——不是雪,是雾。
风从那边下来,带着凉气,凉气里有雨的味道,也有一点别的东西的味道。是石头的味道。干石头晒过一天以后那种味道,可那边没出太阳。
翻过去,就是边境。那边没人管,也没人去。听说有堡子,塌了的,塌了几十年,塌到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塔克在旁边哆嗦。他浑身湿透,湿衣裳贴在身上,抖得牙齿响。响得他自己都烦了,拿手捂住嘴。
"翻、翻得过去么?"
"三道。"
"三道?"
"三道脊。"韦兰说,"第一道缓,第二道陡,第三道看不见顶。翻过三道就到底。"
"到底是哪?"
"谷。"
塔克又哆嗦了一下,这回不是冷的。
"要是翻不过去呢?"
韦兰把锉往手里掂了掂。掂完他看了塔克一眼。塔克脸上那点怕还没退干净,可他站着的。他还站着。
"那就死在半道上。"韦兰说。
塔克咽了口唾沫。
韦兰已经走了。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