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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逃 山脚下有一 ...

  •   山脚下有一个寨子。

      不是峒族。是峒族和汉人混居的寨子,叫落鹰寨,十几户人家,半农半猎。寨子建在两山之间的夹沟里,一条溪水从沟里穿过,房子沿溪而建,竹楼和土坯房混在一起。

      沈既白走在最前面,左手揣在怀里捂着太虚种。珠子凉了两天,今天下午才开始回暖。离开太虚井之后,种子的温度降了一大截,像被拔了根的花,蔫了。

      "有人。"慕容翊低声说。

      溪边一个女人蹲在石头上洗衣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慕容翊左肩的布条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沈既白脸上的血痂,没说话,低头继续洗。

      "不像红蝎娘的人。"阿骨说。

      "不像。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三个人沿着溪边往寨子里面走。沈既白在找能住的地方——祠堂丢了,不能露宿,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屋子,还得安静,能炼化。

      溪水拐弯的地方有一间土坯房,半塌了,屋顶漏了个洞,但墙还在,门还能关。门口长了一人高的野草,看样子很久没人住了。

      "这间行吗?"阿骨问。

      "行。先看看里面。"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烂竹席、一只破陶罐、墙角一堆干稻草。但地面是干的,墙没透风,屋顶的洞不大,拿芭蕉叶能盖住。

      "能住。"沈既白说。

      阿骨从溪边抱了一捆芭蕉叶回来,爬上屋顶把漏洞盖了。慕容翊坐在门槛上,右臂的伤口重新绑了布条,左肩的布条也换了——阿骨从祠堂带出来的药膏还剩一点,省着用。

      沈既白坐在墙角,把太虚种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

      珠子表面多了一道裂纹。和祠堂后院那次爆发有关——太虚井的力量冲过珠子,珠子承受不住,裂了。

      "裂了。"他说。

      阿骨凑过来看。"裂纹不大。但会影响融合效率。"

      "影响多少?"

      "至少慢三成。本来四十二天能炼完,现在可能要六十天。"

      六十天。

      门那边只有三个月。三个月是九十天。已经过了七天,还剩八十三天。如果炼化拖到六十天,加上赶路、养伤、各种意外——时间紧得要命。

      "先炼着看。"沈既白说,"能快就快。"

      天黑了。寨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溪水声和虫鸣。

      沈既白把骨片、铜印、太虚种摆在面前。没有太虚井,三样东西的共鸣弱了很多。骨片的红光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铜印的刻纹只亮了几个字,太虚种跳动得很慢,像一颗快没电的钟。

      阿骨扎破手指,一滴血落在骨片上。血渗进去了,但比在祠堂时慢了一倍不止。

      "果然。"她皱眉,"没有太虚井的加持,引血效果差太多了。以前一滴血一息就吸完,现在要三息。"

      沈既白攥着太虚种闭眼。

      意识沉下去。

      灰雾比在祠堂时浓了。浓到看不清影子。他往前走了几步,雾里什么都没有。父亲的影子不见了。

      "父亲?"

      没有回应。

      他站了一会儿。雾太浓了,意识碎片被稀释了,像墨汁倒进了大海,找不到。

      沈既白睁开眼。

      "不行。"他说,"离开太虚井太远了。意识碎片进不来。"

      "多远算远?"

      "不知道。但肯定比这儿近才行。"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回不去祠堂。"慕容翊说,"红蝎娘占了,门口至少二十个人守着。"

      "不一定非要回祠堂。"阿骨说,"太虚井是最近的一口,但不是唯一的一口。"

      "还有别的井?"

      "我师父手札里提过。太虚一族以前有七口井,分布在十万山各处。祠堂那口是最大的主井。还有六口副井,小一些,但也能用。"

      "在哪?"

      阿骨翻出师父的手札,找到那一页。上面画了七个小圆圈,中间一个大圆圈,用线连着。

      "主井在第七山。副井——"她指着图,"第二山有一口,第四山有一口,第五山有一口。剩下的在三山、六山、九山。"

      "第二山最近?"

      "对。从这儿往东走一天。"

      一天。

      "走。"沈既白站起来。

      第二天一早出发。慕容翊的右臂伤口发炎了,红肿发烫,阿骨给他换了最后一次药膏。

      "撑得住吗?"

      "走得动。"

      沈既白看了一眼他的胳膊。伤口边缘发红,有黄色的液体渗出来。不是毒——是发炎。没有干净药布,没有消炎药,山里条件就这样。

      "到了第二山找副井,你再好好养。"

      三个人沿溪沟往东走。路比上次好走一点,有猎人踩出来的小径,不算太陡。但沈既白左手掌心还是空——太虚种裂了之后,力量回不来了,像一只漏水的桶,存不住东西。

      他试着攥拳、松拳,反复了几次。力气比昨天又小了一点。不是错觉——离开太虚井之后,新长出来的那点力量在退。像刚发芽的草被拔了根,活不了。

      "阿骨。"

      "嗯?"

      "离开太虚井,力量会退吗?"

      "会。种子和井是连着的。井是根,种子是果。离开根,果就蔫。"

      "那到了副井能恢复?"

      "副井比主井弱。能恢复一部分,但不如主井。"

      "多少?"

      "六七成吧。"

      六七成。比现在强。

      走到下午,快到第二山的时候,阿骨的黑鸟飞回来了,落在她肩头,啄了啄她的耳朵。

      "有情况。"她说。

      "什么?"

      "东面山脊上有人。两个。蹲着的。"

      红蝎娘的追兵。

      "追得挺快。"慕容翊说。

      "她占了祠堂,发现太虚井不是随便能开的,就派人出来追我们。"沈既白说,"她要赶在我们找到下一口井之前把我们杀了。"

      "怎么办?"

      "走快一点。"

      三个人加快了步子。沈既白腿还是酸,但比在荆州时好多了——六天赶路、背人、打架,身体在适应普通人的强度。不是变强了,是习惯了。

      山脊越来越近。第二山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半山腰有一片竹林,竹林中间应该就是副井的位置。

      但后面有人追了。

      不是两个。是四个。脚步声从后面传过来,踩在石头上咔咔响。

      "跑。"沈既白说。

      跑不起来。慕容翊左肩不能用力,右臂伤口疼,跑不快。阿骨十六岁,腿脚利索,但带着骨片和铜印,跑起来叮当响。

      后面的人越来越近。

      沈既白回头看了一眼。四个红衣人,手里拿着短矛和弯刀,追得气喘吁吁但速度不慢。

      "分开跑。"慕容翊突然说。

      "不行。"

      "你带阿骨走。我断后。"

      "你断后?你一条胳膊——"

      "一条胳膊也能拖时间。"

      沈既白没犹豫够一息。

      "阿骨,走。"

      他拽着阿骨往竹林方向跑。慕容翊转身,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站在路中间。

      "来!"他喊。

      沈既白没回头。他听见身后一声闷响——石头砸中了什么人。然后慕容翊的闷哼声。然后脚步声分开了——两个人追慕容翊去了,两个人还在追他们。

      "两个人追我们。"沈既白喘着说,"跑进竹林就甩得掉。"

      阿骨在旁边跑着,黑鸟在天上飞。

      竹林到了。两个人一头扎进去。竹林里光线暗,竹子密得看不见天,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没声音。

      追兵进了竹林。脚步声在竹丛里转来转去,找不到方向。

      沈既白拉着阿骨蹲在一丛粗竹子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左边过去了。又从右边绕回来。然后停了。

      "人呢?"

      "进竹林就不见了。"

      "分头找。"

      脚步声散开了。

      沈既白等了一炷香,确认人走远了,才站起来。

      "慕容翊——"

      "先找井。"阿骨说,"副井找到了,你炼化出力量,回头去救他。"

      沈既白咬了咬牙。她说得对。他现在是个废人,回去也帮不上忙。

      "走。"

      竹林中间果然有一口井。比祠堂那口小得多,井沿是石头垒的,没刻字,没装饰,就是一口普通的山间水井。但骨片一靠近就亮了——红光比在土坯房里强了三倍。

      "是副井。"阿骨说,"虽然小,但管用。"

      沈既白把太虚种放在井沿上。珠子一碰到石头就热了,金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比昨天亮了一圈。

      "有效。"他说。

      "副井比主井弱,但比没有强。"阿骨蹲下来,扎破手指,一滴血落在骨片上。这次血渗进去的速度比土坯房快了一倍。

      "能炼了。"她说。

      沈既白盘腿坐下,攥着太虚种闭眼。

      灰雾淡了一些。父亲的影子在雾里出现了,比在土坯房时清楚,但还是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父亲——"

      "你跑出来了。"沈无归的声音也比之前远了,"离开主井太远,我听不清你。副井勉强够用。"

      "能炼吗?"

      "能。但慢。副井的力量只有主井的三成。你四十二天炼完的东西,在这里可能要七十天。"

      "七十天……"

      门那边九十天。已经过了八天。还剩八十二天。七十天炼完,剩下十二天赶路回主井关门。紧,但还来得及。

      "炼。"他说。

      闭眼。第五式。

      剑锋斜挑,从下往上,像掀开一块盖子。不是攻,是"揭"——揭开对方的防御,露出破绽。

      沈既白练了一遍。身体记住了前四式,第五式接上去,像搭积木,一块一块往上垒。

      但慢。比在主井时慢了不止一倍。意识碎片传过来的速度像被拖住了,每一招都要等很久才清晰。

      他睁开眼。阿骨在旁边,手指上又多了一道针眼。

      "怎么样?"

      "慢。比主井慢很多。"

      "那就慢慢炼。反正人在这儿,跑不了。"

      沈既白苦笑了一下。

      两个人当晚就住在竹林里。阿骨用竹子搭了个简易的棚子,铺了干竹叶,能挡露水。沈既白靠在竹子上闭眼假寐,左手太虚种攥着,珠子温温的,比白天好了一点。

      半夜他被声音吵醒了。

      不是追兵。是慕容翊。

      慕容翊从竹林外面走进来,右臂上多了一道新伤口,左肩的布条全红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人还站着。

      "你——"

      "来了。"慕容翊坐下来,喘得像拉风箱,"两个追我的,被我引到悬崖边,一个摔下去了,一个被我拿石头砸晕了。另外两个人追你们,没追到回来找他们,我趁乱溜了。"

      "你一条胳膊打了两个?"

      "一条胳膊加一块石头加一个悬崖。"慕容翊说,"不算什么本事。"

      沈既白看着他。慕容翊的右臂伤口比昨天严重了,发炎的地方肿了一圈,摸着发烫。左肩的伤口也崩开了,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你不要命了?"

      "命还在。"慕容翊靠着竹子坐下,"副井找到了?"

      "找到了。在炼了。比主井慢,但能用。"

      "那就好。"

      阿骨爬起来给他换布条。这次没药膏了,只能用溪水洗干净,拿干净布条绑上。慕容翊咬着一根竹棍,没吭声。

      "你再这么折腾,胳膊要废。"阿骨说。

      "废不了。右手还在。"

      "右手也发炎了!"

      "发炎又不是断。"

      沈既白没说话。他低头看左手掌心的红纹。离开主井之后纹路淡了,但到了副井又深了一点。力量在慢慢回来——副井虽然弱,但比没有强。

      "明天继续炼。"他说,"你养伤。别动。"

      慕容翊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第七夜,副井第一次炼化。

      比主井时慢了三倍不止。第五式练了三遍才记住,第六式只传过来一半就断了。沈既白睁开眼的时候,阿骨在旁边睡着了,头靠在竹子上,骨笛还攥在手里。

      他低头看左手。红纹比昨天深了一点,但比在祠堂时浅得多。掌心的肿胀消了,皮肤底下的鼓包也平了。

      太虚种裂了。力量漏了。这是事实。

      但还在长。

      很慢。很慢。但每一天都在长。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左手能握紧了,力气比下山前大了一点。不是太虚体的力量——是肌肉的力量。六天赶路、翻山、打架,身体在变结实。

      废掉太虚体之后,他第一次靠自己——靠肌肉、靠骨头、靠咬牙——在变强。

      不是剑法。不是内力。是身体本身。

      "父亲。"他闭着眼,对着太虚种说,"我明白了。"

      灰雾里没有回应。但珠子跳了一下。

      像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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