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过雨季等天青》沈不期

6、第 6 章 回音。

　　六

　　陈远之的回信来在十一天后。

　　我刚结束一场选题会，蹲在打印机旁边找掉下去的纸。手机响了一声，我腾出手看见他的名字，便没有立刻把纸捡起来。

　　信很长，开头仍然叫我许宁青。

　　许宁青：

　　前几天一直在路上，今天才有时间写。这边也有很小的番茄，不过我还没有见过你发给我的那种。

　　我们到驻地了。诊所在海边，接下来会坐船去几处交通不便的村子。我还没有自己的船，先用项目租来的，驾驶员叫保罗。他听说我第一次来，问我会不会晕船，我很想回答不会，最后还是说不知道，可能很糟糕也不一定。

　　现在知道了，会。我吐过一次，保罗把水递给我，等我缓过来，又把岸上的几个地名教了一遍。我记得很慢，他也并不着急。

　　读你的信时，我想起大学的英语角。梯田那个词，我后来再也没忘记。

　　有些事，也该告诉你。

　　我很早就喜欢你。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讨厌背洋流，我想跟你讲，看着地图会好背一点，但是我当时的普通话讲的很差，我怕你笑话我。而且你裙子的边上溅了泥，鞋也湿了，差点摔倒。我觉得你肯定很想回家，便没有多说话。

　　那时我每年给你父母写信，要先在草稿纸上写好，再抄到信纸上。有一年我考得不好，信寄出去，等了很久才收到回复。其实只是邮路耽搁，我却一直害怕，担心他们觉得没有必要再资助我。

　　在大学见到你，我已经知道叔叔阿姨不会那样做，可有些念头没有跟着一起改过来。我总想把那笔钱还完，想等自己能做得更好一点，再跟你交谈。

　　你送我的明信片，我还留着。你在校刊上发的那篇小说，我有剪下来，夹在卡片后面。我问那个女孩为什么没去车站，是怕她以后会后悔。轮到自己的时候，我却也只会让你回去。

　　租房那晚，你说喜欢我，我很高兴，一晚上都没睡着。

　　后来的几天，我都想打电话解释，又怕解释到最后，仍然给不了你一个明确的回答。后来我们断联，我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继续问，觉得这样你就能慢慢忘了。这件事我做得不好，也让你一个人难过了很久。

　　当时确实有自卑作祟。我不想把它说成替你考虑，那只是我害怕给不了你好的生活，更不想让你跟我一样四处漂泊。

　　现在，那种害怕已经少了很多，我的母亲和祖母也搬去了镇上，读了你的信，知道你从前怎么看我，我很高兴。只是我仍然想留在这里，之后去别的地方。

　　昨天我们到一个村子，接诊结束，几个当地的同事带我去看他们修好的蓄水池。我听不太懂他们说的话，能看懂他们站在池边的样子，像我第一次拿到录取通知书。那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到了当年在地图上找过的地方，也有了可以参与的事情。

　　我喜欢这份工作。它有许多麻烦，要学的东西也很多，可早上醒来，我知道这一天该做什么。我从山里出来，总想证明没有白出来，现在渐渐不再想着证明了。

　　我希望往后还能坐船去更远的地方，认识更多人，做一些我能做的事。我还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也不想许下自己做不到的事。

　　你在那边，终于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不能请你一直等。

　　谢谢你在那么多年前，坐在食堂里听我讲一艘还不存在的船。也谢谢你喜欢过我。在你不知道的时候，那是我很长一段日子里，想起来就会觉得暖和的事。

　　希望你编出喜欢的书，过喜欢的生活。

　　那只画不好脚的鸭子，我也想看看。

　　陈远之

　　走廊里有人叫我。

　　我应了一声，把纸从打印机底下抽出来，掸掉灰，走回工位。

　　下午，我照常改稿，跟插画师核完了鸭子的脚。下班时外面下雨，我没带伞，便留了一会儿，把那封信又读一遍。

　　读到明信片，我才哭起来。

　　那张卡片，我本来想写：下次一起去吧。觉得太明显，没有写。他问我为什么空着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把秘密藏得很好。

　　我在座位上坐到保洁阿姨进来，跟她借了两张纸巾。她问是不是感冒，我说有一点。她让我早点回家，最近换季，别着凉。

　　回家后，我找出鸭子的样书，拍给陈远之，告诉他番茄又熟了一个，很酸。又说，晕船就先坐短一点的航线，你教过我的。

　　我打了“以后”，停下来，删掉。

　　最后只写，祝你平安。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想起很多年前，车窗上那一层流动的水。他在山路上越走越远，我一直看着，直到转弯，再也看不见。

　　那时我以为，还会再见的。

　　如今我们都去了想去的地方。

　　我知道他的邮箱，知道他在海的另一边，知道他曾经喜欢我，那就足够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关阳台的窗。那株番茄被风吹歪了一点，我扶住细细的茎，重新给它系好绳子。

　　雨落在手背上，微凉，像我们初次见面那一天。